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從雲夢澤上散開,水寨新立的木屋露出濕漉漉的檐角。幾條剛挖通的水渠繞過蘆葦,清水推著碎葉,緩慢流向澤心。
白寅站在洞府旁的石壁前。
壁上新規刻得深,最上方兩行尤其醒目。
不得以命換忠。
不得為誰擅自赴死。
他掌心壓著刀柄,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踩水聲。蘇小九帶著幾隻小妖從水渠邊經過,袖口挽到腕間,手上還沾著濕泥。她停了一下,目光從白寅的手落到他腰間。
「刀鏽了?」
白寅沒有回頭。
過了片刻,他從背後解下一柄舊刀,平放在石壁前。
刀只剩三尺,刃口布滿豁痕。黑紅煞紋纏在刀脊上,像凝固多年的血。刀柄已經磨得發亮,握痕深得幾乎嵌進鐵里。
「這把刀陪我殺上妖庭。」
白寅低聲道:「九年裡,我每天都磨它。」
他握住刀柄,黑紅煞紋立刻亮起。庚金煞氣沿腕骨向上爬,四周水面隨之震出細紋。
「可每次握刀,我先想起的都是廣寒宮、血祭、妖庭,還有那些沒來得及救下的人。」
他看著刀鋒上映出的自己。
「再練下去,我怕有一天,連雲夢澤也會被我劈成廢墟。」
蘇小九伸手撥了一下刀背。
刀身立刻發出嗜血低鳴。
她收回手,指腹多出一道淺痕。
「你倒還有點自知之明。」
白寅正要開口,水寨西側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淤泥轟然炸開。
一名清理舊木樁的小妖被鎖妖鏈捲住腳踝,整個人拖倒在水中。鏈條盡頭,一根刻滿妖庭符文的陣釘從泥底翻出,灰白死氣順著鐵鏈猛地鑽入水道。
剛修好的木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腐朽。
幾條水渠同時斷流。
「退開!」
白寅本能拔刀。
刀鋒出鞘的剎那,庚金煞氣沖天而起。白虎虛影踩住水寨,森白刀光橫貫澤地。
可那一刀遲遲沒有落下。
白寅看清了水底。
陣釘並非只有一根。鎖妖鏈埋在地脈中,彼此勾連,死氣已經順著水路纏住整片雲夢澤。數間水屋裡,還有來不及撤出的流散小妖。
這一刀若斬下去,死脈會斷。
水屋與裡面的小妖,也會一起被撕碎。
白寅最擅長的殺招,此刻成了不能落下的刀。
刀尖劇烈震顫,煞氣壓得澤水向兩側分開。周圍小妖看見他皮膚下浮起的修羅煞紋,下意識向後退去。
「瘋虎……」
不知是誰低聲喚了一句。
白寅眼底血色漸濃。
就在刀意逼近臨界時,一隻微涼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蘇小九踩著淺水站到他身側,白衣下擺浸入水中。她沒有看那柄隨時會失控的斷刀,只看著白寅。
「收刀。」
「死脈還在擴散。」
「我說,收刀。」
蘇小九掌下天狐本源亮起,狐狸印記隔著兩人手腕同時發燙。
白寅咬緊牙關,硬生生將衝到刀鋒的庚金煞氣壓回體內。
轟!
刀意倒卷,震得他掌心裂開。
可就在這片刻,死脈再次向外蔓延。水底妖庭符文接連亮起,更多鎖妖鏈翻出淤泥,纏住幾名正在撤退的小妖。
鐵鏈拖過水麵的聲音刺入耳中。
白寅盯著那些鎖鏈,仿佛又看見了被煞氣驅使、只知往前殺的自己。他掌心狐狸印記灼痛,握刀的手竟生出一絲遲疑。
他不怕敵人。
卻第一次怕自己手裡的刀。
蘇小九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拉回石壁前。
她拿起刻規條的短刃,在自己掌心划過。鮮血湧出,帶著天狐本源的氣息。
白寅臉色驟沉。
「你又要做什麼?」
「閉嘴。」
蘇小九沒有將狐狸印記交給他保管,也沒有把血渡進他的體內。
她直接握住舊斷刀,將染血的掌心按上刀柄。
兩道狐狸印記隔著刀柄相合。
「你這把刀以後可以殺。」
她看著白寅,聲音冷靜。
「但先記住該護誰、該護什麼。」
暗紅狐紋順著刀柄向刀身蔓延,壓上原本暴躁的黑紅煞紋。
斷刀發出刺耳悲鳴,裂紋從刃口一路蔓至刀脊,幾乎當場崩碎。蘇小九五指收緊,天狐本源順著掌心灌入,將橫衝直撞的煞氣一寸寸壓入刀脊。
黑紅刀紋漸漸沉寂。
那柄沾滿殺業的斷刀,不再發出嗜血鳴響。
刀鋒垂下,外泄的灰白死氣竟被牢牢釘回水底。
遠處的小妖都停了下來。
有人怔怔看著刀柄上的狐狸印記,也有人望著白寅,眼中的畏懼一點點變了。
白寅重新握住刀。
這一次,他沒有看向水寨外殘留的妖庭兵卒。
他閉上眼,將九年磨刀練出的庚金感知沉入澤地。刀意沿死脈逆行,繞過水屋,掠過每一道生靈氣息,找出陣釘與鎖妖鏈相連之處。
蘇小九站到他身後。
九尾虛影鋪開,壓住翻騰的澤地水脈。狐尾從死氣與水屋之間穿過,為他留下一條狹窄刀路。
「看清了嗎?」
「看清了。」
「那就斬。」
白寅一步踏入死氣最深處。
修羅刀法再起。
卻不為殺,只為斷。
第一刀落下,水寨西側陣釘齊根而斷,刀光擦過被鎖小妖的腳踝,未傷皮肉分毫。
第二刀橫斬,七條鎖妖鏈同時崩碎,死氣被壓入水底。
第三刀貫入地脈,切開藏在蘆葦下的妖庭符文,卻繞過剛修好的水渠。
白寅一刀接一刀踏澤而行。
不斬妖兵,不斬流民。
只斬死脈,只斷鎖鏈。
庚金白虎法相從雲夢澤上方踏出,龐大虎爪沒有撕向生靈,而是按住整片動盪澤地。刀光隨之貫穿水寨,從澤心一路延伸至天邊。
轟隆!
埋在雲夢澤下的妖庭陣釘同時崩斷。
灰白死氣被截成無數支流,沿著刀路沉入封存地脈。澤面短暫陷入死寂,只余斷鏈落水的聲響。
眾妖站在水屋與蘆葦間,看著那頭昔日殺穿妖庭的瘋虎,用同樣的殺伐刀意護住他們。
無人出聲。
最後一縷死氣散去,澤水重新清澈。斷裂水渠發出輕響,清水推開淤泥,重新流向木屋之間。
白寅收起法相,走回石壁前。
重鑄後的斷刀被他插入地面,刀柄上的狐狸印記安靜亮著。
他拿起短刃,在所有規條下方,一筆一畫補上兩個字。
守澤。
蘇小九站在旁邊看了片刻。
「字真醜。」
白寅握著短刃的手一頓。
「要擦掉?」
「留著吧。」
蘇小九抬手替他擦去臉側濺上的泥水,指尖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收回。
「免得以後忘了,自己為什麼拔刀。」
白寅看著她,最終將斷刀收入鞘中。
庚金煞氣沒有再沖向四方。
它沿著雲夢澤邊界無聲鋪開,越過蘆葦、水渠與剛立起的木屋,護住這一方重新活過來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