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那聲龍吟悽厲至極。
神都上空。
原本盤踞在雲端的國運金龍,身軀猛地繃直。
它那雙威嚴的龍目里流露出驚恐。
金龍張大嘴,試圖咬住那截斷裂的尾巴。
沒咬住。
那一截足有百丈長的國運,化作金色的流光,打著旋兒往西邊飛去。
速度太快。
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醉仙居內。
顧鄉身子一晃,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噗!
一口黑血噴在面前的大紅地毯上。
那血裡帶著碎肉塊。
「顧鄉!」
蘇青顧不得紅蓋頭還沒掀開,一把扯下來扔在地上。
她伸手去扶。
手剛碰到顧鄉的胳膊,就被一股大力彈開。
顧鄉渾身滾燙。
那是反噬。
國運與宰相休戚相關。
國運被斬,宰相先死一半。
顧鄉咬著牙,兩隻手死死摳進地磚縫裡。
指甲崩斷,血流出來。
他沒喊疼。
他只是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西方。
那裡是鬼哭谷。
也是大周開國皇帝比丘的藏身地。
「老祖宗……」
顧鄉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
、
李玉從高堂上站起來。
這位大周皇帝,此刻臉色鐵青。
他感覺到了。
那股屬於李家皇室的血脈之力,正在被強行抽取。
源頭也是西方。
「怎麼回事?」
李玉大步走到門口。
他抬頭看天。
天黑了。
不是烏雲遮日。
是一隻巨大的爪子。
那爪子呈現赤金色,覆蓋了半個神都。
爪子還沒落下來,城裡的瓦片就開始亂飛。
街上的百姓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壓制。
……
摘星樓。
這是神都最高的地方。
樓頂的風很大,吹得檐角的銅鈴亂響。
國師站在欄杆邊。
她手裡還捏著半塊沒繡完的帕子。
那是給顧鄉孩子準備的。
啪嗒。
帕子掉在地上。
風一卷,飄出了欄杆,晃晃悠悠往樓下墜。
國師沒去管。
她那雙藏在面具後的眼睛,此刻正在顫抖。
眼淚湧出來。
順著面具的邊緣滑落,滴在欄杆上。
「比丘……」
她念著這個名字。
三百年了。
她守在這座樓里,守著大周,守著那個活死人。
她不敢去見他。
因為天道不允許。
因為因果太重。
只要相見,就是天雷勾動地火,就是死劫。
可現在。
她感覺到了。
那個熟悉的氣息變了。
變得陌生,變得冰冷,變得高高在上。
那不是比丘。
那是……怪物。
轟隆!
天上炸起一聲驚雷。
一道紫色的閃電,有水桶那麼粗,直直地劈向摘星樓。
這是警告。
天道在警告她,不要妄動。
國師抬起手。
她摘下了臉上的青銅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絕美卻蒼白的臉。
嘴角還帶著血跡。
那是剛才心神激盪時咬破的。
「去他娘的天道。」
國師罵了一句。
她隨手將面具扔下高樓。
青銅面具在空中翻滾,最後砸在青石板上,摔成碎片。
國師腳尖一點欄杆。
紅衣翻飛。
她整個人化作一道紅色的流光,衝出了摘星樓。
目標,西方。
轟!轟!轟!
天道怒了。
數十道雷霆同時落下,織成一張紫色的電網,攔在她的前路。
國師沒躲。
她身後猛地浮現出九條巨大的狐尾虛影。
狐尾攪動風雲。
她一頭撞進了雷網裡。
刺啦!
