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是這樣的,憑什麼啊……」
破碎沙啞的呢喃輕輕落下,像積壓多年的委屈終於破堤。
然而,滿座盡數緘默,無人能夠給他一個答案。
清風吹動窗幔,斑駁的光影落在青年緊繃單薄的身影上,襯得那副隱忍悲慟的模樣愈發讓人心頭酸澀。
連最為跳脫的三位小將,此刻也悄然別過頭去,眼底沒了半分嬉鬧之態。
巴清更是垂落眼眸,長睫掩去眼底洶湧的心疼與不忍,一聲嘆息哽在喉間,萬般滋味卻無從言說,只剩黯然。
偌大的廳堂,鴉雀無聲。
唯有姜安低啞破碎的呢喃,在空氣中緩緩漾開,層層疊疊,久久不散……
漫長的沉寂緩緩漫過心頭,良久,待少年劇烈起伏的氣息終於稍稍緩和,那股瀕臨崩潰的情緒回落了幾分,周文清才緩緩吐出一聲嘆息。
他緩步繞過案幾,行至姜安身前,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少年僵硬緊繃的肩頭,力道溫和,無聲安撫著他近乎碎裂的情緒。
「姜安。」
嗓音不高,卻穿透凝滯的空氣,自帶撫平人心的力量。
姜安似有所感,身形微顫,僵滯了片刻,才緩緩抬首望來。
他一雙眼眸憋得通紅,眼,眼底似有水光,卻固執地不肯垂落,脖頸繃緊,眼底滿是層層翻湧的掙扎與不忿,似乎在用自己全部的力氣,無聲地嘶吼,詰問這世間所有。
——為什麼?
——憑什麼!
周文清望著他這副模樣,動作微微滯了一瞬。
他凝頓思索了片刻,並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目光緩緩向下移,落在姜安衣袖間那幾塊不甚起眼的補丁上。
即便針腳細膩,卻還是掩不住布料修補的痕跡,一如他呢那發白褪色的衣擺邊緣,即使被人反覆耐心撫平,也依然能看出被歲月侵蝕後松垮的輪廓。
清貧、落魄、顛沛、無名。
這便是姐弟二人多年隱忍求生的模樣。
周文清緩緩收回搭在少年肩頭的手,抬眸重新對上他那雙通紅的眼睛。
「姜安,在答覆你的困惑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即便你如今落魄潦倒,一文不名,甚至連一身像樣的衣裳都穿不起。」
「即便落到了這般地步,你依舊毫無怨言地認為,你阿姐沒有錯嗎?」
「當然!」
姜安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他坦然抬眸迎上周文清的目光,眼底褪去不忿之色,只剩一片滾燙純粹、寧折不屈的赤誠。
「莫說我如今只是粗衣布衫、清貧度日,縱使衣不蔽體,縱使有朝一日,叫我流落街頭、乞食度日,姜安,亦無半分怨懟。」
「我阿姐,無錯!」
他目光堅定,灼灼鎖著眼前之人,周身意氣驟然抬升,甚至往前踏出半步,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知先生想問什麼,可先生,倘若您要拿『阿姐累我』為由,苛責阿姐,以此為罪,那麼先生,請恕我直言——您錯了,大錯特錯!」
「阿姐沒有拖累任何人,是我,是姜安,心甘情願!」
他喉頭微微滾動,往日浮沉的往事自口中緩緩吐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發自肺腑的感念。
「阿姐本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她品性高潔,才華斐然,本可輕易安居於世,逍遙自在,全然不同於安。」
說到這裡,姜安頓了一頓,微微垂眸,聲音也沉了幾分,帶著幾分不堪回首的沉重。
「安卑賤如泥,初時不過一乞兒而已,半文不值,甚至不知自己出處,走投無路、瀕臨餓死之際,為求一口吃食,甚至……甚至試圖偷搶苟活,「若非恰巧撞上阿姐——」
他的眼睛亮了亮,語氣也輕柔了許多:「若不是阿姐,非但不曾嫌惡,反而心生惻隱,將我收容下來,待我更如親弟一般,費心照料,傾囊相授,才將我從泥沼中拉扯出來,教成了人的模樣。」
「若無阿姐,安恐怕要麼早就凍餓倒斃於街巷,要麼也因盜搶而被人亂棍打死於荒野,絕無今日安穩。」
