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的目光緩緩從三名小將身上收回,重新落回巴清身上,語氣溫和了幾分。
「清夫人見諒,這幾個渾小子少不更事,一時口無遮攔,出言多有冒昧,日後我必好好管教,對於夫人所言,文清自然是信得過的。」
「只是……」
話音稍作停頓,他視線若有若無掃過一旁坐立不安的姜安,復又落回巴清臉上,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探尋。
「夫人與姜君,似乎尚有隱情,未曾盡數道出。」
這話入耳,席上的姜安身子猛地一僵,幾乎是出於本能的應激反應,當即挺身開口,急聲辯駁。
「使君明鑑,今日之事從頭到尾,皆是安一人自作主張,為給阿姐正名,懇請清夫人幫忙引薦,安願……」
「好了,姜安。」巴清輕輕一聲輕嘆,搖頭打斷他的話,「不必再為我遮掩了。」
她抬眼迎上周文清沉靜的目光,袖中指尖不自覺微微攥緊,旋即垂眸緘默片刻。
「……先生慧眼。」
巴清再度抬頭,近乎感慨道讚嘆了一聲,而後,那份波瀾不驚的外殼悄然褪去,眉眼間剩下一層淡淡的苦澀與愧疚。
「沒錯,姜安方才只道出了昨日之事的後半段,而相差的,便是我登門造訪之初,最先相見之人並非姜寧,而是姜安。」
姜安臉色驟然一白。
巴清繼續坦言:「昨日是清定計,讓姜安配合,將姜寧蒙在鼓裡,先以心中憂慮、訴苦為由,循序漸進,步步引導,方才從她口中,套出這一整套策論,再由姜安默記於心,直至此時,由他出面,站在諸位面前複述。」
說到此處,她長長緩緩吐出一口氣,壓在心底許久的包袱,終於在此刻盡數卸下。
她緩緩起身,衣襟輕輕拂過身下席墊,向著周文清與滿堂在座之人,鄭重躬身欠身,身姿恭謹。
「長公子、周先生,還有諸君,是清存了一己私心,眼見諸位陣前人才窘迫,便想藉此機會,為友人搏一線機緣,故而連夜設下此局。」
「清此舉,辜負了諸君信任,心中萬分慚愧,甘領受任何責罰,絕無怨言。」
話音微頓,躬身的姿態未改,巴清懇切的話音再度響起,滿含鄭重的託付之意。
「只是還望諸位審慎考量姜安,先前清所言——若『只』求化解三日後的困局,有他便已足夠,絕非虛言,他確是上上之選,清絕不敢憑一己私情,貽誤大局,有損秦國大業。」
果然,這樣就合理多了。
巴清才是主謀。
周文清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扇骨,輕輕合上了扇面。
難怪昨日巴清幾番推辭,不肯提前將人選帶到眾人面前。
原來是刻意留出一夜光陰,供姜安默記、揣摩、消化——只怕是整宿都不曾安眠吧。
不愧是巴清啊!
審時度勢,因勢而動,應對之快,連他一時都被蒙了過去。
想來她昨日主動伏案,替眾人重新梳理卷宗名冊之時,心中便已然有了盤算,暗中籌謀該如何順勢引出姜寧姐弟。
就算自己不曾開口相詢,她也自會尋由頭,透露出自己手中,有比卷宗所載更為合適的破局人選。
倒是自己,誤打誤撞還給她遞上了台階,省下不少功夫。
周文清心中感慨,面上卻不顯,只起身離席,繞過案幾,走到巴清身前。
他俯下身,伸出手臂,虛虛托住她的肘彎。
「清夫人快快請起。」
巴清微微一怔,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卻還是微微垂著頭,像是不太好意思與周文清對視。
周文清沒有急著鬆手,而是等她站穩了,才收回手臂,退後了半步,語氣不緊不慢:
「昨日本就是我等主動懇請夫人推薦人選,況且夫人事先便已言明,所薦之人有些特殊之處,並將考量之責交予我們自行掂量,既如此,夫人又何罪之有啊?」
「更何況,那一匣子卷宗,可是夫人大費周章,替我們細細梳理出來的,若無這番苦心,三日後那場論戰,文清此刻怕是正急得團團轉,連從何處入手破局都不知道呢。」
「至於夫人為友人所謀的那點私心——」
他故意拖了半拍的尾音,目光裡帶著點調侃,語氣卻格外真誠:
「文清反倒盼著,夫人像這樣的『私心』能再多一些,那我周文清又何須千里迢迢遠赴這齊國,只管安坐家中,等著賢才自己送上門來,豈不美哉?」
「哈哈哈哈哈!子澄慣會偷懶的。」姚賈也順勢起身,笑著附和道:「不過說的好,這般為公的私心,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踱到巴清側前方,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道:
「夫人,子澄說得在理。您還是莫要自責了,不然我等豈不成了不知好歹、恩將仇報的宵小之輩?」
他故作苦惱地搖了搖頭,皺一張臉道:「這等名聲傳出去,我姚某人以後還怎麼出使列國啊?」
巴清終於忍不住,唇角彎了一下,那層壓在心口的沉重隱隱鬆動了幾分。
她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動容:「兩位先生這般寬宥,清反倒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就先不想那些。」姚賈一擺手,「比起這個,時日緊迫,我們還是先聊聊姜安,如何?」
眾人落座,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在姜安身上。
姜安,是個可塑之才。
但比起他姐姐,顯然還差上一截。
要不要讓他登壇呢?
姚賈沉吟片刻,看著姜安道:「如此看來,現下最大的癥結,還是你小子,真當登上論壇之時,能不能用你阿姐的本事,鎮住場子了。」
「我可以的!」
話音剛落,姜安脊背驟然繃緊,幾乎沒有半分遲疑,高聲表態。
「阿姐推演的必勝之策,我早已爛熟於心,攻守進退,應答辯駁,每一處我都反覆打磨,只要按阿姐的策略行事,相信登台之後,絕不會出現半分紕漏。」
一席話說得篤定,可座上眾人神色並未完全鬆動。
畢竟他們已經知道,對方方才那番驚艷表現,並非自己一人之功,眼下他言之鑿鑿,所恃倚仗,又全繫於阿姐一身,這就很難讓人心裡不犯嘀咕了。
萬一上了壇場、臨場出個岔子,能不能兜得住,都是問題。
……有些棘手啊。
周文清聞言也眉頭微皺,眼裡閃過一抹無奈。
張口阿姐,閉口阿姐,怎麼也不知提提自身長處?畢竟巴清既然這般篤定地力保,想來對方本身,定然也藏著過人之處。
他頗為頭疼地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
說到底,還是年輕稚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