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很想繼續敷衍樊噲,說:「別聽信謠言,沒人要殺你主公,你主公是自己嚇自己。」
可今天的宴會來了很多諸侯王,現在他們都看著、聽著,也都表情詭異且警惕地看著他。他不好意思睜眼說瞎話。
樊噲見他不說話,情緒越發激動了,叫道:「大王,您可知暴秦為何覆滅?
秦皇心如虎狼,殺人唯恐殺不完,用刑唯恐用不夠,故而天下皆叛之。
如果沛公勞苦功高而被害,功勞不如他的臣子豈不是更該死?
這不是在重蹈暴秦的覆轍嗎?希望大王明鑑。」
這話一出口,現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齊王、趙王等大諸侯看向項羽的眼神中固然多了戒備之色,那些想要無底線巴結項羽的小諸侯,也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劉季都公開表達了臣服,而且功勞之大,僅次於項羽,並無明顯的罪過,項羽依舊毫不顧忌地殺他,那他們活在項羽的統治之下的日子,和推翻暴秦之前有什麼區別?
今天劉季有大功無過錯,只因項羽覺得他要與自己爭天子之位,就公開殺人。
明日他們礙了項羽的眼,項羽殺他們還不得更加乾脆直接?
——嬴政壓榨中原百姓,還需要利用律法巧立名目,項羽殺人都不願等待時機、找個能糊弄人的藉口,這太可怕了。
此時很多人心中都這樣想。 項羽怒極反笑,道:「你說的很對,沛公對亡秦事業有大功勞。既然有功,當然要賞。
前日調和大帝找到我,說沛公想當『雍王』,鎮守關中西南之地,防備嬴氏背信棄義,從漢中打出來。
嘿,我本打算將洛陽封給他的。既然你們如此急切,那我現在就承諾,滿足你們的願望,渭水以南,從隴西到廢丘,千里之國都歸沛公。
沛公當為『雍王』!」
樊噲愣了一瞬,連忙跪地磕頭,「臣代表我家主公,感謝大王封賞。臣和雍王一定忠於大王,替大王看管漢中之地,保證嬴氏永遠無法重新踏足關中。」
項羽點了點頭,端起酒杯道:「沛公今日封王,當為他賀!」
說完他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諸位賓客齊聲為劉季祝賀,然後也將杯中酒喝乾。
「亞父,你代表我陪諸王繼續歡飲,我喝得有點多,容我稍出更衣。」
項羽側頭跟范增說了一句,便起身離席,在兩位侍從的陪伴下出了帥帳。
范增立即端起酒杯,再次向「雍王代表」樊噲敬酒。
樊噲心中焦急,卻也無可奈何。
...... 項羽離開了帥帳,連身上的錦袍都沒脫下,也沒換上甲冑,立即喚來烏騅馬。
烏騅腳踩虛空,沒在夜色下留下任何痕跡,眨眼間已經跨越七八里,將鴻門軍營甩在身後。
「游神何在?為我引路。」出了軍營,項羽朝西南方向喊了一聲。
一束神光落下,化為身披金色鎧甲的神將。
他朝著項羽恭敬一禮,二話不說便朝前方飛去。
游神速度極快,而烏騅更是迅疾如閃電。不過幾息時間,他們便一前一後進入一片茂密的森林。
進入林子後,游神的速度明顯變慢了許多,且神態和動作都變得有些遲疑。
項羽眼中精光閃爍,問道:「這裡似乎發生過戰鬥。」
「似乎胡道長遇害了。」游神降落在一棵樹枝凌亂的柏樹下,指著地上的一灘鮮紅,道:「大王,您瞧,血跡未乾,有微弱怨念殘留。」
「我現在不在乎胡道人是什麼情況,我要立即見到劉季!」項羽道。
游神眼中神光燦燦,再次將周圍掃視一圈,遲疑道:「小神是胡道人召喚而來,胡道人如今不知去向,氣息也難以追蹤,小神尋不到沛公了。」
項羽不悅道:「你堂堂游神,在區區方圓幾十里的地方找人,還需要胡道人幫忙指路?」 游神面露無奈之色,道:「即便胡道人施咒召喚,也只有我這種道宮裡豢養的游神,才敢接搜尋大貴人的任務。
一來大貴人身上因果重,一旦出事關係重大。
天庭的神靈、冥府的陰神,壓根不敢摻和其中。
二來如沛公與項王這等大貴人,身上氣運濃烈得像是在燃燒,天然就有混淆天機、屏蔽神術的效果。」
「小神若是尋找普通凡人,此時目光所及之處,可以穿越時間,看到過去的他從林子裡走過,也能看到將來的他返回此處。
