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靈舟穿過雲海時，北風仍追在船尾。
顧鄉握著蘇青的手，掌心始終沒有鬆開。他身上披著那件舊緋袍，袖口磨損，衣領處還留著她當年補過的針腳。
蘇青盯著他鬢邊的白髮看了片刻，抬手替他理順。
「太顯老了。」
顧鄉垂眸，目光落在她腰間。
那枚「青」字玉佩隨著靈舟輕輕晃動，邊角已有裂痕，卻被她重新系得很穩。
「回去後，我讓太醫院想辦法。」
「白髮還能治？」
蘇青笑了一聲，指尖從他鬢邊落下。顧鄉順勢握住，沒有用力，只將她微涼的手攏入掌心。
「這一次回京，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滿城目光。」
蘇青看向雲海盡頭漸漸顯露的城牆。
「說好了。再把我丟在禮堂里，我真把宰相府改成狐狸窩。」
「好。」
神都城門大開。
禁軍列於朱雀大道兩側，禮部官員捧著儀冊候在風中。李玉立於御輦前，李清歌卻早已越過儀仗，快步走到靈舟落下之處。
蘇青踏下靈舟時，城門內忽然安靜。
有人認出了那張臉，也有人看見她身後一閃而逝的狐尾虛影，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片刻後，一名老婦跪在街邊，顫聲喊道：
「聖后……」
更多百姓跟著跪下。人群中也有孩子抓緊母親衣角，不敢靠近。
李清歌停在蘇青面前，先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確認有脈搏，又捏了捏她的臉。
蘇青拍開她的手。
「幹什麼？」
李清歌眼圈發紅，咬牙罵道：「你還知道回來？你回來得也太晚了！」
蘇青抬手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
「沒大沒小。」
李清歌捂住額頭，眼淚險些掉下來，卻又笑了。朱雀大道上緊繃的氣息，也隨之鬆開幾分。
可這份鬆動只維持了片刻。
數名舊臣從禮部隊列中走出，當街跪下，將一冊名錄高舉過頂。
「陛下，北境妖潮未平，神棄之地又有死脈外泄。如今妖族隨流民湧入神都，若不及時清理，必成大患！」
「臣請封閉北境通道，驅逐城外群妖！」
另一人看向顧鄉。
「顧相既已歸朝，理當重掌權相印，恢復先斬後奏之權，清洗內外，以安民心！」
城門外，剛抵達的北境流民被禁軍攔在風雪中。人族與小妖混在一處，衣衫單薄，懷裡抱著病弱老幼。
有人受了煽動，隔著城門高喊妖族滾出去。幾隻年幼小妖縮在糧車後，不敢抬頭。
李玉看著城外，又看向遞到面前的肅清名冊，遲遲沒有伸手。
李清歌按住劍柄。
「把這些逼宮的東西拖下去！」
劍刃才出半寸，顧鄉便抬手壓住了劍鞘。
城門內外頓時無聲。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曾以一字誅盡朝堂逆黨的活閻王重新接過權相印。
顧鄉走到臨時御案前，拿起那方印信。
舊臣眼底剛浮出喜色，他便將印信放回案上。
「顧某不接。」
風吹動舊緋袍，露出袖口陳舊的針腳。
「北境之亂，起於李長庚逆亂時空，神棄之地死脈隨之崩壞。城外這些人和妖，是逃難者，不是禍首。」
他掃過那冊肅清名錄。
「只憑一個『妖』字便定人生死，與李長庚拿出身、命格給人定罪，有何區別？」
那名舊臣臉色發白。
顧鄉看向李玉，聲音平穩。
「大周若連受難者都容不下，所謂聖朝，也只是披著浩然外衣的另一座牢籠。」
李玉沉默良久。
李清歌將劍推回鞘中。
蘇青越過眾人，獨自走到城門前。
她沒有釋放准帝威壓，只閉上眼，將天狐感知化作無數細絲，掠過風雪中的人群。
哭泣的孩童，傷口發黑的婦人，斷角的小妖，還有幾縷藏在人群深處、不斷挑動怨氣的邪息，逐一映入識海。
蘇青抬手點出數處。
「那三人被死脈侵蝕，不是妖毒。」
「東邊糧車後面的孩子只是受了驚。」
她指尖一轉，指向幾名低著頭的男子。
「至於他們，身上帶著李長庚遺陣的邪氣。混進來，不是為了逃命，是為了讓人妖先打起來。」
幾人轉身欲逃，禁軍當即將其按倒。
蘇青走到那名受傷婦人面前。暗紅狐火自掌心升起，其中又有鳳凰真火與太陰月華交織。
火焰沒入傷口，將灰黑殘息一縷縷剝離。
婦人懷裡的孩子原本嚇得大哭，待火光散去，卻發現母親腰間的傷已經止血。
「娘，不流血了……」
一名滿身塵土的搬山宗弟子忽然認出蘇青，跪倒在雪中。
「神棄之地外圍舊陣確已崩塌！是死脈先從地底衝出，我等來不及修補，妖族聚居地也被吞了。它們不是南下作亂，是無家可歸！」
人群中響起議論。
先前高喊逐妖之人慢慢閉了嘴。幾名舊臣捧著肅清名冊，額上滲出冷汗。
顧鄉沿著蘇青指出的邪氣痕跡看了一遍，當即轉身。
「都察院會同欽天監，清查李長庚遺留陣痕、假傳軍令及借亂斂財之人。」
他頓了頓。
「查的是作惡者，不是出身。」
「另行三策。其一，開國倉，撥糧安置北境人族難民；其二，請搬山宗修補神棄之地外圍地脈；其三，調天蓬舊部入京，與大周共同登記流散妖族，劃定暫居之地。人妖雙方，皆不得私自報復。」
李玉終於抬手，在奏令上落下玉璽。
「准奏。城外空置營地，即刻改為臨時安置坊。」
李清歌領命下城，親自帶禁軍撤去路障。
蘇青沿城外走了一圈，以天狐感知標出死脈污染區域。搬山宗弟子跟在她身後，將安全之地一一釘下陣旗。
人族流民開始搬糧，小妖則合力豎起帳杆。先前還彼此提防的兩群人，在風雪裡共同拉緊了第一頂帳篷。
顧鄉立於城樓。
浩然氣從他腳下鋪開，沒有化作殺人的「誅」字，而是一層溫和金光，罩住城門與安置坊。
消息很快傳入城中。
顧相不逐妖。
蘇青不殺人。
緊閉的商鋪陸續開門。醉仙居最先送來一鍋熱雞湯，隨後是粥桶、棉衣與炭爐。百姓推著木車出城，將熱食遞給凍僵的流民與小妖。
顧鄉走下城樓，脫下那件舊緋袍，披在一個凍得發抖的孩子身上。
他多年執掌朝局，系一件孩童衣袍卻顯得笨拙，衣帶繞了兩次也沒系好。
蘇青看不下去，伸手替他攏緊衣襟。
「顧相爺，你這手也就適合批摺子。」
顧鄉低頭看她。
「以後學。」
「先學煮雞湯吧。」
「也好。」
蘇青替他理好因脫去外袍而散開的衣領。指尖擦過頸側時，顧鄉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仍舊冰涼，卻很穩。
城外帳篷一頂頂立起。
粥香與雞湯的熱氣穿過風雪，孩子的哭聲漸漸停了。神都的殘局還未清盡，舊帳也才剛剛開始查。
可這些無處可去的人與妖，終於有了一處能點燈的地方。
顧鄉站在燈火之間，沒有再做執迷復仇的瘋相。
他重新成為了那個該替人間守住燈火的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