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時,雲夢澤的霧漫進洞口。
白寅替蘇小九梳完最後一縷長發,將舊髮帶繞了兩圈,系得很輕。他把骨梳收回石台,手卻沒有立刻離開,指腹在她發尾停了一瞬。
蘇小九從銅鏡里看他。
「梳完了還站這麼近,怕我跑?」
白寅移開視線,低聲道:「外面不安穩。」
「那就出去看看。」
蘇小九起身推開半塌的石門。
晨霧從門縫湧入,越過碎石,鋪向洞府深處。洞外蘆葦大半燒焦,黑色殘稈立在淺水裡。斷裂的鎖妖鏈沉在泥中,鏈環上仍留著妖庭符文。更遠處,幾具舊骨倒在水寨廢墟旁,無人收殮。
蘇小九臉上那點散漫淡了。
這裡曾是他們藏身的地方。三千年過去,妖庭留下的傷口卻還沒合上。
白寅走到一截鎖鏈前,屈指抹過符文。暗金妖氣從鏽跡里浮起,沿澤水向外圍延伸。
「妖庭皇道氣息。」他眼底沉下去,「追兵沒撤乾淨。有人占了外面的水寨,驅趕流散小妖,還在抽雲夢澤的靈脈。」
庚金煞氣剛從他腕間升起,一隻手便按住了刀柄。
蘇小九站在他身側,狐耳被晨風吹得輕輕一動。
「急什麼?」
「先帶路。舊帳和殘局,一起算。」
白寅低頭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煞氣緩緩退回經脈。
「跟緊我。」
「這話該我對你說。」
兩人順著水脈走出蘆葦盪。
舊水寨建在三處暗灘之間,殘破木樓以鐵索相連。數十名妖兵守在寨中,陣旗下堆著開採出的靈石,幾隻被鎖住的小妖正在拖運木箱。
寨門上的妖兵看見二人,先是一怔,隨即吹響骨哨。
「又有漏網的。」
一名披著舊妖庭甲冑的首領走下木樓,目光掃過白寅蒼白的臉,又落到蘇小九身上。
「氣息藏得倒好。拿下,送去妖庭還能換賞。」
妖兵拋出鎖妖索。
首領捏碎一枚黑符,冷笑道:「當年天狐令下,老子親手抓過十七隻狐妖。雲夢澤這點藏頭露尾的東西,也敢在我面前裝神弄鬼?」
黑符落水,灰白死氣沿蘆葦根部迅速蔓延。
泥沼翻動,幾隻幼妖被逼了出來。它們渾身沾泥,縮在殘破水屋後,眼裡全是驚恐。其中一隻小狐妖嗅到蘇小九身上的氣息,抬了抬頭,卻不敢靠近。
它們記得天狐氣息。
也記得當年雲夢澤被妖庭踏平時,遍地都是狐族的血。
白寅看著那些幼妖,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庚金煞氣爬上刀鋒,刺目的白芒照亮水面。周圍妖兵呼吸一滯,腳下木板同時裂開細紋。
首領臉色微變,隨即厲喝:「結困澤陣!」
陣旗齊動,死氣從四面八方壓來。鎖妖索交錯成網,一半纏向白寅,一半直取蘇小九心口。
「護著她,他就不敢動。」首領退入陣眼,「今日不只抓這隻狐妖,雲夢澤里所有流散妖族,一個也別想走!」
暗處的小妖與寨中妖兵同時看向白寅。
白寅沒有撲向陣眼。
他橫刀擋在蘇小九身前,沿著舊日水脈一步踏入死氣最濃處。灰霧漫過腰間,他低頭辨認水下陣紋,很快看見了妖庭戰船留下的禁制殘痕。
「借舊禁制布陣,難怪死氣散得這麼快。」
他反手將刀釘入水中。
轟!
庚金煞氣順水底炸開,精準貫穿七條鎖妖索。鐵索沒有碎,反而被牢牢釘在原地。外泄的死氣驟然停住,陣旗同時向內一沉。
首領神色大變。
「你怎麼會認得此陣?」
白寅抬眼,殺意壓得四周水面下陷。
「因為當年,就是這東西燒了老子的家。」
蘇小九從他身後走出。
白寅下意識伸手攔她。蘇小九指尖在他腕間輕輕一按,沒有推開,只從他手臂下穿過。
「你釘住鎖鏈,剩下的交給我。」
她赤足踏入水面。
暗紅天狐本源沿腳下鋪開,九道狐尾虛影在晨霧中展開。散亂的水脈受到牽引,從淤泥與斷木下重新匯聚。
她沒有焚燒澤地。
只將死氣一點點逼回陣旗。
灰白霧氣逆流而上,妖庭符文接連熄滅。那些用來困妖的鎖鏈驟然倒卷,纏住操陣妖兵的手腳,將他們拖入淺水。
蘆葦深處,清水重新流動。
躲藏的小妖紛紛探出頭,看向澤心那道白衣身影。
首領被鎖鏈纏住腰身,仍在厲喝:「雲夢澤屬妖庭轄地!萬妖都該聽妖庭號令!你們敢反,便是叛族!」
白寅拔刀而起。
刀光越過斷鏈,斬碎首領腰間令牌,又將最後一面陣旗從中劈開。
「從今日起,雲夢澤不是誰的獵場。」
他提刀立在水寨廢墟前,聲音傳過整片澤地。
「誰再拿妖庭二字欺壓無家可歸的人和妖,老子就砍誰。」
陣法徹底崩散。
蘇小九站在澤心水面,九尾天狐威壓穿過晨霧,掠過每一片蘆葦與泥沼。藏匿各處的流散妖族紛紛抬頭,卻沒有感到血脈強迫。
「願意留下的,可以在這裡安身。」
她看著廢墟中的小妖,語氣平靜。
「不願留下,隨時能走。人族流民若無處可去,也可入澤避難。」
「規矩只有一條底線。」
「人不許欺妖,妖不許害人。誰仗著修為吃人,誰就滾出去。」
白寅走到洞府旁的石壁前,提刀刻下規條。
石屑簌簌落地。
第一條卻不是人妖之禁。
不得以命換忠,不得為誰擅自赴死。
蘇小九走到他身後,看著那行深刻刀痕。
「特意寫給誰看的?」
白寅握刀的手頓了頓。
「所有人。」
「包括你?」
「包括我。」
蘇小九這才抬掌,將天狐本源壓入石壁。暗紅光芒沿每個字游過,規條與山體融為一體。
水寨中的妖庭殘部被白寅盡數逐出雲夢澤,殘留死氣則在蘇小九牽引下沉入地脈封存。
流散小妖從蘆葦和廢墟里走出。
有人搬開斷木,有人撈起舊骨,有人疏通被淤泥堵住的水道。幾隻幼妖圍著半塌的水屋,用細藤重新捆緊樑柱。
白寅收刀站在洞府前。
蘇小九抬手扶正那扇歪斜石門,又回頭看他。
「愣著做什麼?」
「洞頂漏水,水渠也堵了。你不是說要陪我活著?」
白寅走過去,接住她手裡的石塊。
「先修哪裡?」
蘇小九看向晨霧漸散的雲夢澤。
「先修家。」
昔日只能藏身避禍的破敗洞府前,水聲重新穿過蘆葦。
人和妖尚未真正到來,新的屋舍也只立起幾根木柱。
可這片被當作獵場太久的澤地,終於有了讓彼此活下去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