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過去好幾天,罐子村的日頭依舊毒辣。上午,王滿銀在家慢悠悠的吃完早餐後,才出門向村委走去。
來到村委院壩的時侯,五個知青和五個老漢都在曬穀坪牆根陰涼里扎堆拉話。
在曬穀坪的邊邊角角,還有些村里沒上工的閒漢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王哥,王哥」汪宇眼尖,騰地站起來,蹦跳著跑到王滿銀面前,臉上汗津津的,卻掩不住那股高興勁兒。神色一掃幾天前搶割麥子的疲憊。
王滿銀摁住他掏煙的手「來抽我的,你那好煙留著」他摸出半包「」大前門」,抖出一根遞過去。
「好嘞」汪宇接過王滿銀遞過來的大前門香菸,掏出葵花打火機,「咔噠」一聲,幫王滿銀點上,自己也湊著火點燃,壓低聲音小聲說
「王哥,今早,小米粥,大白饅頭,把我吃哭了……。今晚還蒸米飯吃……。」
他聲音都有些哽咽。使勁眨了眨眼。「王哥,太謝謝你了……。」
這段時間,他太難了。
王滿銀吐出口煙,拍拍他的肩膀「說這話外弄甚,你們都是好樣的,不矯情,不做作,我們是朋友不是,舉手之勞而已。」
王滿銀其實挺喜歡這幫知青的,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比如「手笨腳笨,勞動效率低」「愛面子,放不下城市習慣,嬌氣」「情緒波動大,愛抱怨……」
但更多的是,他們有韌性和責任感,抱負感。學習和適應能力強,且更能理解和共情,紀律意識更強,總之,王滿銀更喜歡和他們打交道。
兩人還沒說幾句話,其他四個知青也圍了上來,幾個老漢依然老神在在的蹲聚在牆陰下,他們和知青真沒啥可聊的,除了瓦罐窯的技術上的事。
知青們七嘴八舌的表達感謝之情。鍾悅有些不好意思的說「王哥,你真是我們的救星……。」
蘇成握住王滿銀的手「王哥,夠意思!以後你言語一聲,我決不打折扣」
王滿銀被他們鬧的哭笑不得,擺擺手,無奈說
「行了行了,就甭整這些個虛頭巴腦的,我認你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別說外道話了。
我們做朋友的基礎,不是耍小聰明和占便宜,而是厚道。
能增進友情的不是語言,而是行動。
能保持友情的不是偽裝,而是真誠。所以我把你們當朋友,你們也應該把我當朋友……。」
「啪啪啪」幾個知青忍不住鼓起掌來,趙琪更甚,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有什麼話從來就是直說,而不藏著掖著。
她一拍王滿銀的胳膊,很四海的口氣說「我也認你這個朋友,你做人做事夠實在,何況你說的話也很有道理,見識比我們還廣。」
正說著話,村里幹部過來了,支書王滿倉站在辦公室前吆喝一聲。「都堆在外頭弄甚?進來開會!」
村委辦公室里,支書王滿倉坐在辦公室前,大隊長王滿江,村會計陳江華,婦女主任廖海堂都坐在支書邊上。
進門後的老漢和知青都扎堆坐在一側,王滿銀則被支書招呼著,「滿銀,你往前頭來坐」他指著大隊長王滿江對面的凳子。
他現在笑的合不攏嘴。大隊小麥都收割完成,昨天麥子都入了公社糧倉。他是有理由高興的。
去年全村近千畝小麥地,產量才八十多斤,不到九十斤的畝產,而今年,大豐收啊,有一百零五斤的高產。
今年村里都奢侈的留下了五千斤,給公社上交了近十萬斤。比去年可是多交了一萬二千斤,這多交出去的小麥足可抵秋糧近三萬斤。
有理由相信,何況照這態勢,秋糧產量也不會低,村民下半年和開春不至於斷頓,甚至還有幾餐二合面饃吃。
這一切,都是王滿銀帶來的,現在怎麼看他怎麼順眼。
今天的會議是開始要修繕老瓦罐窯了,修之前的章程都得定下來。
支書率先開口「滿銀,麥都收完了,我們心裡也有底了,」
他聲音哄亮,敲了敲桌子。「今天把大伙兒叫過叫來。就是說瓦罐窯的事。滿銀,你們那瓦罐窯也清理的差不多了,怎麼個修法,章程拿穩了沒?」
王滿銀說「支書, 原先咋計劃是把老窯都拾掇起來。但那工程也不小,耗費人工物料也多。我和幾位老師傅。還有知青們盤算了好幾天。」
他頓了頓,掃了知青們一眼,又和坐在門口的幾名老漢交換了眼神,孫老漢朝他點點頭。
「我們的計劃有些變化,這幫知青娃娃,有文化,學習強,我帶回的技術資料,他們啃得比咱快。
幾個老師傅的清窯時教導點撥,他們都初步掌握了門道。
所以大家都商量著,一致決定,不如……集中力氣,把那口最小的瓦罐窯修繕成實驗窯。用新學的法子試燒幾窯。
要是成了,瓦罐質量、銷路都摸准了,咱再甩開膀子大幹,照著柳林那邊的新式窯來改!一步到位!」
村幹部們面面相覷,這改的有點大,也激進很多。
原本計劃,將老窯修繕好,試生產成功後,再全力生產個一年半載,見到效益後,再仿照柳林那邊瓦罐廠的新式窯改造重建,擴建。
而現在王滿銀他們的意思是,跳過修繕全部瓦罐窯的打算,只準備修繕可以進行實驗流程的小窯。一旦達到預期,就開始造改,重建。這是冒很大風險的。
會計陳江華咳嗽一聲,「滿銀,這,是不是太冒進,修舊窯雖說慢點,但穩妥啊!咱村這點家底,可經不起折騰。萬一新法子不成,又誤了工夫,這……」」
「大隊長」王滿銀站了起來,手一指知青方向,聲音低沉了幾
「我曉得你擔心啥,可你瞅瞅這幫知青娃!」
他可指向蘇成,汪宇他們。「他們是知識青年,是有文化,有理想,有熱情的年輕人。」
知青們也都挺起胸膛,一臉自豪和自信。
「這次麥收時,他們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他們皮曬脫了,手磨爛了,誰喊過一聲苦?
但我們不能將他們看作和村民一樣的勞動力,他們肚子裡有墨水,腦子裡有見識,咱們把他們當老黃牛使喚!那是對知識和科學的褻瀆。也違背了知青下鄉的本意。
你問問老師傅們,他們以前在瓦窯廠學了十幾二十年,但這些知青,一聽就明白原理,並舉一反三,實踐中,更能打破常規,創新求變。
所以,他們應該成為我們村的寶貴財富,而不是累贅。明年開春又會來一批,夏天還有一批,甚至以後每年都有知青源源不斷的到來。
所以我們得藉助這些知青帶來的新風氣,新腦筋!我才大膽提出提前啟動後續計劃。因為,我相信有知青的加入,加上老師傅們的經驗,我們沒有失敗的可能!
要是還按老路子慢慢磨。怕得多等好幾年,才能讓村民吃飽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