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落地的震動順著腳底蔓延而上,陣法咬合的低沉悶響隨之傳來。
蘇長安在這陣搖晃中睜開眼。
艙門縫隙透進一線灰白色的光。
這光線毫無溫度可言,更接近積雪折射天光後殘留的慘白。
飛舟停歇後,艙壁上的陣法紋路逐漸暗去。
那層用於隔絕外界法則的禁制正緩慢收攏消退。
一股沉甸甸的威壓隨之降臨。
這威壓與風雪的苦寒無關,更非絕靈法則的侵蝕。
它帶著極為明確的指向性從營地上方傾瀉而下,企圖將方圓數里之內每一寸空間裡的靈力波動盡數捕獲。
蘇長安的神魂核心本能地向內瑟縮,緊緊依附著胸前定魂符散發的白光結界。
艙門被人從外側推開。
洛清雪立在門外,高豎的斗篷領口擋住大半張臉。
她手裡抓著一件灰色粗布斗篷,並未開口寒暄,直接將物件擲到蘇長安腿上。
「穿上。」
「全身裹嚴實,特別是頭和手。」
「絕不能泄露半點神魂波動。」
蘇長安低頭端詳那件斗篷。
粗糙發硬的布料內襯裡,縫合著一層極薄的銀色陣紋。
她的手指從陣紋表面滑過,認出這是一種低階隱匿禁制,足以應付最粗淺的那類靈識探查。
這絕非隨手撿來的凡物。
蘇長安沒問這件斗篷的來歷,更未打探營地外那股逼人威壓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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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著艙壁借力站起,半透明的軀體脫離禁制保護的當口搖晃了片刻,隨後勉強站穩。
寬大的灰色斗篷配合兜帽將她整個人罩在陰影里。
銀色陣紋貼合著神魂表層運轉,灰白色的光膜隨之覆蓋上來,將她殘破的氣息壓制到極難察覺的地步。
洛清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並未出言評價,徑直轉身向外走去。
蘇長安邁步跟上。
走出飛舟艙門的那一刻,外界的景象落入眼中。
這處營地的規模遠超她的預想。
數十座白色帳篷順著山勢依次排開,帳篷間的碎石通道縫隙里嵌著導引靈力的陣紋,數條清晰可見的靈脈支線藉此向營地中央匯聚。
通道兩側每隔三丈便站著一名背負長劍的白袍弟子,眾人目視前方,站姿與呼吸的節拍嚴絲合縫。
蘇長安的注意力並未在這些人身上過多停留。
懸在頭頂的物件吸引了她的視線。
一面巨大的青銅寶鏡懸浮在營地上空。
直徑逾三丈的鏡面正對下方,鏡框邊緣刻滿繁複的古篆符文。
這面銅鏡保持著緩慢的旋轉,每轉過一個角度便投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對著下方展開無差別照拂。
被白光掃過的人員與帳篷連同地面的陣紋,皆在光芒穿透下投射出清晰的倒影。
這些倒影與尋常陰影截然不同。
蘇長安留意到弟子走過白光時,地面顯現的淡藍色倒影與其自身靈力屬性完全吻合。
可當白光掃過一旁鐵籠里的黑色靈獸時,地面的倒影瞬間變為刺眼的赤紅,籠子四角的禁制陣紋隨之運轉,將裡頭的靈獸死死扣在原地。
蘇長安的腳步停了半拍。
走在前面的洛清雪也停下步子。
她注視著那面青銅寶鏡,眼底的寒意更重了幾分。
「巡天寶鏡。」
洛清雪壓低了嗓音,堪堪讓身後的蘇長安聽見。
「老祖剛賜下的法寶。」
「專門用於甄別高階妖魂與特殊屬性的神魂體。」
「鏡光掃過之處,各類靈力屬性皆會在地面投射出對應的色彩。」
「妖族血脈呈赤紅,天狐一系則是」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蘇長安也不需要聽後半句。
天狐本源在巡天寶鏡下會顯現何種色彩她無從知曉,但那絕對不可能是淡藍。
她更清楚胸前定魂符的白光結界只能應付常規靈識,根本擋不住這類鑒妖法寶的直射。
李長庚那個老東西連壓箱底的法寶都搬出來了。
蘇長安揪住斗篷的兜帽往下拉扯,確保每一寸光影都被嚴密阻擋在外。
灰色斗篷內襯的隱匿陣紋只是最劣質的遮蔽手段,用來對付普通巡查尚可,擺在巡天寶鏡面前根本無濟於事。
「低頭,跟緊我。」
洛清雪邁開大步,轉向左側一條偏僻窄道,有意避開直通營地大門的寬闊主路。
窄道兩側堆砌著運送物資的木箱與大批尚未拆封的靈礦石,過往的弟子寥寥無幾,巡天寶鏡的白光掃到此處時角度發生偏斜,照射範圍遭到大幅削減。
蘇長安吊在洛清雪身後半步的位置,將自己的步伐調整到與對方完全同步。
灰色斗篷的下擺在碎石路面上拖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始終低著頭,視野里僅剩前方那雙白色靴子邁出的穩定步幅。
每當巡天寶鏡的白光從頭頂掠過,她便能察覺到實質般的探查之力從斗篷外層碾壓而過。