皮肉焦糊的味道在空中瀰漫。
紅衣破碎。
國師的後背被雷霆劈得血肉模糊。
她哼都沒哼一聲。
速度反而更快了。
那是燃燒本源換來的速度。
她要趕過去。
趕在那個怪物徹底吞噬比丘之前。
哪怕是死。
也要死在他身邊。
……
鬼哭谷。
這裡已經沒有了谷。
那座困了比丘三百年的地底溶洞,此刻已經炸開。
亂石穿空。
煙塵瀰漫。
在那漫天的塵土中,懸浮著一口棺材。
萬年陰沉木的棺材。
棺材蓋早已不知去向。
一個人影,正緩緩從棺材裡坐起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儒袍。
那是三百年前的款式。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紅線。
那是頭顱和身體剛剛接駁的痕跡。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吐出來,竟然化作了實質的火焰。
火焰落在地上。
石頭瞬間化為岩漿。
「這具身體,還算湊合。」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空氣在他掌心爆開。
他轉過頭,那雙一赤一金的眸子,看向了東邊。
那裡有一道紅光正在飛速靠近。
紅光後面,拖著長長的雷霆尾巴。
「阿九。」
他開口了。
聲音里沒有半點波瀾。
就像是在叫一隻路邊的野狗。
他從棺材裡站起來。
腳踏虛空。
每走一步,腳下就生出一朵赤金色的蓮花。
那是業火紅蓮。
焚燒萬物。
紅光到了。
國師停在他面前百丈處。
她渾身是血。
頭髮焦黑。
那張絕美的臉上,布滿了雷擊的傷痕。
她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面前的男人。
那張臉,是比丘的。
那個身體,是玄陰的。
但這眼神……
不是。
絕對不是。
比丘看她的時候,眼裡從來都只有溫柔和愧疚。
而這個男人。
眼裡只有漠視。
那是神明俯瞰螻蟻的漠視。
「你是誰?」
國師問。
聲音在抖。
男人笑了。
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我是誰?」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我是這天地間唯一的真鳳。」
「我是……凰。」
國師的身子晃了晃。
哪怕心裡早有猜測,可親耳聽到,還是如遭雷擊。
「比丘呢?」
她咬著牙問。
「那個廢物?」
凰歪了歪頭。
「他死了。」
「神魂俱滅。」
「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他說得很輕鬆。
就像是捏死了一隻螞蟻。
「你撒謊!」
國師尖叫。
她瘋了一樣衝上去。
手裡多了一把匕首。
那是當年比丘送給她的定情信物。
凡鐵打造。
甚至有些生鏽。
她握著這把匕首,刺向那個男人的心口。
凰沒躲。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衝過來。
就在匕首即將刺中他胸膛的時候。
他抬起了一根手指。
叮!
匕首的尖端抵在指尖上。
再難寸進。
「愚蠢。」
凰搖了搖頭。
指尖輕彈。
崩!
匕首炸成碎片。
碎片倒卷回去,扎進國師的肩膀、手臂、臉頰。
鮮血飛濺。
國師倒飛出去。
重重砸在下方的亂石堆里。
煙塵四起。
「咳咳……」
國師躺在坑底。
她想爬起來。
可是骨頭斷了。
她只能仰面看著天上的那個男人。
眼淚混著血水流進嘴裡。
鹹的。
腥的。
「把比丘……還給我……」
她呢喃著。
聲音微弱。
凰低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閃過一絲厭惡。
「狐狸精。」
「現在,該結束了。」
他抬起手。
掌心向下。
神都上空。
那隻遮天蔽日的赤金色巨爪,開始緩緩下壓。
咔嚓!
神都的城牆裂開了。
護城河的水沸騰了。
皇宮裡的大殿塌了一角。
無數百姓跪在地上,七竅流血。
醉仙居。
屋頂已經被掀飛了。
顧鄉還跪在地上。
他身上的紅袍已經被血染成了黑紅色。
但他還在撐。
他用自己的浩然氣,死死頂著頭頂的那股威壓。
「顧鄉……」
蘇青抱住他。
她想把自己的妖力渡給他。
可是沒用。
那是層次上的碾壓。
那是准帝之上的力量。
「別怕。」
顧鄉咧嘴一笑。
牙齒全紅了。
「我是宰相。」
「天塌了,我頂著。」
他鬆開抓著地磚的手。
慢慢地。
一點一點地。
站了起來。
他的脊梁骨在響。
那是骨頭不堪重負的聲音。
但他還是站直了。
他抬起頭。
看著天上那隻巨爪。
看著西方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
「老東西。」
顧鄉開口了。
聲音不大。
卻傳遍了整個神都。
「搶我國運。」
「傷我內人。」
「壞我大婚。」
顧鄉深吸一口氣。
胸膛劇烈起伏。
那顆七竅玲瓏心跳動的聲音,如同戰鼓。
咚!咚!咚!
