大木博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面前這隻龐然大物。
燈光從研究所後門透出來，落在大鋼蛇的金屬外殼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銀色光斑。
「這比常規數據大了兩倍不止。」大木博士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不，三倍。體長几乎是常規的三倍，體重……目測大概在八百公斤以上。」
他扭頭看向江川，表情複雜。
「小子，你是從哪兒弄到這麼一隻東西的？」
江川聳了聳肩，隨便說了個藉口。
「附近的岩山深處。當時地震異常，它躲在一個地下洞穴里。我花了點功夫才把它引出來。」
「花了點功夫」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
但大木博士知道，野外遇到這種體型異常的神奇寶貝，通常意味著極高的危險性和難度。這種個體往往比同族更加強壯、更加兇猛，領地意識也更強。
大木博士又看了大鋼蛇一眼，然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猛地轉頭看向儀器室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種後怕的表情。
「還好。」
他拍了拍胸口，心裡暗自慶幸。
還好這小子自己跑來我這進化了。
要是你像以前一樣，把大岩蛇扔給我讓我幫你進化，我肯定會在儀器室里直接放出來。
這麼大的東西，稍微動一下尾巴，我那些儀器就沒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
那台機器是整個關都地區少數能精確控制化石進化參數的設備，維修一次得請聯盟的專家來，費用………
他搖了搖頭，不敢想啊，然後瞪了江川一眼。
以後他所有的神奇寶貝，我還是都到院子裡釋放算了。
大木博士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鋼蛇，嘀咕了一句。
「這小子，怎麼總收服這些稀有的玩意兒。」
他想起了之前江川寄放在研究所的那幾隻神奇寶貝——搗蛋鬼、歌神、臭泥。
那段時間，研究所的維修預算嚴重超支。
「算了。」大木博士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認命般的無奈，「你愛收什麼收什麼，我這院子夠大，以後都在這兒放。」
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
大木博士和江川同時看過去。
奈奈美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指尖輕輕抵在下唇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面前的大鋼蛇，嘴唇微微張著，整個人都處於一種被震撼到的狀態。
她的心跳快了好幾拍。
這隻大鋼蛇實在太大了。大到她站在它面前，感覺自己像一隻站在大樹根下的小動物。那種壓迫感——來自體型的、來自金屬光澤的、來自那雙暗紅色眼睛的——讓她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奈奈美聲音有些發飄，帶著一種不由自主的驚嘆。
「好大……」
她頓了頓，目光在大鋼蛇粗壯的軀體上移過，從頭部到盤繞的軀幹，再到那條比她整個人還粗的尾巴。
「……好粗。」
話出口之後，她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耳根泛起一點很淺的紅，但在夜色的掩護下不太明顯。
她很快調整了表情，把手指從唇邊放下來，輕輕咳了一聲，像是要把剛才那點失態咳掉。
但江川還是聽到了。
他看了奈奈美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轉回大鋼蛇身上。
能馴服這種體型的神奇寶貝，這個人本身的實力，比她之前聽爺爺轉述的那些「傳聞」更加直觀地具象化了。
江川走到大鋼蛇面前，抬起手，掌心朝外，停在半空中。大鋼蛇低下頭，暗紅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緩緩把頭部靠近，鼻尖幾乎碰到了他的手掌。
江川把手貼上去，在大鋼蛇冰涼的金屬外殼上按了按。片刻後，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光芒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用波導之力和大鋼蛇溝通了幾秒，然後放下手，轉頭看向奈奈美。
「你要摸一下嗎？」
奈奈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幾乎沒有猶豫。
「可以嗎？」
「可以。它現在很穩定。」
奈奈美走上前，步伐不快，但也沒有遲疑。她走到大鋼蛇側面，離她最近的是大鋼蛇的一段軀幹，橫臥在草地上，高度大約到她胸口的位置。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大鋼蛇的金屬外殼上。
觸感冰涼、堅硬、光滑。像摸到一塊被打磨過的巨大金屬錠。但仔細感覺的話，能察覺到那一層冰涼之下有極其細微的震動，那是大鋼蛇體內能量流動的痕跡。她的手指順著金屬表面的紋路滑下去，感受著那些精密而粗獷的接縫，感受著每一節裝甲板之間嚴絲合縫的連接。
這種手感很奇特，堅硬到極致，但又有一種粗獷的、原始的力量感。
「江川，你的這個真的好硬啊。」
奈奈美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欣賞。她的手指在大鋼蛇的外殼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而且很光滑，但又不完全是光滑。表面有很細的紋路，像某種天然的裝甲紋。」
她轉過頭看向江川，眼睛裡帶著一種研究人員發現新樣本時的興奮。
「江川，你這個大鋼蛇的金屬外殼密度，可能比一般的大鋼蛇高出不少。這種密度和硬度的組合，我從沒在文獻里見過。」
她又轉回去，手掌貼上大鋼蛇的軀幹，慢慢感受著。
「古代記錄里也沒有這麼大的數據。」
她抬起頭，目光從大鋼蛇身上移開，投向江川。
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種欣賞是多層的——對神奇寶貝本身的興趣，對訓練家能力的認可，還有某種更私人的、她自己都沒有完全理清的好感。
能馴服這種特異巨大的神奇寶貝。
野性強悍。
身上有一種不張揚但紮實的力量感。
她看著江川，心裡浮現出一個念頭，很輕，但很清晰：想必他的身體也跟他的大鋼蛇一樣又粗又大又硬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嚇了一跳。
奈奈美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地把手從大鋼蛇身上收回來，背到身後，指尖輕輕蜷了蜷。
她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冒出這種想法？
