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醉仙居。
紅燭燒的噼啪作響。
屋外的喧囂聲漸漸歇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更漏。
顧鄉坐在床沿,一身大紅吉服襯的他臉色愈發蒼白。
他抬手,去揭那方紅蓋頭。
手有些抖。
不是激動,是脫力。
那尊在北境廝殺的浩然氣分身,每揮出一掌,抽走的都是他的精氣神。
紅綢滑落。
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蘇青沒躲,也沒羞。
她那雙狐狸眼死死盯著顧鄉的胸口。
那裡,正有一縷極細的血線,順著大紅吉服的紋路滲出來,混在金線里,看不真切,但聞得到。
那是心頭血。
維持萬里之外的法相,還要鎮壓神棄之地的死氣,光靠浩然氣不夠,得燒命。
「你這又是何苦。」
蘇青抬手,指尖點在他胸口。
一股溫潤的妖力順著指尖渡過去,想幫他止血。
顧鄉一把攥住她的手。
手勁很大。
「今兒個大喜,別說喪氣話。」
顧鄉咧嘴笑,牙齒上卻沾著血絲。
他從懷裡摸出兩隻酒杯,倒滿。
「合卺酒還沒喝。」
蘇青看著他,眼眶發紅,卻沒再勸。
她接過酒杯。
兩人手腕相交。
顧鄉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疼,卻壓不住喉頭的腥甜。
「咳……」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黑血。
蘇青手裡的杯子摔在地上。
「顧鄉!」
她慌了神,要去扶他。
顧鄉擺擺手,強撐著坐直身子。
「沒事,就是北邊那群畜生有點難纏。」
他閉上眼,感應著北方。
……
北境,神棄之地。
天是黑的。
地是紅的。
那尊百丈高的金色巨人,此刻已經黯淡了許多。
原本凝實的身體,現在變得有些透明。
無數無面怪物像螞蟻一樣爬滿巨人的雙腿,瘋狂啃噬。
每一口下去,都會咬掉一塊金光。
那是大周的國運,也是顧鄉的修為。
「滾!」
巨人張口怒吼。
聲浪滾滾,震碎了爬在身上的數百隻怪物。
但更多的怪物涌了上來。
它們沒有痛覺,不知恐懼,只想把這尊擋路的金神撕碎。
而在怪物潮的後方。
那道巨大的地裂深處,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嘶吼。
那聲音不似獸吼,倒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音。
隨著這聲音響起,那些怪物變得更加狂暴。
它們的身體開始膨脹,黑色的皮膚下透出暗紅的血光。
轟!
一隻體型碩大的怪物自爆了。
黑色的毒血濺在巨人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金光消融。
神都,洞房內。
顧鄉身子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蘇青一把抱住他。
她能感覺到,顧鄉的身體在抖,冷得像塊冰。
「撤回來!」
蘇青喊道,「那分身不要了!北境丟了就丟了,大不了我們回落鳳坡!」
「不行。」
顧鄉睜開眼,眸子裡全是血絲。
「身後就是萬家燈火。」
「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學的是治國平天下,不是臨陣脫逃。」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
「再撐一刻鐘。」
「只要再撐一刻鐘,欽天監就能啟動大陣。」
蘇青看著他那倔強的模樣,心裡又氣又疼。
這呆子,還是那個認死理的窮書生。
就在這時。
顧鄉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西方。
那裡是鬼哭谷的方向。
「不對勁。」
顧鄉低聲說道。
「怎麼了?」蘇青問。
「國運……在流失。」
顧鄉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不是北境,是鬼哭谷。」
「有人在竊取大周的國運,速度很快,比那些怪物啃噬的還要快!」
……
鬼哭谷,地底溶洞。
這裡是極陰之地,終年不見天日。
那口萬年陰沉木打造的棺材,此刻正懸在半空。
棺材蓋已經掀開。
裡面躺著兩具身體。
一具是無頭的屍體,脖頸處切口平整,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那是太上忘情宗玄陰真人的屍身。
另一具,則是形容枯槁的比丘。
比丘此刻正趴在玄陰的屍體上。
他的雙手死死扣進玄陰的胸膛,十指深深陷入肉里。
鮮血順著棺材縫隙滴落,落在下方的血池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融!」
比丘嘶吼。
他的身體開始融化,化作一灘灘血肉泥漿,順著玄陰胸口的傷口鑽了進去。
這是魔道禁術,借屍還魂。
他要捨棄自己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奪舍玄陰的肉身。
只有這樣,他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去對抗太上忘情宗,去守護他想守護的人。
過程很痛苦。
那是靈魂被撕裂,再一點點擠進別人身體的劇痛。
但比丘不在乎。
他在鬼哭谷苟活了三百年,早就活成了鬼。
只要能huid,變成魔又如何?