「這筆帳。」
「我顧鄉,今日就要跟你算清楚!」
話音落下。
顧鄉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轟!
腳下的地板粉碎。
一股從未有過的浩然正氣,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在這股白氣中。
一個字,緩緩浮現。
「誅!」
鬼哭谷上空。
凰的眉頭挑了一下。
他看向神都方向。
看向那個如螻蟻般的書生。
「七竅玲瓏心……」
「原來在你這兒。」
凰笑了。
笑得貪婪。
「正好。」
「心來了,我也就圓滿了。」
他變掌為抓。
那隻遮天巨爪,猛地抓向醉仙居。
目標,顧鄉的心臟。
就在這時。
一道悽厲的鳳鳴聲響起。
不是來自凰。
而是來自神都的地下。
來自那條已經斷裂的國運金龍。
昂——!
金龍那半截殘軀,竟然燃燒了起來。
它沒有逃。
它沖向了那隻巨爪。
以身為盾。
轟隆隆!
天地變色。
金龍炸開了。
恐怖的衝擊波橫掃四方。
那隻赤金色的巨爪被炸得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金光散去。
巨爪依舊落下。
只不過稍微偏了一點。
轟!
醉仙居塌了。
半個朱雀大街都塌了。
煙塵滾滾。
顧鄉和蘇青的身影被埋在了廢墟下。
「不自量力。」
凰冷哼一聲。
他收回手。
準備再次抓取。
突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低頭看向下方的亂石坑。
那個原本應該已經動彈不得的女人。
那個紅衣破碎的國師。
此刻竟然站了起來。
她手裡抓著一塊尖銳的石頭。
那是剛才匕首炸裂時崩飛的碎片。
她握著碎片。
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你想要心?」
國師抬起頭。
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帶著一絲決絕的笑。
「比丘的身,在你那兒。」
「他的心……」
「你也別想拿走。」
噗呲!
碎片刺進了胸膛。
鮮血噴涌而出。
凰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心疼。
而是因為他感覺到,自己這具身體裡的某個東西,正在瘋狂顫抖。
那是比丘殘留的執念。
比丘的魂雖然散了。
但他對這個女人的愛,已經刻進了骨髓里。
哪怕是換了主人。
哪怕是成了魔。
這份愛,依舊在反抗。
「住手!」
凰怒吼。
他想衝下去阻止。
可是他的身體僵住了。
左手死死抓住了右手。
左腿絆住了右腿。
那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阿九……」
凰的嘴裡,突然吐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溫潤。
帶著無盡的悲涼。
那是比丘的聲音。
國師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空中的那個男人。
眼淚再次湧出來。
「比丘……」
「是你嗎?」
男人眼裡的赤金色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
赤金色再次涌了上來。
「滾回去!」
凰咆哮著。
他在和這具身體爭奪控制權。
趁著這個間隙。
神都廢墟下。
一隻手伸了出來。
那是顧鄉的手。
他推開壓在身上的房梁。
把蘇青護在身下。
「走。」
顧鄉說。
「去哪兒?」
蘇青問。
「落鳳坡。」
顧鄉吐出一口血沫子。
【鵲橋仙·驚變】
雲愁雨恨,風狂電紫,一霎紅妝變色。
斷龍哀嘯國運崩,只道是、天翻地拆。
樓頭血淚,谷中魔影,舊夢如今難覓。
痴人猶自問歸期,卻不見、屠刀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