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人型焦炭的身上,顯而易見的曾湧出過金色的血液。
只可惜,那些血液此刻已經完全凝固,變成了附著在身體表面的醜陋結晶。
「這…這是?」
見到這一幕,張道玄瞳孔微微一縮。
因為,此時的他,不僅僅是能看到,更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氣息,從那具焦炭的胸口處,斷斷續續的傳來。
那氣息,就像是狂風暴雨中一朵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掙扎著,不肯就此湮滅。
這下,張道玄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這一刻僵住了,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認識那頂草帽,也認識那股即便微弱到了極點,卻依舊帶著一股子倔強與不屈的熟悉氣息。
「噗通。」
下一刻,張道玄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碎石刺入他的膝蓋,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
「王……老……前……輩……」
這一次,張道玄終於聽清自己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伸出不住顫抖的右手,想要去觸碰那具破碎的身軀,但很快,那隻手便又在半空中猛的停住。
是的,他生怕自己一碰,那具脆弱的「焦炭」,就會徹底化為一地齏粉。
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灰塵,從眼眶中緩慢而下,在他滿是塵土的臉上,沖刷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然而,他的呼喊,沒有回應。
那具焦黑的身軀,依舊靜靜的躺在那裡,仿佛已經聽不到這世間任何的呼喚。
……
意識是玄妙的東西,王蒼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從那具燒焦破碎的軀殼裡被一點點抽離出來。
痛楚消失了,爆炸消失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種巨大深沉的寂靜里。
他像一粒塵埃,在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光與暗的虛無中漂浮。
他成了一個看客,一個沉默的觀眾,被迫觀看一場屬於他自己的,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的電影。
虛無之中,有光點開始閃爍匯聚。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從模糊到清晰。
是夏日午後,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
記憶的畫面,就此定格。
他變小了,小到整個世界都顯的那麼高大。
五歲的他,正蹲在布滿灰塵的路邊,用一根小樹枝,百無聊賴地的戳著一個螞蟻窩。
毒辣的太陽曬著他的後頸,空氣里滿是泥土被烤乾的味道。
還有鄰居牆頭爬出來的,那股甜到發膩的金銀花香。
母親的聲音,像夏天的風一樣溫柔,從不遠處傳來:「小蒼,快過來。」
他抬起頭,看見母親正站在自家的小院門口,在圍裙上擦著手。
她的臉頰有些泛紅,神情裡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興奮與緊張。
他丟掉手裡的樹枝,踢踏著一雙磨破了的涼鞋,噠噠地跑了過去,腳下揚起一小片灰塵。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男人,就那麼站在正午刺眼的陽光里,身影被強光勾勒成一個模糊的剪影。
等王蒼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細節才一點點清晰起來。
男人很高,壯得像頭牛,手臂和脖子上的肌肉盤結著。
臉上交錯著幾道早已癒合的傷疤,有些是蒼白的,有些則是讓人頭皮發麻的暗紫色。
他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行李包,上面用白漆噴著「最高統帥部」幾個已經褪色的字。
他就那麼站著,一言不發,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那個小小的男孩身上。
王蒼停下腳步,下意識地躲到了母親的身後,只露了半個腦袋。
他見過這個男人的照片,但照片是平面的,是無聲的,而眼前的這個男人,是活生生的。
他身上有風塵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還有一股…鋒利的味兒。
「小蒼……」
母親彎下腰,用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低聲說,「叫人。」
男孩從母親身後探出頭,看著男人那張布滿傷疤的臉,看著他那雙一眨不眨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緊張和害怕。
「叫……叫爸爸。」
母親的聲音再次傳了過去。
這個詞,在他的嘴裡顯得很陌生。
他明明已經在鏡子前練習過很多次,但對著眼前這個沉默高大的陌生人,他怎麼也叫不出口,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男人依舊沒有動,只是那麼看著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一時間,天地間只剩下知了聲嘶力竭的聒噪聲。
終於,王蒼鼓起全部的勇氣,用近乎蚊子叫的聲音,含糊的嘟囔了一聲。
「……爸……爸。」
沉默。
接著,那座山一樣的男人,動了。
他緩緩蹲下身子,將那張傷痕累累的臉,與男孩的視線齊平。
離得近了,王蒼才發現,男人的眼神並不兇惡。
那裡面,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還有一些……他當時看不懂的,濕漉漉的,像水一樣的東西。
一隻布滿老繭,像砂紙一樣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男人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笑容,一個有些彆扭,不太熟練的,沒有抵達眼底的笑容。
「哎。」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低沉,沙啞。
就只說了這一個字。
可就是這一個字,仿佛將五年的空白,五年的思念,還有一整個世界他說不出口的話,全都濃縮在了裡面。
那個夏天,「爸爸」這個詞,漸漸失去了它的陌生感。
它變成了清晨地板上沉重的腳步聲,變成了劣質菸草燃燒的味道,也變成了日落時分,那個坐在門檻上,講著故事的,低沉的嗓音。
他的父親話不多,尤其不喜歡談論自己的感受。
可一旦聊起部隊,聊起他所在的「青龍軍團」,他的話匣子就像是生了鏽的鎖,被人用油給浸開了。
他會坐在那張掉漆的舊木凳上,用一塊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他的軍靴,直到那雙靴子黑得能映出人影。
而那個小小的院子,也就在他的講述中,變成了一片片遙遠而危險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