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素齋後，馬靈光將小羽喊到後院的煉丹室，透露了要與她共享「如來仙藥」的意思。
對此小羽雖喜卻不驚訝。
在如來第一次跟她說「老妖偷藥」之事時，她便心血來潮，感覺此事將成為自己的一樁機緣。
後來即便來到馬耳山附近，遇到馬靈光，還被他用話拿捏——不強搶「他家的」寶藥，小羽依舊不是特別失望。
當時宿命通依舊在告訴她：她和「如來仙藥」的緣分沒斷，反而更近了。
如果吃飯後馬靈光不來找她，反而暗示她早點離開馬耳山，小羽同樣不會失落。更不會如馬靈光擔心的那樣，回頭移形換貌、暗中潛入，將寶藥偷光。
她的確算是積年老賊，可她又不是誰的寶貝都偷。
連她都掌控不了命數，馬靈光能隨意斬斷她和如來寶藥的緣分？
小羽相信，即便她離開馬耳山，早晚放在馬家的如來仙藥也會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再次和她產生交集。
「你們到寶藥有些年頭了吧？」小羽問道。
馬靈光點頭道：「好幾年了。我剛在馬家出生，便告訴了我大哥如來寶藥的事兒。」
應該說他剛從葉氏肚子裡生出來時，迎風便長，一兩個月便長大成為一個成年小伙兒，有了協助老哥潛入靈山偷寶藥的能力。
「為何等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服用寶藥？是不懂煉製九轉易骨丹，還是丹胚有問題？」小羽又問道。
馬靈光道：「你隨我來，我帶你看一看那些丹胚。」
他隔著門，朝煉丹室內的馬比丘喊了幾句。
丹室大門不僅緊緊關閉，還從內部開啟了多重防護禁制。有防止賊人潛入的，也有防止氣機外泄的。
而丹室這地方本身又被古怪的秘法遮蔽了天機。
若不是進入馬家洞府，小羽還難察覺到這地方。
「嗡~~」沉重的精金大門顫動著向兩邊拉開，就見屋內的馬比丘正手掐印訣，眉心第三隻眼射出一束璀璨金光。
金光籠罩兩扇門，將它們從內部拉開。
站在門外的小羽，感覺像是一處福地在自己面前緩緩開啟。
一間丹室，面積不算特別大，可構造與存在方式，猶如馬耳山的小型福地。
「尊者這邊請。」馬比丘領著小羽來到一個半人高的黃銅八卦爐面前，指著丹爐圓滾滾的肚子，道：「您瞧，丹胚都在裡面呢！」
小羽還沒看，倒是先聽見了。
丹爐內有一群和尚正在念經，「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遍圓。含裹十方~~」
聲音洪亮，震丹爐簌簌作響。還有淡淡的佛光，帶著丹藥的香氣，從丹爐里透射出來。
「丹胚成精了？」小羽驚訝道。
馬比丘點頭道：「不僅成精了，還成了肥頭大耳的大和尚，天天在念經。」
馬靈光雙手用力，「哐當」一下，將牢牢與丹爐嵌合在一起的精鐵蓋子掀開，高聲叫道：「和尚，出來瞧瞧，你們的祖宗來啦！」
小羽探頭往裡面看去，就見爐心神室內充盈著佛光與七彩靈光，亮堂堂的。
丹爐內藏八卦，裡面的空間可大可小。即便是半截山體，也能以芥子納須彌之法放進去。即便是比納米還要微小的靈機因子，也不會外泄一丁點。
此時爐心中分割出八個房間，對應先天八卦方位，每個房間大小不一，裡面都住滿了光頭比丘。
有和尚，也有比丘尼。有老有少，有中原人相貌的和尚，也有相貌體型明顯屬於異類的和尚，他們原本都在虔誠念經，此時都仰頭看向小羽。
嘴裡雖然依舊在念經，眼裡卻有好與審視。
似乎從小羽身上感應到什麼，他們又很快眼含期待。
小羽吃了一驚，後退了兩步，叫道：「好多和尚，加起來怕不是上千人？」
馬靈光道：「煉製九轉易骨丹，本來就要採摘幾百上千種世上罕有的靈藥。」
小羽道：「他們怎麼都成精了？」
馬靈光道：「你問他們。」
