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站直了身子。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那張屬於比丘的臉皮抽動了兩下,露出一個極度扭曲的表情。
不是痛,是怒。
堂堂准帝,被兩個螻蟻逼退百丈。
這臉丟大了。
「好手段。」
凰的聲音蘊含著憤怒。
他張開雙臂。
原本被浩然氣衝散的黑雲再次聚攏。
這次不再是雲。
是實質的魔氣。
那些魔氣在空中翻滾,扭曲,最後化作一隻只黑色的鳳凰。
成千上萬。
每一隻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死氣。
是凰吞噬了無數生靈後煉化出的法相。
萬魔朝宗。
「本座倒要看看,你們這借來的力量,能撐到幾時。」
凰往前踏了一步。
漫天的黑鳳齊聲尖嘯。
聲浪滾滾,把落鳳坡的地面刮去了一層皮。
顧鄉看著那遮天蔽日的黑鳳。
他沒退。
他轉頭看向蘇青。
蘇青也在看他。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掌心的汗水混著血水,黏糊糊的,卻分不開。
「怕嗎?」
顧鄉問。
蘇青搖搖頭。
「不怕。」
「那就繼續。」
顧鄉深吸一口氣。
他體內的七竅玲瓏心跳動的越發劇烈。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戰鼓。
他舉起手中的君子劍。
蘇青身後的九條尾巴也隨之揚起。
金色的火焰在尾巴尖上燃燒,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紅色。
「二拜!」
顧鄉的聲音響起。
不高亢,卻很穩。
「這高堂明鏡!」
高堂在哪?
父母已逝,比丘已死。
但這天地間,還有長輩。
顧鄉和蘇青同時轉身。
他們面對著身後那棵剛剛復甦的梧桐神木。
那是蘇青的本體。
也是孕育了鳳凰真火的母親。
更是這落鳳坡千萬年來唯一的見證者。
兩人彎腰。
深深一拜。
這一拜,拜的是養育之恩。
這一拜,拜的是守護之情。
轟!
梧桐神木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原本靜止的樹枝瘋狂搖擺。
無數金色的葉子飄落下來。
每一片葉子都化作一道流光,鑽進兩人的體內。
那是神木的本源。
是它積攢了萬年的生機。
顧鄉身上的浩然氣暴漲。
蘇青身上的鳳凰火沸騰。
兩股力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它們交織在一起,不再是光柱。
而是一把劍。
一把橫亘在天地間的巨劍。
劍身一面刻著山川草木,一面刻著日月星辰。
那是人族的道。
也是妖族的法。
「斬!」
顧鄉和蘇青同時直起身。
兩人動作整齊劃一。
那把巨劍隨著他們的動作,狠狠劈下。
沒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記直劈。
大道至簡。
劍鋒所過之處,虛空裂開一道大口子。
那些尖嘯的黑鳳,在這一劍面前,脆弱的像是紙糊的。
噗噗噗。
黑鳳炸裂。
魔氣消散。
巨劍去勢不減,直指凰的眉心。
凰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這一劍,能殺他。
「瘋子!」
凰罵了一句。
他不敢硬接。
他身形暴退。
同時雙手結印,身前浮現出一面黑色的盾牌。
那是他的本命法寶。
也是他最後的依仗。
當!
巨劍斬在盾牌上。
聲音大得讓人失聰。
火星四濺。
盾牌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
盾牌碎了。
巨劍斬在凰的肩膀上。
一條胳膊飛了出去。
黑色的血灑了一地。
凰慘叫一聲,整個人橫飛出去,砸進了一座山頭裡。
山頭崩塌,把他埋在下面。
顧鄉和蘇青站在原的。
兩人大口喘著粗氣。
剛才這一擊,抽乾了他們大半的力氣。
顧鄉的身子晃了晃。
蘇青連忙扶住他。
「沒事吧?」
顧鄉搖搖頭。
「我們是青兒。」
他看著遠處的廢墟。
「還沒完。」
果然。
廢墟炸開。
凰從亂石堆里沖了出來。
他少了一條胳膊。
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
但他身上的氣息不僅沒弱,反而更強了。
「好。」
「很好。」
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瘋狂。
「能把本座逼到這個份上,你們足以自傲了。」
他抬起僅剩的左手。
掌心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漩渦里傳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那是他吞噬過的冤魂。
「但是借來的力量,終究是借來的。」
凰看著兩人。
眼神毒辣。
他看出來了。
顧鄉和蘇青身上的金光開始閃爍。
那是力量不穩的徵兆。
鳳凰真靈留下的力量是有限的。
用了兩次,已經快見底了。
「你們的心不齊。」
凰冷笑。
「力便不純。」
他一步跨出。
瞬間出現在兩人面前。
左手狠狠拍下。
不是攻擊人。
而是攻擊兩人連接的氣機節點。
那是他們力量融合的關鍵。
也是最大的破綻。
顧鄉想要揮劍。
但慢了一步。
蘇青想要阻擋。
也慢了一步。
砰!
