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的廢墟上,紅燭倒在瓦礫間,火苗還在倔強地舔舐著半截斷梁。
顧鄉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塊沾了灰的紅蓋頭,輕輕拍了拍。
灰塵飛揚。
他把蓋頭疊好,塞進懷裡,貼著那顆剛剛平復下來的七竅玲瓏心。
「回吧。」
顧鄉轉頭看蘇青。
他臉上沒多少血色,剛才那一番隔空鬥法,加上維持北境分身,抽乾了他大半精氣神。
現在還能站著,全靠那股子不想在媳婦面前丟人的硬氣撐著。
蘇青沒動。
她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起,視線越過顧鄉的肩膀,死死盯著神都北面的夜空。
那裡本來是萬家燈火,是百姓們為了慶賀宰相大婚燃放的煙花。
五顏六色的光在天上炸開,好看得很。
但現在,那光變了味。
「顧鄉。」蘇青喊了一聲。
聲音很冷,沒帶平日裡那股子慵懶勁兒。
顧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原本絢爛的煙花叢中,突然多了一些黑點。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混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眨眼間,那些黑點多了起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它們不是從北境飛來的。
神都上空的空間,裂開了。
就像一張完整的畫卷被人從中間撕開一道口子,無數黑色的東西從那道口子裡涌了出來。
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就是一團團蠕動的黑泥。
它們掉進人群里,掉進還在歡呼的坊市間。
歡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慘叫。
顧鄉眼皮狂跳。
他看見一個正在放炮仗的孩童,還沒來得及捂住耳朵,就被一團落下的黑泥裹住。
黑泥蠕動兩下,孩童不見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吐出來,黑泥的體積倒是大了一圈。
那東西吃人。
更吃靈氣。
它們落地生根,凡是有靈氣的地方,無論是修士、靈寵,還是掛在檐角的辟邪法器,都被它們瞬間吞噬。
「絕靈怪。」
蘇青吐出這三個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這是神棄之地深處最噁心的東西。它們沒有靈智,不知疼痛,唯一的本能就是吞噬一切有靈之物。
萬年前,搬山宗就是被這東西逼得差點滅門。
沒想到,它們沒走北境,直接被人用大神通傳送到了神都頭頂。
「北境是個幌子。」
顧鄉咬牙切齒。
他那個分身還在北境國門死守,結果老家被人偷了。
「走。」
顧鄉一把拽住蘇青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回落鳳坡。」
那裡有老梧桐留下的根基,有搬山宗老祖坐鎮,比這皇城安全。
他拉著蘇青就要往城外沖。
可腳剛邁出去一步,就停住了。
前面是朱雀大街。
原本整潔的青石板路上,現在全是血。
一個穿著更夫衣裳的老頭,手裡提著鑼,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他身後跟著一隻兩人高的絕靈怪。
「救……救命……」
老頭看見了顧鄉。
看見了這個一身大紅吉服,剛剛還在受萬人朝拜的宰相。
老頭眼裡有了光。
那是溺水的人看見了稻草。
顧鄉的手抖了一下。
噗嗤。
黑泥卷過。
老頭沒了。
那面銅鑼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顧鄉腳邊。銅面上映出顧鄉那張蒼白的臉。
絕靈怪蠕動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裂開一道縫,對著顧鄉發出嘶嘶的聲音。
它聞到了,這個人身上有很香的味道。
是浩然氣。
也是七竅玲瓏心的味道。
顧鄉沒動。
他鬆開了抓著蘇青的手。
「你先走。」
顧鄉低著頭,聲音很悶。
蘇青挑眉:「什麼?」
「我說你先走!」顧鄉猛地抬頭,眼圈紅得嚇人,「我和你之間有連理枝的禁制,離不開十米。但我可以用浩然氣強行斬斷這層聯繫。雖然會傷點元氣,但你能走。」
他伸手去推蘇青。
「回落鳳坡,別回頭。」
蘇青被推得退了半步。
她看著顧鄉,沒說話,也沒動,只是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泛起一股子冷意。
「你顧大宰相這是要休妻?」
「這是逃命!」顧鄉吼道,「你看清楚了,這滿城的怪物,吃人不吐骨頭!我是大周宰相,我走了,這滿城百姓誰管?但我不能讓你陪著我死在這兒!」
他是讀書人。
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浩然氣。
平日裡可以怕死,可以慫,可以為了五十兩銀子跟人斤斤計較。
但真到了這個時候。
這滿城的百姓都在看著他。
他要是走了,這顆七竅玲瓏心就真的廢了,這口氣也就散了。
「所以你就打算一個人逞英雄?」
蘇青氣笑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顧鄉的衣領子,把他那張大義凜然的臉拽到自己面前。
「顧鄉,你給我聽清楚了。」
「老娘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婦,拜過堂的。」
「你要死守國門,行。你要當大英雄,也行。」
「但你想把我撇下,門兒都沒有。」
蘇青鬆開手,幫他理了理被拽亂的領口。
「再說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隻正準備撲上來的絕靈怪。
「就憑這群爛泥,也想在老娘的婚禮上撒野?」
轟!