她做研究這麼多年，接觸過的男性研究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都是公事公辦，連一絲這方面的念頭都沒動過。但今天從見到江川開始，她的心思就沒完全放在正事上過。
難不成，我平時一直被研究學習壓抑著真實的自己？
奈奈美的念頭也並不是空穴來風。
大木家族的成就擺在那裡，爺爺是關都地區最有名的神奇寶貝研究者，學術界的人提起「大木」兩個字，都會先想到爺爺。作為大木家的後輩，她從小到大都有一個隱隱的壓力——不能丟大木家的臉。
奈奈美在研究上如此，小茂在神奇寶貝訓練上也是一樣。
所以奈奈美念書的時候拼命，做研究的時候拼命，把自己埋在一堆堆文獻和數據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感情的事一直被擱在最後，因為「不急」，因為「先把事業做好」，因為「等遇到合適的人再說」。
合適的人。
她以為合適的人應該是同行，是那種能在學術上跟她對話、在數據里跟她產生共鳴的人。但她見過的那些同行，確實大多數都呆板、刻板、缺乏活力。她試過跟幾個條件不錯的同行接觸，但每次聊天聊到最後都會變成論文討論，索然無味。
然後今天爺爺給她介紹了江川。
學術能力強——和正輝一起發表過論文。
訓練家有前途——被爺爺親口夸「前途無量」。
人品好，肯吃苦——這些是爺爺的原話。
然後她見到了真人。
肩膀寬而平，腰背挺直，皮膚是野外修行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棵從野外長出來的、根扎得很深的樹。
她心裡那根弦被撥動了。
而且撥動的力度不小。
奈奈美又看了江川一眼。他正和大木博士說著大鋼蛇的體型數據，聲音不疾不徐，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抬起手指一指大鋼蛇的某個部位。那種從容的姿態，讓她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穩重。
但年齡本身又是她心裡那個「唯一的問題」。
她比江川大不少。具體大多少，她心裡清楚，但不太願意去算。總之，是那種如果在社交場合被人知道，可能會被人背後議論的差距。
可此刻，這個顧慮正在迅速變淡。
剛才她看著大鋼蛇的時候，腦子裡那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她第一反應是驚訝，第二反應卻是一種很奇異的興奮。
這種興奮不同於研究上取得成果的那種理性滿足。
它更原始、更直接、更帶衝動。
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暗流，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從深處湧上來，讓她整個人都有點發熱。
她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甚至，有點享受。
那些「老牛吃嫩草」的顧慮，在這股暗流面前，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老牛吃嫩草也沒什麼嘛。
她甚至在心裡給自己開起了玩笑。
我也不算老呀，頂多算大牛。
大不了，吃的時候溫柔些不就好了~
這個想法讓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在夜色里幾乎看不出來。
她重新看向江川，目光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一種試探性的、帶著幾分好奇的、屬於女人的目光。
江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她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星光下碰在一起。
奈奈美沒有移開。
她微微笑了一下，很自然的那種。
「江川。」
她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點，但也更隨意了一點。
「你這隻大鋼蛇，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比如喜歡的食物，或者偏好的訓練方式？我對它的數據很感興趣，想做個詳細的記錄。」
江川看著她，頓了一下，然後點頭。
「有。不過可能得花點時間講。」
「沒事。」
奈奈美抬手攏了一下頭髮，長發從肩頭滑到背後，露出脖頸的線條。
「我時間很多。」
大木博士站在旁邊，看著兩人之間這短短几句對話，再看看奈奈美臉上那個笑容，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事情好像發展的不錯誒，他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三人又在院子裡待了一會兒，討論了大鋼蛇的一些數據。奈奈美問得很細，江川答得也細。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從最初的客套逐漸變得自然了一些，偶爾還會因為大鋼蛇的一個動作同時看過去，然後再同時轉回來，視線對上的時候，奈奈美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迅速移開了。
夜風漸涼，大鋼蛇被收回球中。江川看了看時間，不早了。
「大木博士，奈奈美姐姐，我先回去了。」
大木博士點頭。
「行，路上小心。」
奈奈美站在研究所後門口，看著江川的背影走進夜色里，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大木博士在旁邊咳了一聲。
奈奈美轉頭看他，面無表情。
「爺爺，你咳什麼。」
「這晚上吹風，我咳還不能咳了呀。」大木博士笑呵呵地回復後，往研究所里走，「回去整理數據吧，你不是說有很多時間嗎。」
奈奈美沒接話，跟著走進走廊。腳步不快，但也不慢。路過儀器室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裡看了一眼，那台進化儀還開著觀察窗，艙內空空蕩蕩的。
她收回視線，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一堆待處理的數據。她拿起筆，準備像往常一樣開始工作。
然後她發現自己盯著屏幕看了五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放下筆，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黑暗中，大鋼蛇銀灰色的金屬軀體和江川那張帶著陽光氣息的臉交疊在一起，又慢慢分開，最後只剩下江川那張臉。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輕聲嘆了口氣。
「爺爺，你這次可真要害苦我了喲~」
嘴上這麼說，但嘴角的弧度是壓不住的。
她拿起筆，重新坐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始工作。但心裡那個念頭已經種下去了，而且正在迅速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