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從雲夢澤水面緩緩退開。
新挖的水渠繞過水寨,清水穿過木閘,撞在石沿上,發出細碎聲響。幾座修到一半的木屋升起炊煙,濕木與米粥的氣味混在一起,終於壓過了廢墟里殘留多年的血腥氣。
寨門旁,舊石壁已經被削平。
白寅昨夜親手刻下的「守澤」二字嵌在石中,刀痕很深,殘餘的庚金氣息沿筆畫流轉,與澤底重鑄斷刀鎮住的死脈遙相呼應。
他立在石壁前,逐一看過水渠、糧倉與巡守木樓。
「東邊木閘每日換兩班,入夜封水路。糧草按人頭分,幼妖與傷者先領。外澤來人,先驗身上有沒有妖庭印記。」
幾隻搬運木料的小妖連連點頭,連抬木頭時都不敢弄出太大聲響。
昔日的瘋虎不再見人便殺,可那張臉還是冷得嚇人。尤其當白寅握著重鑄斷刀站在那裡時,周圍三丈都沒人敢喘重氣。
蘇小九從水渠邊直起腰。
她剛替幾隻幼妖疏通過淤泥,雙手還沾著濕土。清水從指縫淌過,將泥跡衝進渠中。
她聽了一會兒白寅的布置,眉梢漸漸挑起。
「白寅。」
白寅立刻回頭。
「怎麼了?」
「雲夢澤剛活過來,你就把它弄得跟妖庭軍營一樣。」
「巡守不能松。糧食也要——」
蘇小九走過去,抓住他的袖口。
白寅的話停了。
她指向澤心。晨光落在清亮水面,幾尾魚從水草間穿過,銀鱗一閃便沒了蹤影。
「抓魚去。」
白寅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
「我讓人送來。」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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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叫兩隻水妖下去抓。」
蘇小九扯了扯他的袖子。
白寅沉默片刻,看向尚未安排完的木樓。附近小妖立刻低下頭,裝作忙得不可開交。
他最終解下外袍,搭在石壁旁。
「走。」
淺河不深,水只沒過小腿。
白寅捲起褲腳踏入水中,庚金煞氣本能地護住周身。水面剛泛起一圈白芒,原本游在近處的魚群便同時擺尾,轉眼鑽進蘆葦與石縫,連半片魚鱗都沒留下。
蘇小九站在水裡,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河面。
片刻後,她抬眼。
「你是抓魚,還是想把魚都嚇死?」
白寅皺眉,掃過那些藏魚的石縫。
不遠處,幾隻修水渠的小妖悄悄停下動作。
他們見過白寅一刀劈開山岩,也見過他提著妖兵頭顱走過水寨,卻從沒見過這頭瘋虎站在淺河裡,對一群魚束手無策。
白寅察覺到視線,冷冷看過去。
幾隻小妖立刻低頭挖渠,肩膀卻憋得直抖。
「收了煞氣。」蘇小九道。
白寅依言將庚金氣息壓回體內,學著她俯下身,雙手探進水裡。
一尾青魚貼著他腳邊游過。
白寅眼神一凝,右掌驟然拍下。
轟!