觀看天地大劫中的天命之人,則視線之中一片朦朧的劫雲之氣。
一旦深入觀察,看不到人不說,還必定會沾染劫氣,不得好死啊!」
項羽罵道:「胡道人死有餘辜!堂堂仙人,盯梢一個凡人,還召喚了神靈輔佐,都能辦砸。」
那游神道:「周圍林子裡有很多人仙強者,他們似乎也在尋找沛公。」
項羽問道:「你無法看到時光中的劉季,能否看到當前現實中的劉季?」
游神點頭道:「這倒是沒問題。」
項羽道:「那你以此地為中心,迅速將方圓十里尋找一遍。」 「遵命!」游神無聲無息消散,化為常人難以看到的一點神光,以項羽為中心,迅速向外螺旋繞圈。
幾乎是同一時間,驪山福地。
建築宏偉的「黎山老母祠」內,主神像的表面浮現點點靈光,神像從金漆泥塑變成個面容紅潤的中年婦人。
婦人相貌端莊,衣著樸素,看著很像一個普通的咸陽城貴夫人。
婦人皺眉掐算片刻,低聲喚道:「小翠丫頭。」
「嗖~」一束神光瞬間來到她跟前,化為一個二十出頭的綠衣神女。
「小翠拜見老母。」
「你可有告訴沛公該往何處逃?」黎山老母問道。
小翠愣了好一會兒才面色微變,訕訕道:「好像忘了。」
黎山老母瞪了她一眼,「你這孽障不僅自己沒福氣,壞了我賞你的機緣,還連累我,讓我大老遠趕回來替你收拾手尾。」
小翠立即誠惶誠恐地跪下,「不知沛公現在是什麼情況?可有補救的可能?婢子願意將功折過。」
黎山老母道:「你雖是個沒福氣的痴愚,幸而沛公有天命在身,暫時還沒被項羽找到。 但項羽有魔神法相,還有游神相助,發現沛公就在旦夕之間。
若要補救......」
黎山老母朝驪山之北的渭水瞥了一眼,臉上浮現些許猶豫。
可看到游神距離劉季越來越近,老母還是嘆息一聲,「算了,就當欠她一個人情。」
她伸手向小翠一指,小翠的形象、衣著、氣質、氣息立即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小翠低頭打量自己的新身體、新衣服。只一眼,她便粉臉慘白,「這,這莫非,莫非是羽,羽太師?」
然後她摸自己臉,果然是變成了羽太師的模樣。
黎山老母道:「別擺出這副傻樣兒!即便做不到她那麼奸詐,也要板起臉,假裝威嚴。」
小翠惶恐道:「老母,這是羽鳳仙啊!要是讓她知道小婢頂著她的模樣招搖撞騙,小婢還能活嗎?」
黎山老母道:「只要你不說,她發現不了。」
小翠咽了口唾沫,開始在腦海里觀想羽太師的模樣,儘量收起自己的蠢樣兒,拿出羽太師的架勢。
黎山老母微微頷首,「騙個游神足夠了。」 說完,她朝著小翠吹了一口氣兒,小翠化為一縷仙風飄出福地,飄到幾十里外的一處山丘。
恰好在這時,游神的視線掃過來。
「媽呀~~」游神嚇得心臟驟停,想要立即遁光跑路,卻硬生生忍住,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哀嚎:「太師饒命,小神也是迫不得已,受到大仙『馭神之術』驅使。」
他沒得到任何回應。
小翠落在山丘上,都沒看清楚周圍景觀,又化為一縷仙風,返回驪山福地。
游神又喊了幾聲,才悄悄抬眼看過去,山丘之上空蕩蕩,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但他是游神,絕對不會看花眼。
「這可如何是好?」游神糾結再三,還是覺得發現羽太師這件事,比死掉一兩個真命天子重要得多。
他趕緊返回深林之中,驚慌道:「項王,出大事啦!小神剛才驚鴻一瞥,看到了羽太師。」
項羽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被凝重取代。
他沉聲道:「羽鳳仙阻止你搜尋劉季?」
「她只是站在遠處觀望......」游神面露回憶之色,「似乎心情很不錯,興致勃勃,面帶笑容。 發現小神後,她立即消失不見。
不愧是羽太師,站在那與天地融為一體,若非小神是游神,壓根發現不了她。
離開時沒有半點氣息,小神都不知道她怎麼走的。」
「心情不錯,面帶笑容......」項羽眉頭緊皺,表情不停變化。
看到他和劉季自相殘殺,她能不興致勃勃、心情愉悅嗎?
