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地,震徹街巷。
……公子……
…異國賓客……還返咸陽……
寥寥數語,如驚雷一般,狠狠劈在後邈等人的天靈蓋上。
捋清楚這些字眼所代表的信息之後,那隊正幾乎喪失了反應能力,只剩下腦海里一片尖銳的嗡鳴,幾乎要劃破耳膜。
「不,這不可能——!」
後邈更是無法承受這翻天覆地的反轉。
方才居高臨下的得意、拿捏全局的囂張、仗勢欺人的倨傲,在這一刻碎裂得片甲不留,極致的震驚與恐懼,幾乎是瞬間就扭曲了他的神色。
後邈雙目赤紅,猛地一把揮開身側僵滯的隊正,踉蹌跨步上前,指尖死死直指周文清,面目猙獰扭曲,滿是近乎癲狂的抗拒。
他嗓音劈裂顫抖,用盡全身的力氣,尖銳咆哮:
「你胡說!假的!全都是假的!」
手臂一揮,掃過孔輝、伍胥二人,最終狠狠定格在姜安身上,後邈瞳孔震顫,用盡全身的力氣,近乎歇斯底里地嘶吼:
「堂堂大秦天胄、公子之尊,何等貴重,怎會混跡在這群匹夫賤民之中,怎會身邊無半寸甲士護衛、無一人儀仗隨行!」
「全是胡言亂語!不過是你們這群賤民畏罪作勢、妄圖脫罪的卑劣伎倆罷了!簡直荒謬!」
「一群卑劣的賤民,休想騙我!」
話音未落,他驟然旋身,大手狠狠探出,一把死死拽住那早已面如死灰、渾身發軟的隊正衣襟。
「別聽他們的,一定是他們信口雌黃、蓄意詐唬!」
「快動手,給我動手!把他們通通拿下!!!」
後邈近乎癲狂地咆哮命令,五指狠狠收緊,幾乎要將手中的布料生生扯裂,眼底儘是窮途末路的困獸之狂。
那隊正本已心神崩碎、雙腿虛浮,幾乎要就地癱倒,全靠後邈這一把蠻力扯著,才勉強支撐。
可就是這一道蠻橫無禮的命令落下,讓他死寂的眼底,驟然竄起一抹微弱的亮芒。
是啊!
縱使外館就在附近,刻意說謊根本毫無意義;縱使冒充公子之尊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冒充秦國公子,更無異於自掘墳墓、自取滅亡……
可——萬一呢?
萬一對方就是這麼膽大包天、愚不可及……
這念頭就像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讓他那顆已經沉到底的心又虛虛地往上浮了浮,哆哆嗦嗦地撐著身子,從後邈手裡掙出來。
他顫顫巍巍地支撐著自己,戰戰兢兢看向對面,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正要開口——
瞳孔突然猛地一縮。
卻是扶蘇已經穩步上前,一手高舉符節,立於周文清身側,面色冷峻從容,朗聲開口:
「大秦使團,使臣扶蘇在此。」
「爾等宵小,竟敢無端挑釁、惡語相加,甚至對本公子兵刃相堵,屢動威脅,究竟居心何在,意欲何為?」
「莫不是大齊決意罔顧邦交睦誼,意圖與我大秦為難?!」
鎏金符節沐浴著天光,絕無作偽之可能,繁複紋路熠熠生輝,流轉著獨屬於大秦天家的凜冽威嚴,幾乎要刺瞎舉刃相圍的一眾士兵的眼。
「哐當——」
不知是誰最先握不住,長矛脫手砸落在青石街面上。
緊接著噼里啪啦一陣亂響,戈矛、長戟接連墜地,此起彼伏。
方才合圍的巡徼士卒紛紛鬆了手,兵器滾落滿地,人人面色慘白,眼神惶恐,慌忙垂首後退,再也無人敢舉兵刃對準扶蘇等人半分。
最後一絲僥倖徹底落空,那隊正終於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清風捲動著街角零零碎碎的落葉,窸窸窣窣,除此之外,再無他聲。
後邈僵在原地,良久,雙眼直勾勾盯著那枚鎏金符節,大腦空白,臉上再無半分人色。
「不……不……不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嘴唇翕動,細碎的呢喃反覆溢出,佝僂著身子,整個人搖搖欲墜。
就在滿場駭然之際,街邊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咕嚕嚕——咕嚕嚕——」
一隻圓滾滾、胖乎乎的小豬瓷罐,大概是被攤主匆匆卷席跑路時遺落,又被風拂動,慢悠悠從角落地滾了出來。
不偏不倚,恰好滾至那跪伏在地的隊正眼前,撞進他死寂絕望的視野,輕輕抵住他的膝蓋,晃了兩晃,停住了。
罐口朝著他的臉。
罐頸不長,短粗的一截連著圓潤的罐身,沿口光滑平整,如一刀切下來的一般,在日光下泛著層溫潤的釉光。
兩隻畫上去的小眼睛,黑漆漆的,仿佛正直勾勾的盯著他。
脖頸驟然竄起一縷徹骨的惡寒,隊正悚然驚醒,渾身汗毛倒豎。
他,恐難逃一死……
可再不補救,掉的可就不止他一人的腦袋了。
他的妻兒、老母,連全族老小的性命,都要盡數葬送於此!
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從夢境中拽出一般,極致的恐懼逼出了他最後一絲清醒,陡然理智回歸,扯破嗓子尖叫出聲:
「放下兵刃!全都退後!退下!速速退下!!」
嘩啦啦一陣嘈雜亂響。
早就丟盔棄甲、宛若喪家之犬的巡徼,嚇得早就魂魄離了體,聽見號令,幾乎憑著本能條件反射向後急退,奈何早已腿腳發軟,一個個跌跌撞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遠遠退開,四散而逃。
至於後邈旁側的那幾個學子,他們早就嚇得連爬都不會了,一個個癱坐在地,更有甚者,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隊正可顧不上再管旁人,他猛地一挺,翻身跪趴下去,手還來不及撐穩地面,腦袋就已經一個接一個,重重地磕下。
「小人該死!小人有罪!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長公子,衝撞了諸位使君,求長公子恕罪!求使君饒命啊——」
他磕得極用力,咚咚作響,只是才堪堪磕了幾下,就被劉邦拖著誇張的調子出言打斷:
「哎哎哎!這可不敢!」
劉邦往前踱了兩步,一腳踏上那隻小豬陶罐,鞋底在罐口上蹭了兩蹭,把那隻圓滾滾的罐子踩得微微翹起。
然後他手肘撐著大腿,彎下腰,低頭看著那隊正,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方才那廝不過是流了半點鼻血,便要把我們千刀萬剮, 這要是把你磕個頭破血流,那還了得?」
「豈不是要把我們挫骨揚灰,才能解恨!」
「哎喲~可嚇死我了!」
盧綰緊隨其後,只是這聲害怕喊的毫無誠意,反倒是嬉笑更多一些,他自己顯然也意識到了,但並不在意,甚至還特意補了一個嚇到發抖的動作,抱著雙臂頗為浮誇地聳了聳肩,然後添油加醋道:
「邦哥,你說這怎麼辦?我可不想被挫骨揚灰,難不成還要給他磕回去?」
「不不不!小人不敢!萬萬不敢!」
隊正嚇得慌忙抬頭,雙手瘋狂擺動,蒼白無力的連連否認,越否認,越絕望,幾乎心如死灰時,耳尖卻捕捉到一聲又一聲不和諧的細碎呢喃。
他眼睛一亮,咬了咬牙,抱著橫豎都是死的念頭,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抬手直直戳向後邈:
「是他!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