水花衝起半人高。
青魚早已鑽進水草,落下的河水卻將白寅從頭到腳澆了個透。濕發貼在臉側,兩隻虎耳從發間露出,耳尖還掛著水珠。
岸邊傳來一聲短促的悶笑。
白寅轉頭。
修渠小妖們齊齊背過身去。
蘇小九卻毫不遮掩,扶著腰笑得直不起身。
「你這一掌下去,魚沒抓到,河床倒差點讓你拍塌。」
白寅抹去臉上的水。
「再來。」
蘇小九走近,抬手撥了一下他濕漉漉的虎耳。
耳朵在她指間輕輕一顫。
白寅耳根發熱,嘴上仍冷著。
「別鬧。」
可他沒有躲。
蘇小九又捏了一下才鬆手。
白寅不肯認輸,右手落向腰間斷刀。重鑄後的刀身與澤底死脈相連,只需放出一縷庚金感知,水中魚群便無處可藏。
他的神識探入河底。
水流、石縫、水草與游魚的軌跡瞬間映入識海。
可當一群魚從水草後游出時,庚金刀意也本能地沿水脈鋪開。河面微微一顫,鋒銳殺機直指魚群。
白寅的手驟然停住。
廣寒宮的血色祭壇、蘇小九刺入心口的刀,還有那些被他親手撕碎的妖兵,再次從眼前掠過。
他握刀時,最先想到的仍是斬。
斬敵,斬陣,斬盡一切攔路之物。
白寅五指收緊,卻不敢再放出半寸刀意。
一串水珠忽然落在他臉上。
蘇小九收回踢水的腳,沒有催他。
「把刀放岸上。」
白寅看向她。
「放下。」
白寅拔出斷刀,插在岸邊泥土中。刀柄上的狐狸印記安靜亮著。
蘇小九挽起衣擺,往河中走了幾步。九尾虛影自她身後展開,低低覆在水面上方。
狐尾沒有驅趕魚群,只攔住上游水勢,讓水草間的暗流慢了下來。
「閉眼。」她說。
白寅依言合眼。
「別想著砍。聽水聲。」
河水繞過腳踝,蘆葦擦過岸邊。細微聲響從四面傳來,有魚尾撥開水草,有鱗片擦過石面,還有一尾魚從淺沙上掠過,捲起幾粒碎石。
白寅肩背仍繃得很緊。
蘇小九站在他身側,狐尾輕輕貼過他的手腕。
「手放鬆。」
「它會跑。」
「跑了就再抓。」
白寅沉默片刻,終於鬆開常年握刀的手指。
沒有殺意,也沒有庚金煞氣。
他順著水流緩緩合攏雙手。
一尾肥魚從水草間鑽出,貼著他掌邊游過。白寅猛地俯身去撈,腳下卻踩中青苔,整個人直接栽進淺河。
嘩啦!
大片河水潑向蘇小九,將她半邊裙擺盡數打濕。
岸邊小妖們齊齊一靜。
白寅從水裡抬起頭,濕發貼著眉眼,模樣難得狼狽。可他兩隻手小心攏在胸前,掌中正護著一尾活蹦亂跳的肥魚。
魚鱗完整,連尾鰭都沒破。
他沒用一分煞氣。
白寅看著掌中游魚,眼底像有什麼東西慢慢鬆開。
岸邊終於響起笑聲。
先是一隻小妖沒忍住,隨後連遠遠躲著他的幾隻幼妖也探出腦袋,笑得露出尖牙。
白寅沒有發怒。
他抱著魚起身,看向蘇小九濕透的裙擺。
「我賠你一件。」
「先把魚烤好再說。」
岸邊很快架起火堆。
白寅抬手便要以庚金煞氣點火,蘇小九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收著點。別把魚烤成炭。」
白寅將躁烈煞氣壓成指尖大小的白色火苗。他學著過去在洞府里的手法翻烤,火勢卻仍幾次躥高。
有一次火舌險些卷向蘇小九衣角,白寅直接伸手擋住。火焰燒過掌背,留下一道紅痕。
蘇小九抓過他的手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傻?」
「沒傷到你。」
她沒再罵,只將他的手按回膝上。
魚烤熟後,白寅拔出岸邊斷刀。
重鑄刀鋒划過魚肉,將藏在其中的細刺一根根挑出。刀意沒有外泄,連柔軟魚肉都未被割碎。
蘇小九接過他遞來的魚肉,看著刀柄上的狐狸印記。
「守澤之刀,拿來挑魚刺,不委屈?」
白寅垂眸看了一眼斷刀。
「刀能殺人。」
他又挑出最後一根細刺,將最完整的一塊魚肉遞到她唇邊。
「也能護人。」
蘇小九看了他片刻,低頭咬下魚肉。
白寅的手停在她唇邊,沒有立刻收回。
「怎麼樣?」
「咸了。」
白寅眉頭一皺。
「我重烤。」
「不用。」
蘇小九慢吞吞吃完,抬手揉了揉他還沒幹透的虎耳。
「往後抓魚、烤魚、做補湯,都歸你。不准偷懶,也不准背著我去寒潭犯傻。」
白寅收刀入鞘。
「好。」
「水渠也要修。」
「好。」
「我想出去時,不許攔。」
白寅停了一息。
「好。」
澤水從新修的水渠間靜靜流過。
白寅坐在岸邊,低頭替蘇小九挑淨剩下的魚刺。斷刀安靜橫在膝前,刀鋒映著水光與火焰,再無半點血色。
昔日隨時會訣別的雲夢澤,如今只剩水聲、炊煙,還有兩人近在咫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