「更有甚者——」
說到這裡,姜安再度垂下眼眸,眼底愧痛翻湧,嗓音乾澀發緊,就像接下來的話,比方才訴說自身的狼狽過往,還要難以啟齒。
「更有甚者……阿姐蒙難,深陷逆境,我卻束手無策,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阿姐受盡屈辱,可便是那般境地,她心中記掛的,依舊是我的安危去路!」
「阿姐試圖將我託付給清姐姐,幾次三番,勸我速走,不要被這場禍事牽連,盼我避開風波,來日尚可建功立業,掙得一番錦繡前程。」
言畢,姜安側過臉,目光沉沉望向身側的巴清。
巴清緩緩頷首,眉宇間漫開一片唏噓,算是印證了這番話語。
周文清見狀,心頭不由一凜。
他此前只當姜安重情守義、維護阿姐,卻不曾想對方身後竟藏著這樣一段泥濘往事。
霎時間,周文清對這個未曾謀面的奇女子,更加肅然起敬。
眾人無言,心中皆是多了幾分動容。
姜安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下喉間幾乎讓他發不出聲來的酸澀,繼續道:「是安不知好歹,不僅辜負阿姐的好意,還明知她心腸柔軟,依舊厚著臉皮,一遍又一遍苦苦相求。」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向自己袖口那一塊細密工整的補丁,指尖輕輕摩挲過縫線的邊緣,神情變得柔和了起來。
「安今日得以冠上姜氏之姓,做阿姐名正言順的弟弟,全是自己厚顏糾纏、苦苦央求而來的。」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周文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
「若說拖累,分明是姜安拖累阿姐才對。」
話音落地,廳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周文清對上這雙堅定澄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隨即忽然笑了。
「好!」
他重重點頭,眼底滿是讚賞,再次伸手拍了拍姜安的肩膀,不過這一次,並非安慰,而是認可與肯定。
「好啊,姜安。」
「聽你方才一番肺腑之言,我料想,你阿姐縱使半生顛沛、風雨纏身,可她心底,必然是無悔的。」
「而且我想,能教養出你這樣知恩知義、堅守本心的弟弟,便足以見得,她定然是一位豁達通透、風骨卓然、遠超世俗的奇人。」
周文清斂了斂笑意,目光認真鄭重起來:
「姜安,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疑問了。」
「你阿姐無錯,錯的是這世道不公,是小人作祟,是庸人偏見,你可以憤,可以怨,但……也可以隨我,隨我大秦一眾有志者,共同改變這一切。」
「或許前路漫漫,或許荊棘密布,或許會被世人恥笑鄙夷,付出慘重的代價,甚至即使我們前赴後繼,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親眼得見所願成真。」
他目光灼灼,直視姜安:
「可相信我,這一定是值得的。」
姜安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這番話牢牢地定住了。
半晌,他才終於做出了反應,牙關緊咬,渾身微微震顫,胸膛劇烈起伏著,方才壓下去的酸澀再度翻湧上來,眼眶驟然濕潤。
漫漫歲月以來,天下人皆斥責阿姐悖禮欺世,唾罵非議不絕於耳,他曾無數次挺身辯駁、據理力爭,換來的卻只有更多的唾棄指責與漫天嘲弄。
連阿姐都說——算了,小安,何必理會,由著他們去吧。
可姜安又如何能甘心?
姜安絕無法容忍那些骯髒的眼神、污穢的言辭、卑劣的伎倆,飽揣著惡意,肆意傾瀉在阿姐身上。
他的阿姐,他那麼好的阿姐分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啊!為什麼就是沒有人願意睜開眼看一看、豎起耳聽一聽呢?
