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橫在身前的暗青色劍鞘擋住了石牆豁口的去路。
洛清雪收起眉頭。
「趙長老。」
洛清雪看著那柄暗青色的劍鞘,聲音變冷。
「宗門規矩第三條規定外門及駐地長老無權扣押非宗門名錄的流民遊魂。」
她握住劍柄的手指用力繃緊。
「老祖法旨雖嚴明,但這遊魂已瀕臨潰散,若強行受寶鏡直射必定當場魂飛魄散。」
洛清雪上前一步。
「你這是在濫用職權。」
趙無極扯動嘴角讓臉上的法令紋向下耷拉。
他沒有接話,右手直接鬆開劍鞘併攏兩根手指,指尖逼出一點刺目的金光。
法訣隨之掐動。
半空中的巡天寶鏡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鏡面原本緩慢旋轉的軌跡瞬間停下。
龐大的鏡框順勢向下傾斜。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天上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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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的直徑收縮到不足一尺,筆直地罩向洛清雪身後的蘇長安。
白光穿透了厚重的灰色斗篷。
粗布內襯裡的銀色陣紋在接觸白光的瞬間全部毀損,化作一縷青煙。
這道光柱沒有絲毫溫度,卻帶著將靈魂每一寸結構徹底剝離攤開的強橫力道。
蘇長安感覺胸口發緊。
白光長驅直入,直接撞上她胸前定魂符散發的結界。
那是她最後一道防線。
結界在白光的碾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一旦這層白光破開,底下的天狐本源就會徹底暴露在趙無極的眼皮底下。
周遭的風聲在這一刻變得十分緩慢。
蘇長安沒有後退。
她半透明的手指在灰色斗篷內部用力攥緊。
神魂核心內她強行調動起僅存的意念,撲向神魂邊緣。
那裡殘留著她墜落極北雪原時被凍土絕靈法則侵蝕入體的寒氣。
這寒氣本是致命的毒藥,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掩護。
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將這絕靈氣息從神魂邊緣硬生生扯了出來,鋪展在整個靈魂的表層。
這還不夠。
巡天寶鏡的探查十分兇悍,單憑一層絕靈氣息擋不住底層的本源波動。
蘇長安咬緊牙關將神念化作利刃,反向刺入自己的神魂深處。
沉悶的撞擊聲在識海深處響起。
她主動撞碎了不久前剛煉化的定魂丹藥力。
原本已經開始癒合的神魂裂紋在藥力毀損的衝擊下瞬間崩塌。
劇烈的痛楚直接作用於靈魂本源。
她的半透明軀殼在斗篷下劇烈痙攣,大片的靈魂碎片在體內亂竄。
原本凝實些許的神魂在眨眼間變得千瘡百孔且渾濁不堪。
兩股力量交匯。
絕靈氣息的死寂與丹藥撞碎後的駁雜在定魂符結界破碎的同一時間,迎上了巡天寶鏡的白光。
白光掃過蘇長安的身體直達地面。
趙無極緊盯著地上的倒影。
石板路上投射出一個灰白色的影子。
影子邊緣殘缺不全且內部充斥著紊亂的靈力雜質,沒有半點赤紅,更見不到天狐一脈特有的色澤。
這就是一個在極北雪原上被風雪摧殘到瀕臨潰散的低階人族遊魂。
趙無極皺起眉頭。
他眼窩裡的審視收斂了回去。
他移開視線散去了指尖的法訣。
半空中的巡天寶鏡重新轉動讓白光偏離了側門。
「堂堂內門天驕。」
趙無極看著洛清雪,乾癟的嗓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
「被宗主寄予厚望的劍修種子居然淪落到去路邊撿這種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將暗青色的劍鞘橫在身前。
「洛師侄。」
「你的道心若是太空閒,不如多去思過崖上坐坐。」
趙無極抬起手隨意揮動。
橫在路中間的暗青色劍鞘被他收回腰間。
四名持劍弟子向兩側退開。