隨著血肉的融合,玄陰那具冰冷的屍體開始有了溫度。
一股恐怖的氣息開始復甦。
那是准帝的力量。
比丘的頭顱還連著那一灘血肉,此刻正一點點挪到玄陰的脖頸處。
只要接上頭顱,這具身體就是他的了。
「成了……」
比丘的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他感受到了那澎湃的力量,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境界。
然而。
就在他的脖頸即將與玄陰的身體癒合的瞬間。
異變突生。
咚!
一聲沉悶的心跳聲,突兀的在溶洞內響起。
這心跳聲不是來自玄陰的身體,也不是來自比丘。
而是來自虛空。
來自那遙遠的神都,來自顧鄉胸膛里的那顆七竅玲瓏心。
隨著這聲心跳。
比丘的動作僵住了。
他感覺有一股灼熱的氣息,從他的靈魂深處燒了起來。
那不是他的力量。
那是一股古老高貴、卻又充滿了暴戾的意志。
「誰?!」
比丘驚恐的大喊。
他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那股意志正在飛速吞噬他的神魂,搶奪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三百年了。」
一個淡漠的聲音,在比丘的腦海里響起。
「你這具殘軀,養了我三百年。」
「如今,這顆心終於醒了。」
比丘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想起來了。
三百年前,他挖心救人,那顆七竅玲瓏心是鳳凰道果所化。
他是「凰」的替身。
他以為自己擺脫了宿命,以為自己騙過了天道。
原來,那個東西,一直藏在他的靈魂里。
從未離開。
「你是……凰?!」
比丘嘶吼著,拼命調動神魂想要反抗。
「滾出去!這是我的身體!」
「你的?」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你的命,你的運,甚至你對那個狐狸精的情,都是我種下的因。」
「現在,該還果了。」
轟!
一股赤金色的火焰,猛地從比丘的七竅中噴涌而出。
那火焰霸道至極,瞬間燒穿了比丘的神魂防線。
「啊——!」
比丘發出悽厲的慘叫。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記憶開始破碎。
他看到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赤金帝袍,俯瞰眾生的男人。
「不……我不能死……」
「我還沒見到她……」
比丘的執念在火焰中掙扎。
他想起了摘星樓上的那個身影。
想起了那件沒送出去的嫁衣。
「阿九……」
他呢喃著,眼角流下一滴血淚。
下一刻。
赤金色的火焰吞沒了一切。
棺材內。
那具剛剛融合的身體猛地坐了起來。
原本屬於比丘的那雙溫潤眸子,此刻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左眼赤紅,右眼金黃。
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無盡的冷漠和貪婪。
「他」抬起手,看了看這具新的身體。
「大聖肉身,勉強夠用。」
「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隨後。
「他」轉頭,看向東方。
那裡是大周神都的方向。
「國運……大補。」
「他」張開嘴,對著虛空猛地一吸。
呼——!
鬼哭谷上空,風雲變色。
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那漩渦中心,是一隻若隱若現的鳳凰虛影。
神都上空。
那條代表著大周國運的金龍,突然發出一聲悲鳴。
昂——!
金龍的身軀劇烈扭曲,原本流向北境支援顧鄉分身的國運金光,竟然硬生生被扯斷了一截。
那一截國運,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倒卷向西方的鬼哭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