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任他如何努力,卻不過如吶喊投入空谷,徒勞無功。
無數個長夜之中,那些盤旋在心、無處求解的詰問反覆啃噬著他,深重的無力與挫敗層層堆疊起來,幾乎快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沒。
而此刻,終於有一個人肯站出來,按著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你是對的,你阿姐沒有錯,錯的是這世道。
姜安嘴唇幾番翕動,喉頭哽咽堵得發疼,一時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膝蓋微微向下沉,便要向周文清躬身叩拜。
「先生……」
周文清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托住他的臂彎,攔阻住他下拜的動作。
「不必如此。」他聲線輕緩溫潤,「我並非施恩於你,只是說了一句實話而已。」
「不,先生。」
姜安被他手掌托著臂彎,卻不肯借力起身,反倒順勢將身形壓得極低,脊背深深弓下,滾燙的淚水掙脫眼眶,一滴一滴,打濕了腳下的青磚。
「先生肯說這一句實言,於姜安來說,便已是大恩。」
他垂頭拱手,嗓音中分明裹挾著濃重的哽咽,卻字字懇,抬眸望向周文清的目光,赤誠又決絕。
「安懇求先生成全,准許我三日之後,登台一戰,立於稷下辯壇之上,天下士子面前,為阿姐正名。」
「此事若成,往後餘生,先生但有差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姜安這條性命,便交由先生驅使了。」
「好!好一個他頂天立地的真君子!」
周文清尚未來得及表態,一旁的三位小將就已經忍不住了。
王賁「騰」地一下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一響。
他雙目圓亮、熱血上涌,嗓門洪亮得震徹廳堂:
「周叔!像這般忠義兩全好男兒,如何能不成全?您就應了他吧!」
「正是如此啊,周叔!」
蒙毅也緊隨著起身,雖然不如王賁那般激動地拍案震桌,卻也心潮澎湃,一拱手,語氣鄭重:
「姜君其心赤誠,其行磊落,又有登台致勝之能,乃我等有目共睹的,既如此,已識得良駒,豈能不縱其馳騁呢?」
「沒錯!」章邯同樣上前一步,迅速出聲附和:「周叔,依我看來,姜君膽識、心性、才學,皆足以擔此重任,邯願為他作保,若有差池,願受軍法處置!」
他臉上因激動而漲起一層紅,目光灼灼地緊盯周文清,腳下甚至不自覺躊錯了半步,身形微微前傾——那架勢,若非礙於周遭人多,面子掛不住,只怕已經使出獨門的「抱大腿絕技」了。
這邊三員小將輪番力保、聲勢浩蕩,另一邊扶蘇也終於坐不住,快步到周文清身側,仰著頭,拽了拽他的袖口,眉語間滿是期盼。
「先生……」
他急切地呼喚一聲,然後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眼巴巴的仰望著自家先生。
頃刻間,周文清就被一眾少年圍了個嚴嚴實實,左右前後全是懇切期盼的目光,他再也招架不住地抬起頭,正對上姚賈的目光。
對方不知何時從席位上起身,正靜靜站在幾步外,遙遙望著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而姚賈旁邊,巴清也溫婉佇立,見周文清看來,她微微欠身,款款一禮:「清,亦求周先生成全。」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
周文清輕嘆一聲,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狀似無奈地抬手撫額,語氣里卻帶著幾分縱容地笑意:
「罷了,罷了——」
「看來我今日若再執意不允,豈不是要犯了滿堂眾怒,成了這殿中唯一不近人情的眾矢之的了?」
他垂眸,含笑望向依舊躬身垂首、靜靜等候答覆的姜安:
「好了,姜安,我便應你所求,三日后稷下講壇,你可不要令我失望啊。」
姜安的肩膀猛地劇烈一顫,渾身瞬間繃緊,又驟然鬆弛。
他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難以抑制的狂喜,喉頭上下滾動了數次,最終只重重一抱拳,聲音沙啞。
「安,必不負先生所託!」
只短短几個字,卻像一塊石子投入湖面,在眾人心底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