九條巨大的狐尾虛影,猛地在她身後炸開。
不是之前那種虛幻的影子。
這一次,是真的。
那是融合了梧桐神木生機,重塑真身後的九尾天狐。
赤紅色的狐火,順著尾巴尖兒燒了起來。
那不是凡火。
是天狐魅火,專燒神魂,專克陰邪。
蘇青手腕一翻。
一把摺扇出現在手裡。那是當年初遇時,她用來敲打黑風寨土匪的那把。
「去!」
摺扇飛出,帶著漫天火海。
那隻剛剛吞了更夫的絕靈怪,還沒來得及撲騰,就被狐火裹住。滋滋的黑煙冒起,眨眼間就被燒成了一攤灰燼。
「還愣著幹什麼?」
蘇青回頭,瞪了顧鄉一眼。
「開陣啊!」
「這麼多怪物,光靠我一個人殺到明年去?」
顧鄉回過神來。
他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的紅衣背影,心裡那股子酸楚和熱血攪在一起,燙得他心口疼。
「好。」
顧鄉深吸一口氣。
他不再看那些慘死的百姓,不再看滿地的鮮血。
他閉上眼。
神識沉入皇宮地下深處。
那裡,埋著大周的根基。
九鼎大陣。
這是比丘當年開國時留下的後手,以九州氣運為薪柴,護佑神都平安。
「大周宰相顧鄉,請九鼎出世!」
顧鄉猛地睜眼。
他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半空。
血沒落地。
而是化作一枚血色的符文,懸在頭頂。
嗡——!
大地開始顫抖。
皇宮方向,九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刺破了漆黑的夜幕。
那九口古樸的大鼎,從地底升起,懸浮在神都的九個方位。
鼎身上刻著山川河流,鳥獸魚蟲。
那是大周的江山。
「鎮!」
顧鄉雙手結印,往下一壓。
九鼎齊鳴。
一股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以皇宮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蕩漾開來。
那些正在肆虐的絕靈怪,被這金光一掃,動作頓時變得遲緩起來。
它們體內的死氣被壓制。
但也僅僅是壓制。
這些怪物數量太多了,源源不斷地從天上的裂縫裡掉下來。九鼎大陣雖然強,但顧鄉現在的修為畢竟只是准帝未滿,加上之前受了反噬,根本發揮不出大陣的全部威力。
「不夠。」
顧鄉額頭上全是冷汗。
金光在顫抖。
一隻體型巨大的絕靈怪,竟然頂著金光的壓制,爬上了城牆。它張開大嘴,一口咬碎了城樓上的一角飛檐。
「再借點!」
顧鄉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官印。
那是宰相大印。
「以吾之名,借大周三百年國運!」
他將大印狠狠砸向空中的血色符文。
昂——!
地底深處,傳來一聲虛弱的龍吟。
那條之前被斬斷尾巴的國運金龍,強撐著殘軀,從地底鑽了出來。它盤繞在九鼎之上,將最後一絲國運注入大陣。
金光大盛。
整個神都都被籠罩在一層厚厚的金色屏障中。
那些還在半空中的絕靈怪,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隨後被彈飛出去。
城內的怪物成了瓮中之鱉。
「殺!」
顧鄉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神都衛和六扇門的捕快們終於反應過來。他們結成戰陣,配合著大陣的壓制,開始圍剿城內的怪物。
但局面依然艱難。
絕靈怪太難殺了。刀砍不斷,火燒不死,除非將它們徹底轟碎。
「呆子,看好了。」
蘇青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顧鄉身邊。
那個只能活動十米的圈子,此刻成了最安全的堡壘。
蘇青把手裡的摺扇往天上一拋。
扇面展開。
上面畫著的不是山水,而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紅狐。
「火來!」
蘇青雙手掐訣。
她身後的九條尾巴猛地變長,如同一朵盛開的蓮花,將顧鄉護在中間。
粉紅色的火焰,順著九鼎的金光蔓延開來。
金光主鎮壓。
狐火主殺伐。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粉金色的火焰如雨點般落下。
精準落在每一隻絕靈怪的身上。
吼——!
怪物們發出悽厲的慘叫。
狐火順著它們的七竅鑽進去,從里往外燒。
一時間,神都城內火光沖天。
但這火不傷人,不毀屋,只燒妖邪。
百姓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看見那位站在廢墟上的宰相大人,一身紅袍獵獵作響,宛如天神下凡。
他們也看見了那位站在宰相身邊的女子。
身後九尾搖曳,美得驚心動魄。
有人認出來了。
那是當年在茶樓里說書的蘇公子。
也是後來被傳成妖孽的蘇姑娘。
「是妖……」
有人小聲嘀咕。
「妖你大爺!」旁邊一個屠夫一巴掌扇過去,「那是宰相夫人!是在救咱們命的活菩薩!」
屠夫手裡提著殺豬刀,指著前面一隻被狐火燒得滿地打滾的絕靈怪。
「看見沒?那火只燒怪物,沒燒你家房子!」
百姓們閉嘴了。
他們看著那兩道緊緊挨在一起的身影。
一個操縱國運大陣,鎮壓四方。
一個駕馭漫天狐火,焚燒污穢。
這就是顧相爺說的,一手撐天,一手牽人?
「噗!」
顧鄉身子一晃,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維持九鼎大陣,消耗的不僅是靈力,更是他的命元。
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幾根。
「撐不住就撤。」
蘇青扶住他的腰,源源不斷的妖力輸送過去。
「還能……撐一會兒。」
顧鄉擦了把嘴角的血。
他看著天上那個還在不斷擴大的裂縫。
那裡,有一股更恐怖的氣息正在醞釀。
那個占據了比丘肉身的「凰」,還沒有真正出手。
這僅僅是個開始。
「娘子。」
顧鄉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慘澹。
「咱們這洞房花燭夜,怕是要泡湯了。」
蘇青白了他一眼。
「少貧嘴。」
她抬頭看著天。
「先把這天的窟窿補好,再回去喝合卺酒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