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旁邊這三個。
姚賈眼珠子又一轉,落在三個仿佛事不關己的小將軍身上,幾不可察地咂了咂嘴。
這三尊,端得是穩如泰山,個個一副「與我何干」的做派,眼神里除了欣賞之外,最多有那麼一點兒——「這丫到底是不是在炫自己有個姐姐?」的氣憤,全然沒有半點兒自勉的覺悟。
嘖嘖嘖!難怪每每挨訓的總是你們幾個呢。
不過話說回來,有巴清鼎力背書,姜安本身又確有真才實學,背後還有姜寧這般人物作為倚仗,姚賈心裡的顧慮已然消去大半。
所以——子澄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這姜安究竟可不可用,你倒是表個態呀,怎麼大半天沒個動靜?
姚賈一手端著茶盞,假意低頭撇著茶沫子,實則眼角餘光暗戳戳地瞄向周文清,只等著他出聲。
周文清卻沉浸在自己的可怕的想像中,半垂著眸,似聽非聽,紋絲不動,直叫姚賈懷疑他是不是茶盞里蒸騰的水汽糊住了耳朵。
而巴清那雙慧眼何等通透,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早已瞧出眾人心中已然鬆動。
她眼底靈光一閃,心中已然有了計較,當即一咬牙,趁勢開口:
「諸位大可放心,清以為,姜安登壇,輸贏反倒是最無需顧慮的一樁,故而,清之前所言姜安的特殊之處,並不在於此,而在於……姜安的身份。」
「或者說——在於姜寧。」
她話音一頓,目光牢牢鎖住周文清,一字一頓道:
「清斗膽請問周先生,若姜寧聲名盡毀,那麼姜安,先生還敢用否?」
嗯?!!
什麼情況,他只是想了想,還什麼都沒做呀,怎麼就聲名盡毀了?
幻想照進現實啦?!
啊呸,不對,想哪去了!
周文清連忙把那團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巴清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沒來得及收住的急促:
「怎麼回事?」
巴清並未即刻答話,她側過頭,望向一旁的姜安。
姜安已然站起身,脊背依舊繃得筆直,下頜微微收緊,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幕,他不曾躲閃,坦然迎上巴清的視線,極輕地頷首示意。
巴清收回目光,緩緩深吸一口氣,才沉聲開口:
「姜寧,昔日曾棄簪披褐,易服男子,混跡稷下數年,登壇論學,後因身份敗露,被逐出學宮。」
「嘶——!」
周文清倒吸一口涼氣,一臉驚駭,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還當真這麼幹了?!」
巴清正靜待在場眾人消化這樁駭人聽聞的秘事,冷不丁聽見他這句,不由得微微一怔,偏過頭望向他,眼底浮起幾分意外與疑惑,試探著開口追問:
「周先生……何以道出『當真』二字?莫非先生,此前便聽過些許風聲?」
周文清被問得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話說得有些失態,連忙擺了擺手:
「咳!不,沒什麼,只是……只是沒想到,竟有女子敢行此驚世駭俗之舉,一時失態罷了。」
這樣說著,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姜安身上,眼底的深意藏也藏不住。
怪不得。
怪不得他將腦海中所知的士林名士、人物舊事來回篩揀,翻遍記憶,始終尋不到「姜安」半分蹤影。
原來如此。
他心裡那些盤旋了大半日的困惑像被一隻手輕輕撥開了。
想來姜寧當年事發,不單將自身聲名盡數碾碎,更是連累姐弟二人,只能隱跡市井,收斂全部鋒芒,絕不輕易顯露人前。
也正因這般緣故,姜安這個名字,才會在士林之中全然籍籍無名,亦無法名正言順出現在清夫人整理的卷宗之上,更無翻身崛跡之機——自然也無從留名於青史。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籍籍無名之人,不久前才站在堂中,脊背筆直,目光清正,方才以一己之口舌,壓得扶蘇、王賁、蒙毅、章邯四人節節敗退,無言以對。
只因為一個女子,「玷污」了他們的所謂開門示世、容八方之言的學術殿堂……
周文清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指尖在案沿上輕輕蜷了一下,看向姜安的眼神里,不知不覺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或許是誤解了周文清目光之中的異樣,姜安心頭咯噔一聲,猛地往前踏出半步。
他動作急切,仿佛生怕旁人再誤解阿姐半分,雙手攥緊衣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肯屈從的倔強:
「阿姐無錯,先生,請您相信我,阿姐無錯,錯的是他們!」
「是他們嫉妒我阿姐!」
姜安胸口劇烈起伏這,眼底燃著一團壓抑太久的火,聲音也隨之拔高了幾分:
「我阿姐的才華,不遜於任何人,稷下學宮不是打著招賢的旗號,標榜不治而議論嗎?我阿姐她也是靠自己的才學,一步步走上去的,與旁的事有何干?」
他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壓抑一下內心翻湧的情緒,卻始終壓抑不住,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我阿姐,不過短短五年,便從一個無名學子,做到了登壇講學,她講的策論,連祭酒先生都讚不絕口;她推演的時局利弊,各國使臣都暗中派人來抄錄,學宮之中,多少寒門子弟受她指點,才得以嶄露頭角。」
「那群碌碌無為的蛆蟲,又有什麼資格,對我阿姐說三道四!」
幾乎是拼盡全力,吼出這最後一句,他攥著衣袖的手指已經泛白,聲音也終於散了架,尾音帶著一種用力過猛之後的虛脫,整個人站在原地微微發抖,眼中滿是悲憤和不甘。
那些話,似乎在他心裡憋了太久,也支撐了他太久,以至於一口氣吐露出來之後,他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支撐著的東西,身形晃了一下,扶著案幾緩緩彎下腰,聲音低啞顫抖,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往外擠:
「為什麼……我的阿姐那麼好,她幫了那麼多人,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