凰的手掌拍在兩人中間。
一股巨大的斥力爆發。
顧鄉和蘇青被震得向兩邊飛去。
那把橫亘天地的巨劍,瞬間崩碎。
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噗!」
顧鄉吐出一口鮮血。
他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蘇青也好不到哪去。
她撞斷了一棵大樹,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兩人之間的聯繫斷了。
那股融合的力量也沒了。
凰站在兩人中間。
居高臨下。
他看著顧鄉,又看看蘇青。
臉上滿是嘲弄。
「看到了嗎?」
「這就是宿命。」
「在生死面前,所謂的同生共死都是笑話。」
凰指著蘇青。
對顧鄉說道:
「你以為她真的願意為你死?」
「她是妖。」
「妖性本私。」
「剛才那一劍,她留了力。」
「否則本座這條命早就沒了。」
顧鄉擦掉嘴角的血。
他撐著劍站起來。
「你放屁。」
顧鄉罵了一句。
「讀書人不說髒話。」
「但對你這種畜生,不用講禮。」
凰笑了。
笑得很大聲。
「不信?」
「那本座就讓你死個明白。」
凰轉頭看向蘇青。
「小狐狸。」
「告訴他。」
「在梧桐樹里,那個鳥問你的時候。」
「你是怎麼選的?」
蘇青趴在地上。
她身上的嫁衣破破爛爛。
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傷口。
聽到凰的話,她的身子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
看向顧鄉。
眼神有些躲閃。
顧鄉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沒說話。
只是靜靜的看著蘇青。
等著她的答案。
凰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說不出口?」
「那本座替你說。」
「那個老東西問你,只能活一個,你選誰。」
「你選了你自己。」
「對不對?」
顧鄉愣住了。
他看著蘇青。
蘇青低下了頭。
沒有反駁。
凰看著顧鄉那張臉,覺得無比痛快。
殺人誅心。
這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爽。
「怎麼?」
「不說話了?」
「剛才不是還情比金堅嗎?」
「不是還要拜堂嗎?」
「現在知道了吧。」
「這就是妖。」
「養不熟的白眼狼。」
凰一步步走向顧鄉。
掌心的黑色漩渦再次轉動。
「既然心都死了。」
「那就讓本座送你上路吧。」
顧鄉沒動。
他看著蘇青。
眼神里沒有憤怒。
也沒有失望。
只有疑惑。
他不信。
他不信那個為了他敢闖鬼哭谷,為了他敢挖心的蘇青,會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這裡面一定有原因。
……
時間回到半刻鐘前。
梧桐神木的內部空間。
這裡沒有天,沒有地。
只有漫天的紅葉。
蘇青站在樹下。
那個紅袍女子,也就是鳳帝真靈,正搖著扇子看著她。
「想好了嗎?」
鳳帝真靈問。
「這力量只能給一個人。」
「要麼是你,要麼是他。」
「給了你,你能活,還能擁有準帝的修為。」
「但他會死。」
「因為他的肉身承受不住涅槃種的反噬。」
「給了他,他能活,能成帝。」
「但你會死。」
「因為你的本源會作為燃料,燒個乾乾淨淨。」
鳳帝真靈走到蘇青面前。
那雙金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別急著回答。」
「想清楚了。」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你是九尾天狐,你可沒有九條命。」
「你有大好的前程。」
「為了一個凡人書生,值得嗎?」
蘇青沉默了。
過了很久。
蘇青抬起頭。
她的眼神在短暫的掙扎後,變得異常堅定。
她看著鳳帝真靈。
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選我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