唉,還是時機不對。
此時既是最好的殺死劉季的時候,也是最不該內訌的時候。
一旦確定他和劉季徹底撕破臉,五十萬聯軍和二十萬劉季軍在灞河打一場,羽鳳仙還願意離開神州嗎?
「要不,先讓劉季當雍王,等我平定中原,掃蕩所有嬴氏藩王之後,再回關中收拾劉季?
只要中原所有暴秦死剩種清理一空,即便我和劉季打得天昏地暗,羽鳳仙也別想坐收漁利了。」
「可我若是真的退了,這幾天的折騰,不就成了笑話?」
項羽念頭急轉,面色變幻不定。 游神不敢再追蹤劉季,見項羽許久不說話,他便安心縮在那。
好一會兒,項羽緩緩道:「既然你能發現羽鳳仙一回,肯定能再次找到她。
你幫我盯緊她,我親自去找劉季。」
他不怕內訌,就怕內訌規模擴大、持續時間太長。
若能瞬間解決劉季,不怕羽鳳仙當黃雀。
游神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不可置信之色,「大王,您讓我去盯緊羽太師?我要有那個能耐,還會被區區一個胡道人使喚?
我早去天庭當大帝了......不,我感覺大帝都沒這個能耐,那可是羽太師啊!」
項羽道:「只是讓你遠遠看著她,又不是要你拿下她的人頭。她都淪為喪家之犬,要倉皇逃離神州了,你還怕啥?」
游神道:「大王您不說這話,小神還敢陪您在附近逛逛。
您說了這話,羽太師必定有感,這會兒八成正怒氣勃發呢。
小神真撞見了她,就是十死無生的結局。別說盯梢了,多看一眼都要完蛋。
所以,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小神膽子小、能力弱,恕不奉陪了。」 說完他朝項羽恭敬一禮,「嗖」的一下沒了蹤影。
項羽怒氣勃發,很想一劍劈碎頭頂的神道維度,讓這廝魂飛魄散。
「跑了一個游神,我自己用咒法再喚來一個就是。」
項羽糾結片刻,還是不甘心這樣空手而歸。
「眾神輔我謁帝庭,一切官將衛我形。萬災不干我長生,我得長生亨利貞~~」
咒語念完,體內的真元也消耗了不少,可讓項羽憤怒的是,神靈有感,卻不肯回應他。
「游神,功曹,出來見我!」他學「羽氏馭神法」,直接用嘴巴喊。
可他沒羽太師的神通,無法直接將天庭符使、功曹、游神,從神道維度中拉出來。
他甚至感應不到周圍的神道氣息。
項羽無奈,只能打馬返回鴻門軍營,找陳勝索要了幾名仙師。
一群人尋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了劉季。
劉季騎著赤煙駒,仰首挺胸地立在灞河西岸,距離霸上劉家軍大營只有七八里路程。 「你莫不是在等我?」項羽騎著烏騅馬懸浮在灞河之上。
劉季拍了拍胯下的愛馬,嘆息道:「我能看到天上的游神。當時差點嚇尿了,幸而我運氣不錯,人迷路了,赤煙駒卻找了過來。」
項羽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道:「你身上的臭味都沒了,莫非還抽空在河裡洗了個澡?」
劉季老臉一黑,道:「我在糞水裡泡了個透徹,身上都入味了,只在河裡洗一遍怎麼能除臭?我請仙師施展了十八個淨身咒、七個花神咒,總算將自己收拾乾淨了。」
項羽看向劉季身後隊列整齊的精銳鐵騎,道:「你該不會是妄想將我反殺了吧?」
劉季搖頭道:「我就是想當面問一聲,咱們畢竟兄弟一場,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項羽沉默了片刻,道:「我很好奇你的《紫微心經》,咱們打一場,你能撐過三招,我讓你當關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