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面孔,說熟悉談不上,但在她記憶中至少還算是有些印象。
是百相仙朝的某位少年天才。
當初,與她一同進行百相山考驗的桀驁少年。
名字?
什麼名字?
你會記得自己高考的時候坐在考場最後一排,成績出來後查無此人的同校同學叫什麼名字麼?
什麼?這裡也有《君の名》!?
哦,不一樣啊,他的名字李思道根本就沒有去記,唯一記得的就是這個少年曾經跟自己在擂台上打過一場,自己收了一整瓶界丹,才控制住壓制修為後的本能沒有一招把他秒掉。
但起碼,這個少年的出現讓李思道意識到了這場殺戮,甚至可以叫屠殺的本質,是在屠殺百相仙朝。
這是百相仙朝的末日,而無論發起者是誰,剛剛已經揮出一千六百萬劍的李思道,都是最為罪惡的劊子手之一。
劍鋒頓止。
在當初的百相山試煉上,百相仙朝於李思道有恩。
哪怕對於仙朝來說,那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恩情,就像是突然大發慈悲救濟了一下偶然遇到的,食不果腹的落魄旅人。
但有恩就是有恩,這也是為什麼微光帝國的軍隊在她的帶領下一路橫推,最後卻在仙朝門前停手駐紮的主要原因。
也是讓李思道糾結要不要執行統一人族任務的主要原因。
要是把這仙朝換一個,指不定李大莽夫連考慮都不考慮,直接就是先上去打上一場,打完後再考慮要不要收編。
人皇三寶?
不認識,不熟,不同於蘇槐,對於這些非必要的,又不能提升自己生命本質的外物,李思道屬實是不怎麼看重的。
就算那是人族氣運至寶又怎麼樣?
按蘇槐的話說,我特喵還是整個仙域的氣運之女呢!
那麼話又說回來了,百相仙朝......何至於此。
她舉起手中霜劍,凜冽的劍鋒中映照出一張乾瘦的,隱約泛著金光的臉。
按照近些時間帝國搜集的大量情報來看,有這種面相的生靈,大概率是金骷族豢養的死士,是九寶城最為忠心的狗。
是的,不知是為何,金骷族的軍隊並不由金骷族組成,那些金色的骨頭架子無論修為高低,一概只經商,不從戎。
它們分布在神域各處,經營著最為核心的經濟網絡,像是在每個遊戲主城都會刷新的中立npc一般,漠然地注視著神域的變換,從不下場參與紛爭,哪怕紛爭中的一方是九寶城,也得不到它們的幫助。
九寶城的戰爭主力,是這些修行了金骷族功法,身軀,甚至連靈魂都被浸染上金骷色彩的外族人。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百相仙朝遭到了九寶城的襲擊。
從戰場上出現的修士實力來看,仙朝大概已經覆滅。
而此時,是九寶城正在屠殺百相仙朝的凡俗裔民。
李思道持劍的手驟然收束,冰霜長劍發出一聲脆鳴,悄然攀上裂紋。
她剛剛殺死的一千六百萬個悍不畏死低階修士,並不是所謂系統設置的死板程序,不是什麼特定情景中的訓練假人。
全都是,活生生的人族戰士。
他們之所以前仆後繼地送死,是因為他們身後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俗眾生。
人族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種族。
他們總是在分裂,總是在產生各種各樣的矛盾。
總會有許多底層人充滿怨氣,嚷嚷著世界滅亡關我月薪三千什麼事。
但一旦族群面臨滅亡的危機,當高位者或犧牲或叛逃,總會有底層人忘記自己的怨氣,掩下內心的恐懼,直面死亡。
怕?怕也要衝!
死?死也要衝!
這是不同於家人,不同於愛人,不同於友人的,對於家國,對於族人的特殊情感,是刻在種族基因里的,只有族群面臨危機時才會徹底激活的底層代碼。
作為仙域的天命之女,同時也作為一個人族,這種情感在李思道身上尤為明顯。
跟她印象中的蘇槐不同,如果有一天整個人族的命運需要依靠李思道付出生命才能得到拯救,她定然不會猶豫。
殺有仇的人族強者?李思道一劍一個。
殺無辜的人族裔民?手中之劍重若萬鈞。
可,她停下手中之劍又有何用?
她睜開眼環顧四周。
與被封印修為,還特意尋找修士戰鬥的她不同。
其餘幾個屠殺者全都是真正的九寶城的精銳死士,哪怕只是死士中最底層的士卒,修為也都維持在鎮國境以上。
鎮國境想要在凡俗界殺戮,無異於三體人進攻地球。
要不是還有一些仙朝僅剩的殘兵敗將依靠著陣法苦苦支撐,這場殺戮早就在開始的瞬間便已然結束了。
要出手幫助百相仙朝嗎?
當然不用。
李思道不是傻子,她當然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微光帝國的軍隊此時就駐紮在百相仙朝門口,九寶城暫時沒有那個實力越過帝國的防線,攻入百相仙朝的核心。
可眼前之景,未必就不是未來之景。
帝國從不仁慈,或者說,帝國的輝光只照耀在仙域的人族身上。
這群窮親戚的死活,帝國從不在意。
帝國的軍隊總有撤離的時候,而神域的戰爭,也總會來臨。
就像是上個紀元的五族爭霸。
神域的資源無法供養日益增長的長生生靈,無法供養越來越多的修士,戰爭,本來這種事情自有世界進行調節。
但世界面臨危機,需要強者。
那麼神域眾生就只能通過養蠱的手段,決出最強的那部分,去承擔世界的重量,守衛正在修復裂痕的世界。
從現實的角度來說。
再多的庸者也無法與一位強者比擬。
再多的陳泰茹,也越不過神藥師的高山。
當戰爭來臨時,百相仙朝,或者說八大(七大)仙朝,必然覆滅。
因為實力的限制,讓仙朝得不到真正的,只流傳於域神圈子裡的消息。
他們只知道微光帝國很強,卻不知道微光帝國到底有多強。
只知道靈族出世,神域風雲莫測。
卻不知道此時已經不是蒙蒙陰天,而是烏雲壓頂,風雨欲來。
所有人都只以為這場戰爭只是微光帝國在報復九寶城。
卻沒人知道,帝國的大供奉正窩在自己的小窩裡感悟世界,一旦他找到了正確的路,真正的神戰,便一觸即發。
李思道看似傻帽,實際上什麼都懂。
只是這一路走來,蘇槐看似是給她增加了無數阻礙。
實際上卻為她遮住了最大的風雨。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這都是不可爭議的現實。
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庇護?
就像魔域的氣運之子盧卡斯,他那位白月光當初看似只是將他作為發泄的玩具,撿來的奴隸......
實際上,無論是盧卡斯還是他的白月光,又何嘗不是在心裡把對方當成了末世里唯一的同伴。
無論關係如何,有沒有作用,至少有彼此的存在,在恐懼時,在迷茫時,總能想起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天命之女只是懶得思考,並不是真正沒有腦子。
就像是沒有蘇槐存在的世界中,小富婆也並不是只能當賣萌撒嬌的小貓咪,她也能拾起地上三尺劍,斬卻風雲九重天。
佇立於戰場上空許久,仍有腳下鮮血在大地上浸染,許久之後,氣運之女才緩緩嘆了口氣。
「系統,我接受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