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廣寒宮外的風停了。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照得地上的積雪白得刺眼。
蘇小九沒睡。
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月亮發呆。
窗欞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把月光折射得支離破碎。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不像帝釋天那樣帶著威壓,也不像天蓬那樣帶著急躁。
那腳步聲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裡的清淨。
門被輕輕推開。
捲簾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盞舊燈籠,另一隻手拎著個食盒。
他把燈籠掛在門口的架子上,拍了拍身上的雪,這才走到桌邊。
「還沒睡?」
捲簾的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里發出來的。
蘇小九轉過頭。
「睡不著。」
捲簾沒多問。
他打開食盒,從裡面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面。
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大殿。
「吃點吧。」
捲簾把筷子遞過去,「御膳房剛做的,趁熱。」
蘇小九接過筷子。
她確實有些餓了。
這幾天光顧著喝西北風,肚子裡空蕩蕩的。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
麵條勁道,湯頭鮮美。
「好吃。」
蘇小九說。
捲簾坐在對面,看著她吃麵。
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很溫和。
「好吃就多吃點。」
「這幾天,委屈你了。」
蘇小九沒說話,低頭專心吃麵。
直到把最後一口湯喝完,她才放下碗,滿足地嘆了口氣。
「大將深夜來訪,不會就是為了給我送碗面吧?」
蘇小九擦了擦嘴,看著捲簾。
捲簾沉默了一會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慢慢擦拭著桌上的水漬。
「陛下白天來過了?」
「嗯。」
「他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捲簾停下手中的動作,「他是妖皇,身上背著整個妖族,有些話,不得不說。」
「我知道。」
蘇小九靠在椅背上,「在其位,謀其政。我不怪他。」
捲簾點了點頭。
「你不怪他,那是你大度。」
「但我們欠你的。」
捲簾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愧疚。
「當年,我們沒護住她。」
「如今,又要犧牲你。」
「這妖庭,說是為了蒼生,其實都是在吃人。」
蘇小九看著捲簾。
這個沉默寡言的大將,活得比誰都明白。
「大將。」
蘇小九開口,「你見過她嗎?」
「見過。」
捲簾說,「那時候我還是個捲簾子的,她是天上的仙子。」
「她喜歡站在天河邊看星星,我就站在後面給她打燈籠。」
「她人很好,從來不把我們當下人看。」
捲簾的聲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往事。
「後來呢?」
「後來……」
捲簾苦笑了一聲,「後來天塌了。」
「猴子鬧了一場,天河水倒灌,她為了救人,跳下去了。」
「我眼睜睜看著,沒拉住。」
殿內陷入了沉默。
只有燈籠里的燭火偶爾跳動一下,發出噼啪的聲響。
「所以,你們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她。」
蘇小九說,「帝釋天想救師父,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遺憾。」
「天蓬想放我走,是為了不想再看一次悲劇。」
「那你呢?」
蘇小九看著捲簾,「你給我送面,是為了什麼?」
捲簾看著空了的面碗。
「為了讓你吃飽。」
捲簾說,「上路的時候,別做個餓死鬼。」
蘇小九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出了聲。
「大將是個實在人。」
「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人強多了。」
捲簾站起身,收拾好碗筷,放進食盒裡。
「三天後,我會親自守在祭壇邊。」
捲簾提起食盒,走到門口,取下燈籠。
「若是……若是真的很疼。」
捲簾背對著蘇小九,「你就喊出來。」
「喊出來,或許會好受點。」
蘇小九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背影有些佝僂,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
「大將。」
蘇小九喊住他。
「若是我沒死。」
「以後還能吃到這碗面嗎?」
捲簾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只要你活著。」
「管夠。」
說完,他提著燈籠,走進了風雪裡。
燈籠的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蘇小九收回目光。
她摸了摸有些撐的肚子。
「活著啊……」
她低聲呢喃。
這世上的人,都在為了活著而掙扎。
帝釋天為了師父活,天蓬為了念想活,捲簾為了贖罪活。
白寅為了她活。
那她呢?
蘇小九走到銅鏡前。
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很亮。
她伸出手,指尖在鏡面上輕輕划過。
「系統。」
她在心裡喊了一聲。
「在。」
機械音響起。
「那個逆天改命的任務。」
蘇小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露出笑意。
「如果我這次沒死,是不是也能算改變了必死的命運?」
系統沉默了片刻。
「算。」
「那就好。」
蘇小九轉身,走向寒玉床。
「那就賭一把。」
「賭這天道,殺不死我。」
《卜算子·廣寒夜話》
風雪壓寒宮,孤影窗前坐。
帝子低眉話大局,此恨誰人說。
一碗熱湯麵,半盞殘茶沫。
捲簾垂首嘆奈何,生死皆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