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一夜之間,將阿姐徹夜推演的整套籌謀盡數默記,今日當堂應答,幾乎滴水不漏,臨場轉接流暢自如,不見半分卡頓。
這般記憶能力,這般臨場應變之才,已經可以用駭人二字來形容了。
周文清同樣心底暗自驚嘆,現在看來,眼前這人哪裡只是個代為傳話的「代言人」,分明就是一塊擺在眾人眼前,稍加打磨便可大用的上好璞玉!
還是這種李斯最喜用的——過目不忘、思維敏捷、邏輯清晰、不易受他人所誘導的天賦型選手。
這要是能帶回咸陽,固安兄怕是能樂得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子去了吧!
前提是,此人所言屬實。
這個念頭像一枚冷水滴入滾油,在周文清心底輕輕炸了一下。
他指尖在案沿上輕輕一頓,按捺住心頭翻湧的激賞之意,將目光從姜安身上緩緩移開,轉而投向巴清。
姚賈亦然,也直勾勾的望過去。
一左一右,兩道視線齊齊落於巴清身上,目光里毫不掩飾的熱切與求證之意,沉甸甸壓了過來。
巴清迎著兩人灼灼的目光,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猶豫,但旋即便消散無蹤,她緩緩低下脖頸,輕輕頷首,語聲清淡,如實作答道:
「沒錯,昨夜情形……差不多確如姜安所言,便是如此了。」
此言一出,不等周文清與姚賈有所反應,旁側一直豎著耳朵,看熱鬧看得心癢難耐,好奇心快溢出來的三個小將卻率先按捺不住,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急切道:
「別差不多呀!」
王賁更是搶上前一步,急得抓耳撓腮,嗓門都提了八度:「到底差在了哪裡?這人的姐姐,當真如此厲害不成?」
「是啊,清夫人,」他話音未落,章邯也忍不住接了腔:「是啊,清夫人,您倒是給個准信,好歹讓我們知道,我們哥仨輸的到底冤不冤吶?」
就連相對沉穩的蒙毅,也再也坐不住,急切地望向巴清,拱手道:「還請清夫人解惑,差在何處,這姜安……莫不是誇大其詞了?」
三人心中都還隱隱憋著一股鬱氣——方才被姜安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還沒忘呢,這會兒又是背後有高人,又是大差不差的,幾人心底難免生出幾分猜疑:
自己究竟敗於何人之手?怎麼敗的,當真是預言成稿這種近乎降維打擊的手段嗎?
還是對方暗中動了什麼手腳,勝之不武呢?
幾人問話中藏著的質疑與不服,巴清立刻便捕捉到了,她心頭微微一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出聲辯駁:
「不不不,三位小將軍切莫誤會!」
巴清連連擺手,素來從容平緩的語速驟然加快,維護友人的心緒,壓倒了一貫的淡然持重。
唯恐眾人先入為主,就此看輕、曲解姜寧,她再也顧不得如何委婉措辭,話語脫口而出:
「姜安所言,並無半分虛謬,更不曾刻意誇大,方才堂上論辯一整套說辭與攻防謀劃,確為其姊姜寧,昨夜一夕推演成稿,姜寧確有這般驚人才思,清願以家族信譽為擔保,還請諸君明鑑。」
一字一句鏗鏘落地,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沒有絲毫緩衝餘地,直直扎進三位小將的心口。
那一點殘存的僥倖,頃刻間,便被這斬釘截鐵的答覆,擊得粉碎。
然而,三人還來不及悲傷這殘酷的現實,便迎著了一雙澄澈堅定、又隱隱帶著幾分譴責意味的眼眸。
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籠罩而來。
「呃……」
被這道目光牢牢鎖定,三人呼吸齊齊一滯,尷尬得頭皮發麻,眼神四處飄移,根本不敢和巴清對視。
要命!他們就單純想追問一個真相,怎麼這會兒反倒搞得他們像是的罪人一樣!
站在正中的王賁首當其衝,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後頸一陣發燙,窘迫地往後挪了小半步,說話都開始磕磕巴巴。
「清、清夫人。」
他手忙腳亂撓著後頸,臉上寫滿窘迫,慌忙試圖辯解:「我等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我……」
腦子飛速搜刮說辭,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圓場,王賁只能悄悄用餘光偷瞟身旁兩人,瘋狂向蒙毅、章邯發送求救信號:快!誰出來接個話茬,快救救場啊!
哪知收到信號的蒙毅與章邯,十分不講義氣地齊刷刷往後撤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然後一臉正色堅毅地望著他,那眼神仿佛再說:
我們相信你能應付的,加油,千萬別連累我們!
王賁:……我有一句髒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行,既然你們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念頭電光石火間一閃而過,趁著二人正暗自幸災樂禍、心神鬆懈的空檔,他驟然出手,左右手同時探出,一把攥住兩人衣袖,猛地向內一拽,硬生生將蒙毅、章邯扯回身側,牢牢架在自己兩邊。
好兄弟,有福未必同享,有難必須同當,咱們一塊兒扛!
「你!居然偷襲,不講武德!」
蒙毅與章邯雙目圓睜,滿臉不可置信,話音剛落,視線一偏,再度撞上巴清那道暗含譴責的目光,一絲絕望漸漸爬上眉眼。
三個人一起被釘在原地。
完了,這下該怎麼辦……
一旁坐觀整場鬧劇、默默吃瓜許久的周文清,見到這一幕,終於按捺不住,唇角緩緩向上勾起,一聲輕笑悄然溢出。
叫你們瞎湊熱鬧插嘴,這下自己成熱鬧了吧?
他慢悠悠地看了一會,才抬手執起摺扇,扇骨輕輕叩擊桌案,「篤」的一聲輕響,在略顯凝滯的氣氛里格外清晰。
深陷窘境的三人聞聲驟然眼前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望見浮木,齊刷刷滿懷希冀望向上首,眼巴巴盼著周文清出手解圍。
孰料周文清只是慢悠悠抬眼,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一針見血地直戳痛點道:
「活該,誰叫你們自作聰明,目中無人,落得這般窘境,便是報應。」
「我沒……」
章邯下意識張嘴想要嘴硬辯駁,可才吐出兩個字,話語便卡在喉間,再也說不下去。
他們心底都清楚,方才追問之時,確實藏著一絲不甘心的、不夠坦蕩的小心思,被這般說教,也算不得冤枉。
畢竟,他們中誰私下還不曾自認一身本事,不弱於人了,可今日輪番上陣,竟被一個甚至連面兒都沒露的女子,輕輕鬆鬆碾壓下來,難免就……
三人垂落肩膀,耷拉著腦袋悻悻低頭,臉頰陣陣發燙,羞赧之意漫上心頭。
「哼!」
周文清一聲輕哼,目光淡淡掃過三人,沉聲吩咐:「好好反省,日後有空再慢慢收拾你們。」
這話一出,三人連忙連連點頭,噤若寒蟬,半句辯駁都不敢多言。
一旁乖巧坐著的扶蘇見狀,悄悄抬手按了按胸口,暗自長鬆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
還好自己人小,落敗也快,早早就坐在一邊待著了,不然,現下跟著一起挨訓的,怕是也要算上自己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