不等小羽再問，丹爐內離宮的位置，傳出一個中年和尚的聲音：「哪怕凡間的花草樹木，也都有靈性，更別說吾等乃天地靈氣匯聚養育出的自然之靈。」
小羽道：「可你們現在不像是剛出土、還能再種回去的靈草仙花。」
那和尚道：「哪怕我們還是未出土的靈草，依舊有靈性。」
馬靈光笑道：「它們被採摘時，大多只是有些靈性，距離成精差遠呢！
如今能變成和尚、尼姑的模樣，是因為被煉製成丹胚後，常年存放在如來的『寶匣』中。
時間久了，沾染了佛韻，便成了如今的模樣。」
頓了頓，他又強調道：「別看他們有模有樣，像個大活人，其實都是幻象。它們依舊是丹胚，距離化形都差了老遠呢!」
小羽神色複雜道：「既然都煉製成丹胚了，何不早點煉成仙丹？一直放在屋裡，不知放了多久，都生出靈智，這還如何下嘴？」
馬靈光撇了撇嘴，道：「有什麼不能下嘴的？即便是需要真正的活人入藥，也有不少和尚毫無顧忌地干。
即便真正化形成人的天地精靈，被玄門大德之士抓去煉化吞服的也很常見。」
「爐內這群禿驢品相其實不算多好。
能誕生靈性，還幻化成念經和尚，是因為時間太久，靈山和尚一來不懂煉製高階仙丹，二來不喜歡吞丹鍊氣。
而如來身邊佛韻太濃、佛力太強，待久了，連天性駑鈍的石頭都能成精。
比如，當年被你打死的玉蟬，不就是一塊玉石？」
小羽道：「你不是說和尚經常抓活人煉藥嗎？怎麼又說靈山和尚不常開爐煉丹，以至于丹胚放久了生出靈智？」
馬靈光道：「我說很多道士貪花好色、眷戀紅塵，你說這句話對不對？
我再說很多道人德高望重，居於深山，心繫天下，這句話對不對？
和尚也一樣。
西方的和尚，和東方的道士，都是統稱，都分屬不同部派與寺廟。
不是一個師父教的，各自的規矩與品性自然不一樣。
說起來咱們馬家人不也是『和尚』？可我們還去靈山偷如來的仙寶呢！咱學佛法是明心見性，不是為了拜佛。若禮敬誰，也是咱們的德性。」
小羽被他說無語了。
她又俯身朝爐子裡看了一會兒，感慨道：「難怪煉製九轉易骨丹會有丹劫，會遭天打五雷轟。
『掠奪天地之菁英』簡簡單單一句話，兌換成現實，卻是沉甸甸的罪業與因果。
高品級的仙丹，別說吃了，聞一下都有原罪啊！」
馬靈光面露不耐之色，嚷道：「那你吃不吃九轉易骨丹？」
小羽老老實實地說：「想吃，但不敢吃。至少你家的九轉易骨丹，關乎一千多口生靈的性命，下不去嘴。」
馬靈光抬起蒲扇大的右掌，狠狠拍在丹爐上，「哐當~~」
丹爐劇震，爐心中的和尚念經聲驟然消散，只有濃郁猶如煙塵的丹香噴薄而出。
「你仔細看，它們哪裡是什麼和尚，都是一坨坨丹胚呢！」
小羽定睛一瞧，和尚果然不見了，一坨坨大小不一的丹藥，在爐心中滾動。
它們都不是成品丹藥，而是用極高明手法，從生藥中提煉出來的精華。
單單這種手段，便讓小羽嘆為觀止。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土鱉，她執掌大秦欽天監，下面也有專門煉丹的衙門。
幾乎所有煉丹的天師都懂「丹胚之法」，但他們只能保持仙藥的藥性，不能保全其靈性。
而先天靈機藏於靈魂中，沒了靈性，也就沒了先天靈機，丹胚只能用來煉製普通丹藥。
如來家的丹胚放置了不知多少萬年，靈性不減反增，先天靈機一定非常豐富。只是靈性足到誕生靈智，怎麼下口？
就在小羽感慨萬千時，爐心中再次傳出中年和尚的聲音：「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他先念了一句《金剛經》，又道：「我們是丹藥，還是和尚，重要嗎？皮相不過是心識的載體。
你們見我們是和尚，便不忍下口，見我們是圓滾滾的丹藥，便欣然嚼吃。
究竟是在欺騙自己，還是被皮相所惑？」
小羽微微頷首，道：「有道理！」
「有啥道理？」馬靈光真的不耐煩了，「修佛修的是真心本性！如果本性貪婪，卻用慈悲來偽裝掩飾，反而落入下乘。」
