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王蒼,只覺得父親的聲音很平淡,但卻能看見父親眼睛裡跳動的火。
而在父親的講述下,那些英雄的名字,成了他童年裡里很深刻的印記。
一拳能砸開山脈的白虎軍團軍團長拳皇·趙忌,能于晴空之中召來神雷的玄武軍團軍團長雷神·秦動,一個技能就能焚天煮海的朱雀軍團軍團長·祝融·蘇憐月。
他則是雙手托著下巴,聽得入了迷。
這些不僅僅是故事,也是他父親所處的世界的真實,一個充滿難以想像的危險,與不可動搖的勇氣的世界。
而在講完後,他會用小小的手指,觸摸父親手臂上的傷疤,每一道,都像是一枚勳章,都是一個他當時還無法完全讀懂的段落。
一個傍晚,在聽完一個關於抵禦獸潮的故事後,父親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眼睛,伸出蒲扇大的手,重重的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子……」
那一刻,他難得的用了一種很嚴肅的語氣說話:「等有一天,你也轉職成功了,也要去當兵,保家衛國。」
「保家衛國?」
這個詞,太宏大,太空泛了。
對於那時候的王蒼來說,它的意思就是能變的跟爸爸一樣,跟李白雲一樣,跟趙忌一樣。
是身上有很酷的傷疤,能講更酷的故事。
他用力地點著頭,滿臉認真:「嗯!」
父親笑了,笑聲像是山坡上滾落的石頭,帶著一種粗糲的質感。
他不知道這孩子到底聽懂了沒有,但這不重要。
……
十歲那年,世界變成了灰色,不是突如其來的暴雨。
而是一場令人窒息的黃昏。
那個總是像太陽一樣溫暖著這個家的母親,一天天變的蒼白安靜。
她那曾灑滿整個院子的笑聲,變成了一陣陣乾澀費力的咳嗽。
而他的父親,那座山一樣的男人,仿佛也隨之萎縮了。
他整日守在母親的床邊,握著她那雙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平日裡的沉默,被一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恐懼所填滿。
母親走的那天,天色是鉛灰色的。
沒有一絲風,萬籟俱寂。
整個世界,都好像停止了呼吸。
王蒼從學校回來,推開門的瞬間,就感受到了那股死一樣的安靜。
父親坐在床邊,寬闊的後背佝僂著。
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發生了什麼。
他知道了。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背上的書包從肩膀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這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父親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里,王蒼看見那個軍人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父親對他張開了雙臂。
王蒼跑了過去,一頭扎進他的衣服里,把憋了一路的哭聲,盡數宣洩了出來。
那個擁抱是如此用力。
「小蒼,」
許久後,父親的聲音破碎的在他的發頂響起:「今後……就咱們爺倆了。你要好好的,長成一個男子漢。」
接下來的六年,他努力的學著。
那個曾與怪物搏鬥,講述英雄故事的男人,開始學著去做一個母親。
他學著做飯,做出來的菜,常常不是糊了就是沒熟,但裡面總有一種笨拙而熾熱的愛。
他學著縫補撕破的衣服,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他會坐在小小的飯桌旁,緊鎖著眉頭,試圖幫兒子解答作業里的難題,那雙巨大的手,捏著一支小小的筆,顯得那麼滑稽。
日子很苦,但那是屬於他們爺倆的日子。
父子倆,相依為命。
王蒼的個子越長越高,聲音也開始變得粗嘎,那個曾經害怕父親身上傷疤的男孩,如今已將那些傷疤,視作一個英雄的行路圖。
父親是他的錨,是他的羅盤,是他頭頂的,一整片天空。
……
十六歲生日那天。
角落裡的電視機,正閃著雪花。
一個神情嚴肅的主持人,用一種嚴肅的語調播報著新聞。
「……崑崙墟防線遭受大規模異族入侵,戰況激烈,防線岌岌可危……」
王蒼只聽了個大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廚房裡飄出的香氣吸引了。
那是醬油,八角和豬肉在鍋里慢慢煨燉的香味。
紅燒肉,他的最愛。
也是他雷打不動的生日菜。
父親繫著那條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可笑的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把一大碗油光鋥亮,色澤如同紅瑪瑙的紅燒肉,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吃吧…長身體呢。」
王蒼立刻埋頭苦幹。
肉燉得火候正好,入口即化,肥而不膩。
他正扒拉著第二碗飯,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很隨意,隨意得有些刻意。
「小蒼,我可能要走一段時間。」
王蒼夾著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嘴裡還塞得滿滿的:「去哪?」
父親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電視屏幕上那戰火交織的畫面。
「軍部徵召。去前線。」
前線,崑崙墟。
電視裡的詞彙在這一刻終於和他的世界產生了連接,刺破了生日的溫情。
「那……能不能不去?」
這個問題,不過腦子就問出了口。
這是一個少年帶著一絲自私的乞求。
他不想一個人被留下。
然而,父親的頭卻是猛的轉了過來,眼神里閃過一道久違的銳利。
「神夏的爺倆,就是要保家衛國的。」
這句話,將王蒼死死的釘在了椅子上。
這一刻,他不僅僅是他的父親。
他是青龍軍團的精銳戰士。
一個正在回應國家召喚的軍人。
剩下的半頓飯,在沉默中吃完。
飯後,父親換上了那身熟悉的軍裝,那個舊帆布行李包,再次挎上了他的肩頭。
他站在門口,身影和十一年前一樣,被光線勾勒成一個沉默的剪影。
他轉過身最後一次用那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王蒼的頭。
「在家好好的,等你轉職成功了,也去當兵,就能見到我了。」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聲在布滿灰塵的小路上,漸行漸遠。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王蒼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舌尖上,似乎還殘留著紅燒肉那股甜膩的醬香。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