洛清雪沒有理會趙無極的嘲諷。
她臉上的神情依舊清冷,視線從趙無極臉上滑過轉身邁步。
「走。」
蘇長安拖著極度虛弱的神魂跟在洛清雪身後。
震碎藥力帶來的反噬讓她每走一步都十分艱難。
斗篷下的半透明軀殼止不住地顫抖。
她硬是穩住了步伐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兩人穿過石牆豁口踏上側門連通外界的陣法石板。
洛清雪的靴子即將跨出最後一道陣法光圈。
「噹噹當。」
尖銳刺耳的鐘鳴聲從營地最中心的執法主帳上方響起。
鐘聲連綿不絕。
第一聲還未落下時第二聲與第三聲接踵而至。
音波帶著示警的靈力在整座營地上空激盪。
所有巡邏的弟子同時拔出長劍。
趙無極迅速轉過身,一把握住暗青色長劍的劍柄抬頭看向天空。
營地外圍的防禦大陣被全面激發。
十二層透明的光幕從地面升起,在半空中合攏形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倒扣氣罩。
光幕升起的瞬間表面開始劇烈搖晃。
天地間的靈氣陷入了瘋狂的紊亂。
光幕的內側折射出了萬里之外的景象。
那是大陣偵測到極度危險的能量源後自動顯化出的預警畫面。
極西方向的虛空顯露出來。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被從中暴力撕開。
一尊通體血紅的龐然大物占據了半個畫面。
那是一座數百丈高的白虎法相。
白虎周身燃燒著實質化的庚金煞氣。
煞氣濃郁到了極點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
白虎的每一根毛髮都透著從血海中撈出來的腥氣。
它沒有任何停頓。
巨大的虎爪向前拍擊讓前方的空間壁壘直接塌陷,露出大片漆黑的虛空。
白虎合身撞入虛空又在下一處空間節點強行撞出。
它在用肉身撕裂空間。
沿途的山川在它掠過的勁風下崩解成灰。
雲層被衝撞出一條橫跨天際的真空通道。
它前進的方向筆直指向北域。
營地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極西修羅場。」
趙無極盯著陣法光幕上的血色白虎,乾癟的嗓音變了調,夾雜著無法掩飾的驚駭。
「那是瘋虎白寅!」
「他發什麼瘋!」
一名持劍弟子握劍的手不斷發抖。
「他那是衝著北域來的!」
那弟子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要命了嗎!」
「那種強渡虛空的方法會讓肉身崩潰的!」
洛清雪停下了腳步。
她仰頭看著光幕,握著劍柄的手指用力到骨節凸起。
蘇長安站在洛清雪身後。
她沒有抬頭。
她只是透過灰色斗篷邊緣的縫隙看向陣法光幕上折射出的那隻血色白虎。
那尊法相龐大且殘暴,充滿毀滅一切的殺意。
但蘇長安在白虎那雙猩紅的眼瞳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是將所有理智燃燒殆盡後的決絕。
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抓住最後一點微光的絕望。
那是白寅。
那個在雲夢澤的蘆葦盪里小心翼翼剝開烤魚焦皮,把最嫩的魚肉餵到她嘴邊的小老虎。
那個因為害怕她消失而用力勒住她,哭得像個孩子的血修羅。
蘇長安的神魂深處泛起一陣劇烈的震顫。
她剛剛親手震碎了藥力導致神魂殘破不堪。
但此刻一股不屬於靈力也不屬於法則的波動,從她靈魂最核心的地方涌了出來。
那是一種跨越了千萬里距離且穿透了生死界限的共鳴。
白寅在找她。
他不顧一切地撕裂空間。
他拖著那具隨時會崩潰的殘軀向著中洲,向著北域,向著她所在的方向殺過來了。
蘇長安低下頭將臉完全埋進斗篷的陰影里。
虛幻的眼眶裡沒有眼淚。
神魂狀態流不出眼淚。
但她感覺到了一陣滾燙。
那熱度從眼底燒起順著殘破的神魂紋路,一直燒進了她那顆早已習慣了算計與冰冷的心裡。
一陣風卷過側門的石板路揚起斗篷的下擺。
蘇長安站在風裡看著天際那抹越來越近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