銀色陣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極其單薄,只能勉強將她的存在感壓制在微弱殘魂的級別,藉此避開鏡光甄別機制的高優先級標記。
這份僥倖註定無法長久。
蘇長安在心底盤算著巡天寶鏡的運轉周期。
每旋轉一周約莫耗費七息,白光的覆蓋面留有三個固定盲區,分別處在營地西北角與物資堆放區後方,還有那處側門。
洛清雪引領她前往的正是側門方位。
窄道盡頭是一道高達三丈的石牆豁口。
豁口上方搭著簡易木棚,兩側分別矗立著一根雕刻靈紋的石柱。
這便是平日僅供弟子外出巡邏與小批量物資進出的側門,其防禦規格遠在正門之下。
洛清雪的步子放緩了。
蘇長安心有所感。
前方石牆豁口處的靈力流轉透著古怪。
側門的通行區域遭到人為收縮。
一張黑木長桌橫在豁口正中,桌面上鋪展著登記簿冊與幾枚用於檢測的玉符。
長桌後方端坐著一名男修。
此人身著深灰色執法長老袍服,胸口處繡有金色飛劍紋章。
他長著一張四十餘歲的面孔,高聳的顴骨配上深陷的眼窩,兩道濃黑的眉毛向下壓迫,天生便是一副審問犯人的嘴臉。
一柄暗青色長劍穩穩擱在他的膝頭。
元嬰期的修為波動從此人身上持續散發,算不上如何霸道,卻足以將整座側門納入他的監視範圍。
四名持劍弟子分列在他身後兩側,眾人手中的劍鞘上皆貼著淡金色符籙,那是專用於激活攻擊陣法的引爆符。
洛清雪在距離長桌三步的位置站定。
「趙長老。」
她出聲招呼,言辭間不見任何訝異。
那位趙長老並未抬頭。
他手持細毫在登記簿上遊走,沉穩的筆鋒拖著極慢的節奏,有意藉此消磨旁人的耐性。
蘇長安垂頭站在洛清雪身後,整個人藏在灰色斗篷內部。
她借著兜帽的縫隙窺見長桌上攤開的簿冊。
書頁上填滿了今日通過側門的人員名卷,最後一行的時間落款停留在兩個時辰以前。
整整兩個時辰,這道側門未曾放行過一兵一卒。
趙無極將細毫擱在筆架上,抬眼看了過來。
他的視線越過洛清雪的肩膀,直接投向那團灰色斗篷。
審視的目光在斗篷外緣遊走了片刻,這才收回視線看向洛清雪。
「洛師侄。」
他乾癟的聲音分外沙啞。
「你身後跟著的這位,是什麼來歷?」
洛清雪保持著原有的站姿。
她自然垂落的右手,距離劍柄僅剩一拳的空隙。
「路邊撿的。」
「極北雪原上的低階散修殘魂,肉身已毀,僅存一縷遊魂。」
「依宗門舊例,這類人經側門登記便可遣散出營,犯不著去驚動主陣。」
趙無極的右眼皮跳動了一瞬。
他並未出聲反駁,反倒探手從袍袖裡抽出一卷透著金光的帛書,用兩根手指捏著邊角抖落開來,將正面展示給洛清雪。
帛書上的字跡源自准帝法則的直接烙印,每一個筆畫都附帶著沉重的靈魂壓迫。
蘇長安透過兜帽的遮掩,只能看清帛書最下方蓋著的那枚印鑑,正是李長庚的私印。
「洛師侄想必是不了解情況。」
趙無極轉動帛書的角度,將那些字跡完全袒露在天光之中。
「老祖的法旨昨夜子時便已送達。」
「從今日起,北域主營實行全面戒嚴。」
「所有進出人員不分尊卑,無論是宗門弟子還是路邊撿來的野貓野狗遊魂」
他將帛書重新塞回袍袖,單手按住膝頭那柄暗青色長劍的劍鞘。
「統統都要在巡天寶鏡下照出底細,經由執法堂核驗無誤後才准放行。」
趙無極的目光再次鎖定那團灰色斗篷。
「哪怕是一隻飛蟲的魂魄。」
「也休想夾帶出去半個。」
蘇長安隱藏在斗篷下的手指往掌心併攏。
兜帽嚴防死守著她的面容,銀色陣紋依舊在不遺餘力地壓縮她的氣息。
趙無極最後那番話的分量她聽得一清二楚。
這絕非執法長老在按章程辦事。
這是李長庚徹底收緊了羅網。
營地上空的巡天寶鏡開啟了新一輪旋轉,一道白光順著側門上方緩緩推移。
光芒率先打在洛清雪身上,地面立刻印出一道清晰的淡藍色倒影。
光柱繼續向後延伸,直逼蘇長安的腳底。
灰色斗篷表面的陣紋閃爍了一瞬。
白光擦著斗篷外沿掃過,在地面留下一片模糊的灰色暗影,隨後向遠處偏轉。
蘇長安既未抬頭也未曾後撤。
她定在洛清雪身後半步的地方,斗篷遮掩下的半透明軀殼維持著絕對的靜止,就連吐納的節奏也與周遭空氣的流轉融為一體。
趙無極眯起雙眼。
「洛師侄。」
他從座椅上站起身,原本擱在膝頭的劍鞘滑入掌心,被他橫擋在身前。
「帶著你的人,去走正門。」
洛清雪挺直了脊樑。
她的視線迎上趙無極的目光,周身那股化不開的寒意成了當下最好的掩護。
「趙長老,她只是一縷殘魂。」
「那便更沒有破例的餘地了。」
趙無極的拇指挑開劍鞘上的銅扣,露出一截暗青色的劍鋒。
「老祖的法旨寫得明明白白。」
「絕無例外可言。」
蘇長安低頭立在原地,灰色斗篷的下擺在碎石路面上鋪展開來。
她迎著巡天寶鏡方向持續碾壓的探查之力,承受著趙無極元嬰期修為散發的威壓鎖定,更察覺到了洛清雪脊背上那根越繃越緊的弦。
退路已被徹底封死。
這扇側門,今日註定不會為任何人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