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的裝扮,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對於蘇瓊來說,這個人靜靜地站在那裡,卻給她帶來了一種直達靈魂底層的熟悉感。
那種感覺極其真切。
完全出自於她在無數次生死戰場的直覺。
她看著那個被黑光包裹的背影。
腦海中,那個剛剛在走馬燈中定格的清秀臉龐,完全控制不住地浮現出來。
顧旭的臉龐和眼前這個滄桑的背影,在她的視線里不斷靠近。
最終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即使對方看起來歷經了無盡的歲月洗禮。
即使那份壓抑的氣場與記憶中的少年完全不同。
她依然確信那個答案。
「顧……旭?」
蘇瓊微微張開嘴。
在這片沒有空氣存在的意識空間裡,她用盡所有的力氣,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
聽見這個名字,那個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停頓了一下。
他周圍旋轉的黑色霧氣出現了一絲不規則的波動。
他確實聽到了。
他並沒有轉過頭,也沒有給出任何言語上的回應。
甚至連身體的幅度都沒有多餘的改變。
只是將雙手深深地攏在寬大的袖子裡。
沉默地看著前方那片無盡的虛無。
片刻後。
他邁開雙腿。
朝著光源相反的方向,朝著那片深沉冰冷的黑暗中穩步走去。
「等等!別走!」
蘇瓊急了。
她本能地感覺到,如果讓這個人走出自己的視線,她會錯失一個極其重要的真相。
她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臂。
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虛幻的雙腿拼命交替,想要去抓住那片隨風擺動的黑色衣角。
雙方的距離卻始終無法拉近。
無論蘇瓊跑得有多快,無論她如何透支自己這道虛弱的意識體。
黑袍青年走路的步伐看似緩慢,卻總能將她遠遠地甩在身後。
周圍的虛無景象開始飛速向後倒退,拉扯成一條條模糊的灰色光帶。
蘇瓊大口地喘息著。
她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融入了黑暗的盡頭,再也看不見一絲邊緣輪廓。
蘇瓊停下腳步。
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巨大的失落感席捲了她的全身上下。
就在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時候。
「咚!」
一個沉悶有力的聲音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憑空炸響。
緊接著。
「咚!咚!咚!」
這聲音越來越大,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密集。
如同戰鼓在耳邊敲打。
蘇瓊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聲。
強健、充沛、充滿屬於生者的旺盛生機。
這跳動聲像是一把巨錘。
一下接著一下,直接砸碎了這片意識空間的無形屏障。
在這股強悍的衝擊力下,她的靈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再次失去了意識。
……
現實世界。
特護病房內。
黑袍青年緩緩收回了懸停在蘇瓊眉心上方的手指。
纏繞在手臂上的黑光徹底消散。
那條懸浮在半空中的迷你時光長河也開始迅速崩塌,化作點點黑色的微粒,融入了周圍凝固的空氣中。
此時的蘇瓊,安靜地躺在搶救台上。
她的面色紅潤,呼吸平穩且規律。
身上那些恐怖致命的貫穿傷連一道淺淺的紅印都沒有留下。
青年站在床邊,靜靜地注視著熟睡般的蘇瓊。
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笑意中透著跨越漫長時光後、彌補遺憾的輕鬆。
他站直身體。
將雙手重新收入黑袍內。
他沒有再去觸碰病房裡的任何一件醫療器械。
只是慢慢轉動視線,目光在張欣欣的臉上停留了兩秒,接著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位舉著雙手的老牧師。
眼神裡帶著濃濃的眷戀。
許久之後。
他收回目光。
轉身。
寬大的黑袍下擺在安靜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平緩的弧度。
他邁著無聲的步伐,一步步走向病房那扇開著的金屬門。
當他的身軀踏出門框,徹底融入走廊外那片虛無的瞬間。
整個世界的規則重新運轉……
咔。
被強行剝離的時間法則瞬間回填這片區域。
張欣欣扯著白布的雙手,按照之前的慣性猛地往上一提。
眼角那滴停滯了許久的眼淚失去托舉,準確的砸在無菌床單上。
暈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老牧師搖頭的動作順暢地繼續完成。
那聲飽含著無力與絕望的嘆息,緊接著吐出了口。
點滴架上的透明藥液穩穩地落進下方的輸液管。
走廊上擔架滾輪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門外急促的雜亂腳步聲、窗外狂風驟雨拍打玻璃的聲響。
在同一時間,毫無保留地全部湧入了這間特護病房。
喧鬧與嘈雜瞬間填滿空間。
就在這悲痛的氛圍還在蔓延的時候。
「滴——」
原本一直發出刺耳長鳴,顯示為一條水平直線的生命體徵監測儀。
發出一聲極其清脆且有力的短促電子提示音。
顯示屏上。
那條綠色的死亡線條,猛地向上彈起,畫出了一個標準的心電圖波峰。
「滴!滴!滴!」
極其規律的跳動聲在病房裡接連響起。
屏幕上的各項生命數據開始瘋狂翻滾跳躍。
血壓數值在兩秒鐘內從零飆升到了正常人的標準範圍。
血氧飽和度直接拉滿到了極限值。
這幾聲清脆的電子音。
讓病房裡所有人的動作全都僵住了。
張欣欣雙手還抓著那塊白布。
她呆呆地轉過頭,雙眼盯著那台跳動的監測儀。
大腦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旁邊的輔助醫療軍官手一抖,指尖夾著的止血鉗啪的一聲掉在金屬託盤上。
老牧師瞪大雙眼,布滿皺紋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心跳恢復了。
張欣欣丟掉手裡的布,猛地撲倒在搶救台邊。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搭在蘇瓊的頸動脈上。
指腹傳來那強健有力的脈搏跳動,燙得她眼淚直接奪眶而出。
她看到了蘇瓊那張充滿血色的臉龐。
聽到了那極具節奏感的呼吸聲。
最讓她感到大腦宕機的是,蘇瓊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撕裂傷口,全部平白無故地消失了。
連那些需要半神出手才能清除的深淵屍毒,也找不到半點殘留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