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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 章 料子是好料子(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2026-01-13 02:45:28 作者: 雞蛋上跳舞

  孫少安站在拖拉機駕駛台旁,一隻手緊緊抓著鏽跡斑斑的扶手,另一隻手向司機遞著「大前門」香菸。

  這還是王滿銀給他的工作煙。說「辦事就得有辦事的樣子,別讓人看輕了。」

  拖拉機「突突突」地吼叫著,黑煙從排氣管里一股股噴出來,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轍,向雙水村奔馳。

  「師傅,就在前面,拐過彎過了橋就進雙水村了,我家就在村頭往南一點!」少安扯著嗓子喊,聲音淹沒在拖拉機的轟鳴里。

  拖拉機拐進雙水村的土路,巨大的突突聲,驚醒了寧靜的村莊。

  也就被村口嘮閒嗑的老漢,婆姨們瞅見了。

  「呀!這是哪來的拖拉機?」

  「上頭拉的是木頭!好傢夥,這麼老多!」

  「快看!車上站著的是孫家少安!」

  半大娃娃們光著腳丫子,追在拖拉機後面跑,揚起一溜黃塵。

  幾個老漢拄著鋤頭立在遠處田埂上,眯縫著眼瞅。

  婆姨們從窯門口探出身,手搭在額頭上張望。

  拖拉機喘著粗氣,終於停在了孫家院壩下面的土路旁。司機擦了把汗,熄了火。巨大的轟鳴聲戛然而止,四周頓時顯得格外安靜,只剩下娃娃們興奮的嘰喳聲。

  少安利索地跳下車,又敬了司機一根煙,劃著名火柴給他點上:「師傅,辛苦辛苦!歇口氣,喝碗水再卸!」

  孫玉厚早就聽見動靜,從院壩上快步下來,臉上透著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瞅了眼車上堆成小山的木料,喉嚨動了動,壓低聲音問少安:

  「這……這都是滿銀弄來的?不是說只有幾根給蘭花打箱子的木料,這……,這怕能打幾套家俱?」

  「大,姐夫說車上榆木是打家具的,松木……,是打門窗的,他說我們家只有一孔窯,住著太憋屈。」孫少安將父親拉到一邊,小聲的說。

  「這怎行,你讓蘭花以後咋抬起頭……?」孫玉厚腦袋搖的像撥浪鼓。

  少安拉住了父親的身子,他準備去找開拖拉機師傅,讓他將木料再拉回去。

  孫玉厚回過頭來,看見兒子低垂的眼哞。

  「大,姐夫說,一個女婿,半個兒,他可不忍心再看我們一大家子,再擠在一個窯里,而且少平一直寄住在金波家……。」少安的口氣中透著哀求。

  孫老漢腳步遲疑了,終嘆口氣,「這……,你以後要還啊……。」

  「我知道」孫少安語氣堅定,「姐夫說,這做門窗的木料算是借給我的,我會還的!」

  「哎……,還要記著這份情!」孫老漢的腳釘在了地上,半響沒動,風颳過他鬢角的白髮,露出額頭深深的抬頭紋。

  眼中泛著淚花,仿佛泄了一口氣,嘆道「要還,一定得還……。」

  

  他這輩子,一直苦過來的,生活的沉重,他就靠一口氣撐著,再難也沒向人伸過手。

  現在兒子這麼說,再想著一家老小在窯里轉個身都踫胳膊時的光景,他也無可奈何的低頭,終要面對現實。

  「我知道!」孫少安的聲音透著股硬氣。

  孫老漢不敢看兒子的眼睛,他扭著頭,看見院壩上自己老伴在擔憂的看向他。

  他抹了把臉,哽咽著喊了一嗓子「他娘,去給司機師傅打碗水……。」喊完就往拖拉機那邊走。少安也跟了過去。

  「」姐夫有路子,具體沒細說。反正這些夠打門窗和家具了。」少安小聲的跟父親解釋。

  同時渾身火熱起來,他太渴望家裡能再掏一口窯洞,不缺地方,不缺勞力,就缺這門窗的木料。

  從父京把田家坳的老窯洞給了二爸結婚後,一家就像流浪狗一樣在村里東寄西惶,後來還是金波家裡借了一口窯洞讓他家安生到,在現在這個地方苦挖一口窯洞。

  但此後,再沒能力去掏另一口窯了。如今看到希望,整個人都有些暈呼叫。他真想大笑或大哭一場,一泄心中鬱氣。但現在他得穩重。

  司機喝了孫母端來的涼開水,抹抹嘴:「老叔,你這女婿能耐啊!公社木材廠的廠長親自批的條子,緊著好料給!這松木做門窗,經得起風吹日曬。榆木打柜子箱子,最實在不過!」

  他嗓門大,這話清清楚楚傳進了周圍看熱鬧的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頓時「嗡」地一聲炸開了鍋。都擁掠著上前摸看,雙水村里,好多年沒這大手筆了,村里人就算做門窗家俱,都得偷摸著攢木料,攢個幾年十幾年,湊合著用唄,誰能用這麼好的方料,錢燒包的呦!

