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宮外的雪下得大了些。
那些負責看守的禁衛換了一批又一批,身上的鎧甲從黑鐵換成了銀鱗,修為也從辟府境換成了鑄鼎境。
顯然,那個日子近了。
蘇小九沒去管外面的動靜。
她把那件大氅鋪在寒玉床上,自己縮在裡面,手裡拿著一本從書架上翻出來的古籍。
書頁泛黃,上面記載的是上古妖族的祭祀禮儀。
門被推開。
風雪卷著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帝釋天沒穿龍袍,只穿了一身便服,頭上也沒戴冠,頭髮隨意束在腦後。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禁衛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聲。
蘇小九沒起身,只是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陛下今日怎麼有空來這冷宮坐坐?」
蘇小九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
帝釋天走到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放著那個空了的酒罈,那是前幾日天蓬留下的。
帝釋天伸手摸了摸酒罈的邊緣,指尖沾了一點灰塵。
「師姐來過了?」
「來過了。」
蘇小九攏了攏大氅,「喝了一壇酒,罵了一通人,然後走了。」
帝釋天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過頭,看著蘇小九。
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眉眼間的神韻,像極了記憶深處的那個人。
但他知道,這不是她。
「還有三天。」
帝釋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三天後,朕會開啟祭壇,取你的心頭血。」
蘇小九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不恨朕?」
帝釋天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找出一點怨毒或者恐懼。
但沒有。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恨有什麼用?」
蘇小九笑了笑,「恨能讓我不流血?還是能讓你放過我?」
帝釋天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枯樹。
「朕也是沒辦法。」
「師尊當年為了截斷天河,護住妖族三千里的基業,硬抗了天道一擊。」
「這傷拖了三千年,如今是真的拖不住了。」
「若是師尊隕落,西洲那些禿驢,還有中洲那些偽君子,立刻就會打過來。」
「到時候,妖族億萬生靈,都要遭殃。」
帝釋天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像是在說服蘇小九,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蘇小九靜靜地聽著。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冷茶。
「陛下。」
蘇小九把茶杯推過去,「這些大道理,留著去跟外面的臣子說吧。」
「我是個俗人,也是個妖。」
「我不懂什麼天下蒼生,也不懂什麼妖族氣運。」
「我只知道,你要我的血,去救你的師父。」
「這是一筆買賣。」
帝釋天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杯冷茶,茶水裡映著他有些疲憊的臉。
「買賣?」
「對,買賣。」
蘇小九靠在寒玉床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給你血,你給我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若我死了,或者廢了。」
蘇小九看著帝釋天,「你要保那隻老虎不死。」
「不管他以後變成什麼樣,不管他殺了多少妖,只要不是把這妖庭拆了,你都得留他一條命。」
帝釋天皺了皺眉。
「那隻老虎……」
「他是應劫之人,朕知道。」
帝釋天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兩步。
「老道士收他為徒,就是為了讓他去填那個窟窿。」
「若是師尊救不回來,他就是下一個鎮界石。」
「但若是師尊救回來了……」
帝釋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蘇小九。
「若是師尊救回來了,就不需要他去填命了。」
「朕可以答應你。」
「只要朕還在位一天,就沒人能動他。」
「甚至,朕可以封他為西洲妖聖,讓他統領一方。」
蘇小九笑了。
這次的笑,多了幾分真意。
「那就好。」
「陛下金口玉言,可別忘了。」
帝釋天看著她的笑臉,心裡突然覺得有些堵。
他走到蘇小九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就不為自己求點什麼?」
「求什麼?」
蘇小九反問,「求你放過我?還是求你給我個痛快?」
「都沒用。」
「既然沒用,何必浪費口舌。」
帝釋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比他想像的要通透得多。
甚至比他這個做了幾千年妖皇的人,還要看得開。
「你很像她。」
帝釋天突然說了一句。
「但你比她狠。」
「她心太軟,總想著誰都不辜負,最後誰都辜負了。」
「你不一樣。」
「你心裡只有那隻老虎,為了他,你連命都能豁出去。」
蘇小九沒接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古籍。
「陛下若是沒事,就請回吧。」
「這廣寒宮冷,別凍壞了龍體。」
帝釋天站了一會兒。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玉瓶,放在桌上。
「這是九轉護心丹。」
「取血之前吃了,能護住心脈,或許……能保住一命。」
說完,他沒再看蘇小九一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開了又關。
風雪湧進來,吹散了桌上的熱氣。
蘇小九拿起那個玉瓶,拔開塞子聞了聞。
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鼻而來。
「好東西。」
她把玉瓶收進懷裡,重新拿起書。
「可惜,心若是死了,護住心脈又有什麼用。」
蘇小九翻過一頁書。
書頁上畫著一隻九尾天狐,正仰頭對著月亮嘯叫。
下面寫著一行小字:
祭天之禮,需以心頭熱血,澆灌枯木,方可回春。
蘇小九的手指在「枯木回春」四個字上划過。
「枯木能不能回春我不知道。」
「但有些人,怕是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