小羽再次點頭，道：「也有道理。」
馬靈光叫道：「既然有道理，那你要不要破除它們身上的封印？」
小羽道：「我並沒見到什麼封印呀！」
「你瞧它們圓滾滾、一坨坨，即便在丹爐內，也完全沒有融合成丹的跡象。這正常？」馬靈光道：「如來用高明的佛法對這些丹胚施加了禁咒，必須同樣用佛咒來解封。
你也不需要去專門學佛咒，只管用最強的佛法來度化它們。」
小羽有些疑惑，也有些糾結。
丹爐內中年和尚再次開口，語氣中滿是期待，「若能度化我們，我們情願獻出『肉身』，讓你們償所願。」
「請度化我們吧！」這次其他和尚也跟著叫喚起來。
小羽用宿命通默默掐算片刻，心中有了明悟，道：「我為你們念一段佛經吧！」
她盤膝坐在丹爐邊上，時隔多年，再次開啟自己的老本行——誦念《燃燈度亡經》。
這算是她起家的行當了，在天門鎮時期就開始度亡魂。
現在她並非超度亡魂，可她也沒使用降服妖神魔王的「度人經」。
當然，她畢竟在靈山靜修了數年，如今不僅境界提高了一大截，關鍵是她接受了系統化的「嫡傳教育」，對佛法的認知不再局限於經文本身。
她有釋經的能力。
比如現在，她同樣在誦念《燃燈佛祖度亡經》，經文內容與她在神州國祭大秦英烈時有了不小的區別。
而效果更是天差地別。
經文不像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而是道理本天成，天地都在回應她。
不是地涌金蓮、天降祥光之類的聲光特效，是一種更加本源的狀態。
前院的葉氏和馬佛光母女，沒有聽到聲音，心靈卻莫名進入一種安寧的空寂。
她們只覺此時天地即為母胎，讓她們無比的安詳。而天地這一母胎也如母親一樣溫柔地對待她們，滿足她們最本源卻無知、無法言說的渴望。
「娘，你瞧！」忽然，馬佛光一聲驚呼，指著牆角喊道：「這群蛇蟲鼠蟻，都是哪裡冒出來的？它們在幹什麼？」
葉氏從莫名的祥和狀態脫離，心中很不悅，狠狠瞪了女兒一眼，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這一看，葉氏也驚住了。
她們家在山洞中，雖清理很乾淨，可難免有蟲子、老鼠躲藏在暗處。
此時它們都從角落裡、洞穴中爬出來，排著隊朝後院爬。
「我們去瞧瞧！」葉氏帶著女兒去了後院，便隱約聽到丹房內傳出「空靈佛音」。
漸漸的，葉氏聽入了迷，再也不去關注地上的「百蟲」。
倒是馬佛光，她雖是個性格溫柔的姑娘，本質卻是華光，對「空靈佛音」的抗性非常高。
她聽了一會兒，又開始盯著地上的百蟲觀看。
看了一會兒，她便驚悚叫了起來，「娘，它們都死了！」
葉氏又被吵醒，先懊惱地掐了一下女兒的手臂肉，然後才仔細觀察地上的蟲子。
爬在最前方的蟲子的確僵直不動，沒了氣息。後面的蟲子正在漸漸死亡。
葉氏先大驚，可不等她細想，邊上馬佛光再次驚呼，「娘，它們在涅槃！」
葉氏問道：「如何涅槃？」
此時馬佛光額頭上第三隻眼已經開啟，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能洞察葉氏無法察覺到的變化。
「就是佛家修為達到極為高深境界後的涅槃。」
馬佛光神色震撼，喃喃道：「它們仿佛坐化的高僧，靈魂出竅，化光歸西，肉身......若非它們皆為蟲豸，過去沒修煉過佛法，怕不是要留下幾顆舍利子？」
葉氏疑惑道：「這是死了，自殺了？為什麼要自殺？」
「不是自殺，是涅槃！」馬佛光搖了搖頭，道：「死是進入輪迴，涅槃是主動超脫生死，跨越輪迴。
它們倒是沒脫離輪迴，卻擺脫了畜生道。
至少進入『人道』，來世要投胎成人呢！還有幾個機緣更大，竟然去了西方淨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