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樂!」
顧鄉這一聲暴喝,夾雜著滾滾浩然氣,直接衝出了醉仙居,在整個神都的上空炸響。
那些原本嚇得瑟瑟發抖的樂師們,被這股氣勢一激,手裡的傢伙事兒下意識的就響了起來。
嗩吶聲再次拔高,穿雲裂石。
只是這一次,那喜慶的調子裡,多了一股子金戈鐵馬的殺伐氣。
顧鄉沒有往外走。
他反而轉過身,面對著北方,那是神棄之地的方向,也是蘇青本體受難的方向。
「顧鄉,你……」
蘇青手裡攥著那截打了結的紅綢,急得眼眶通紅。
這呆子,平時看著挺聰明,怎麼關鍵時刻犯渾?
那可是萬年前能逼搬山宗舉宗搬遷的怪物,不是幾隻小貓小狗!
顧鄉沒看她,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不讓她掙脫。
他緩緩閉上眼。
胸腔內,那顆七竅玲瓏心開始瘋狂跳動。
咚!咚!咚!
每一聲心跳,都像是一面戰鼓在擂動。
「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顧鄉的聲音很低,卻清晰的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連家都齊不了,連媳婦都護不住,還治什麼國,平什麼天下?」
話音落下。
顧鄉猛地睜開眼。
兩道金光從他眼中射出,直衝鬥牛。
「出!」
他抬起一隻腳,重重的跺在地上。
轟——!
整個神都的大地都顫了三顫。
只見顧鄉的頭頂,那股磅礴的浩然正氣沖天而起,在半空中迅速凝聚。
那是文字。
無數個金色的文字。
仁、義、禮、智、信……
這些文字在空中飛舞,盤旋,最後竟然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形虛影。
那虛影足有百丈高,峨冠博帶,面容清俊,赫然便是顧鄉的模樣!
「去!」
顧鄉對著北方遙遙一指。
那巨大的金色虛影微微頷首,一步跨出,身形瞬間消失在原地。
縮地成寸,咫尺天涯。
……
北境,神棄之地邊緣。
這裡已經成了修羅場。
黑色的霧氣遮蔽了天空,無數沒有五官、四肢扭曲的怪物像潮水一樣從地底湧出。
它們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山石崩裂。
搬山宗的護宗大陣早已破碎。
剩下的弟子們結成戰陣,在怪物的衝擊下苦苦支撐。
「頂住!頂住啊!」
趙山河渾身是血,手裡的長劍已經卷了刃。
他嘶吼著,一腳踹開一隻撲上來的怪物,反手一劍刺穿了另一隻的胸膛。
可是沒用。
怪物太多了。
而且這些怪物死後會化作黑水,腐蝕地面,散發出劇毒的霧氣。
「大師兄!守不住了!」
一名師弟哭喊著,被一隻怪物咬斷了脖子。
趙山河絕望了。
他看著那漫山遍野的黑色浪潮,心中一片冰涼。
老祖不知所蹤,鐵長老戰死。
搬山宗,今日要亡了嗎?
就在這時。
天,亮了。
一道金光從南方的天際疾馳而來,快得不可思議。
那金光在空中一頓,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色巨人。
那巨人身穿儒袍,手持一卷書冊,面容威嚴,宛如神明降世。
「那是……顧相?!」
趙山河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忘了。
只見那金色巨人低下頭,看著下方如螻蟻般的怪物潮,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子不語,怪力亂神。」
巨人口唇微張,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天地。
隨著這聲音落下,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從天而降。
那些原本瘋狂嘶吼的怪物,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原地。
緊接著。
「滾!」
巨人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下,輕輕一按。
轟隆隆——!
一隻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印憑空出現,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拍了下來。
大地崩塌,山河倒轉。
那數以萬計的怪物,在這一掌之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被拍成了齏粉,化作漫天黑煙消散。
一掌,清場。
趙山河和倖存的弟子們呆呆的看著這一幕,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這就是大周宰相?
這就是讀書人的浩然氣?
這他娘的比大聖還要猛啊!
金色巨人並沒有消散。
它盤膝坐在了神棄之地的入口處,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死死堵住了那些怪物的去路。
「吾乃大周顧鄉。」
「今日大婚,不宜見血。」
「越界者,死。」
……
神都,醉仙居。
顧鄉的臉色白了幾分,身形也微微晃了一下。
強行分出一道浩然氣分身,還要橫跨萬里之遙,對他來說,也是極大的負荷。
但他握著蘇青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好了。」
顧鄉轉過頭,看著一臉呆滯的蘇青,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
「那邊的蒼蠅拍死了。」
「現在,沒人能打擾我們拜堂了。」
蘇青看著他。
看著這個臉色蒼白,卻笑得一臉傻氣的男人。
她能感覺到,那股啃食本體的劇痛正在慢慢消退。
那尊分身,不僅擋住了怪物,還用浩然氣滋養了她的本體。
「你這個……莽漢。」
蘇青吸了吸鼻子,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莽漢就莽漢吧。」
顧鄉抬起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淚。
「只要是你,瘋一回又何妨?」
他轉過身,拉著蘇青,面向高堂之上的李玉和國師。
「一拜天地!」
司儀太監那尖細的嗓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幾分顫抖,幾分激動。
顧鄉拉著蘇青,緩緩跪下。
這一跪,跪的是這片生養他的土地,跪的是這冥冥中的緣分。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對著李玉和國師拜了下去。
李玉端坐在椅子上,受了這一禮,眼眶竟也有些發熱。
他這個皇帝,當得窩囊。
但有這樣的宰相,是大周之幸。
國師看著那一對璧人,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比丘,你看到了嗎?
這世間,終究還是有痴情人的。
「夫妻對拜!」
顧鄉站起身,和蘇青面對面。
紅綢的兩端,連著兩顆心。
蘇青看著顧鄉。
看著這個從青牛鎮走出來的窮書生,看著這個如今權傾天下的宰相。
她突然覺得,那顆七竅玲瓏心,給得值了。
兩人彎下腰,頭碰著頭。
「禮成——!」
隨著這一聲高喊,外面的鞭炮聲震耳欲聾。
漫天的彩紙灑落,像是下了一場紅色的雪。
顧鄉直起身,一把將蘇青打橫抱起。
「娘子,入洞房了。」
蘇青驚呼一聲,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這麼多人看著呢……你還要不要臉了?」
「不要了。」
顧鄉大步往後院走去,笑聲爽朗。
「臉哪有媳婦重要?」
大堂內,賓客們看著那道紅色的背影,久久無言。
今日之後,神都再無人敢議論這位宰相夫人是妖。
因為那個男人,用他的脊樑,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北境的風雪還在吹。
那尊金色的巨人依舊盤坐在那裡,如同一座豐碑。
而在神都的暖閣里,紅燭搖曳。
這一夜,有人守國門,有人入羅帳。
兩不相負。
【水調歌頭·雙全法】
萬里起狼煙,金甲鎖雄關。
書生一怒拔劍,浩氣盪雲天。
且把江山擔起,再把紅妝細看,兩處意難全?
不負蒼生願,不負枕邊緣。
紅燭暖,金戈冷,夜闌珊。
痴兒狂態,只為佳人展笑顏。
身在修羅沙場,心系溫柔鄉里,此道最艱難。
試問紅塵客,誰似顧鄉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