  拖拉機的聲音也驚動了在村委開會的村幹部。支書田福堂帶著幾個村委過來瞧瞧什麼個情況。

  孫玉亭拖沓著半截鞋子,也跟了過來,他驚奇的看見。裝木材的拖拉機,停在他哥的院壩下面。

  「少安!這……這是哪來的木料?」孫玉亭湊到孫少安身邊,扒著車幫,手指在松木上划來划去,臉上充滿羨慕「乖乖!這松木,做門框結實著哩!還有這榆木,紋路多細!」

  少安咧嘴笑:「二爸,是滿銀托公社的關係弄的,給咱家也捎買了一份。」

  「王滿銀?」孫玉亭眼睛瞪得更大,「那二流子還有這能耐?這木料可是稀罕物,沒公社批條,門兒都沒有!」

  他咂著嘴,繞著木料轉了兩圈,「你們可不敢犯錯誤,這可不老少錢啊,你家再掏一口窯也用不了這多?」他有些語無倫次。

  「那些榆木準備給蘭花打嫁妝……」少安好笑的看著二爸那副杞人憂天的模樣。自豪的回答,這麼多木料能做全套家具還有多,到時姐出嫁時,怕風光的不行。

  「呀,給蘭花打嫁妝?」孫玉亭下巴都驚掉了「這,糟蹋好木料啊,她個女娃不值當……」他轉頭看向哥。

  「哥,蘭花嫁過去,打個木箱裝幾件衣服就就得了,那用的這麼多好料。

  我家的門窗家具破的不成樣兒……,你看,我也不多要,搬個四五根就行。」孫玉亭眼睛亮了起來,轉到在打量木料的哥哥面前,小聲的說。

  孫玉厚別過臉去,沒理這個沒臉沒皮的弟弟。

  「哥,」孫玉亭愣了一下,沒想到以前對他有求必應的大哥,理都沒理他,他急了,這麼好的木料,拿回去,就算自己不用,一倒手,怕能吃好幾個月的玉米面。

  他忙繞到孫玉厚面前,想再說些話。

  沒想孫玉厚臉落了下來「你甭丟人現眼……,連侄女嫁妝木料都打喬,蘭花白喊你這麼多年「二爸」了。」

  孫玉亭呆立當場,這大庭廣眾的,哥居然落他的面子。他喃喃自語著說「我給媽去說說,去說……,讓媽評評理……,評評理。」

  他茫然轉身,朝坡上走去,身後似有嘲笑聲,仿若喪家之犬。

  這圍著拖拉機看木料的村民太多,嘰嘰喳喳熱鬧的很。自然也有聽到孫家兩弟兄的隻言片語,但也只當笑話聽聽,那個有臉來討要這麼好的木料。

  更多的是討論木料的貴重,好壞,以及他們曾經笑話的孫家二流子女婿。

  「啥?孫玉厚家的女婿?那個罐子村的王滿銀搞來的?」

  「不是說是個逛鬼嗎?咋有這本事?」

  「了不得!這一車木料,怕沒個一百大幾拿不下來吧?還得有條子!」

  「蘭花這女子,苦熬了這麼些年,真讓她盼出頭了?那個王逛鬼還真捨得,早知道,我二舅家有個女子……!」

  田萬有老漢擠到前面,用菸袋鍋子敲了敲車軲轆,仰頭看著木料,咂咂嘴:「玉厚老哥,你這是要起大灶啊!這榆木紋理好,打出來的家具敦實,能用幾輩子!」

  孫玉厚臉上有點燒,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忐忑,只好含糊地應著:「娃娃們折騰……瞎折騰……」

  金俊武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背著手,繞著拖拉機走了一圈,仔細看了看木料的成色,點點頭:

  「料子是好料子。玉厚叔,滿銀這回是辦了件正事。」語氣裡帶著點刮目相看的意味。

  「俊武啊,我家這麼多人住一口窯,太稀惶,只好趁滿銀去公社批木料,也勻一點回來」孫玉厚沒理失魄落魄著去母親那告狀的弟弟,和金俊武搭著腔。臉上緊繃的褶子松泛了許多。




  「少安,這料是你家的?」田福堂眯著眼打量,手輕撫上木料,「看著成色不賴啊。」

  「田書記,是滿銀給捎的。」少安遞過去一根煙,「他在掏新窯,跟公社那邊熟。路了廣的很。」

  田福堂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王滿銀這後生,以前看著不著調,現在倒像個幹事的。你現在也很不錯哩!」


  他瞅了瞅木料,又說,「你家這光景,是該添口窯了。少安,好好干,往後村裡有啥好事,叔想著你。」

  「謝田書記。」少安應著,開始招呼著卸車,「叔伯,搭把手……司機師傅還得趕緊回去……。」

  卸車的動靜更大,搭手的人太多。少安和司機在車上往下遞,孫玉厚和聞訊趕來的田海民、金俊山等在下面接。

  沉重的木料「吭哧吭哧」地被抬下來,一根根直徑差不多近二十公分的粗料,暫時垛在院壩邊上。

  每放下一根,周圍就響起一片嘖嘖的驚嘆聲。娃娃們想伸手摸,被自家大人喝止:「滾遠些!碰壞了把你賣了也賠不起!」

  孫母忙著給幫忙的人端水,最後站在孫玉厚老漢身邊,撩起圍裙擦了擦眼角,嘴裡喃喃道:「這下好了……這下可好了……」她是又歡喜又心疼,歡喜的是女兒有了依靠,心疼的是這得花女婿多少錢。

  木料卸完,拖拉機又「突突」地開走了。看熱鬧的人群卻還沒散,圍著那堆木料議論紛紛。

  孫少安那盒「大前門」.香菸空了殼,但他一點也不心痛,只覺今天揚眉吐了氣,他家在村里風光了一回。

  「孫家這是要發達了啊!」

  「王滿銀那小子,看來是真啥的為孫家,嘖,怎麼他家盡攤好事,堆肥……,餵豬,現在……?」

  「往後蘭花可享福了,至於住的敞亮,家俱用的也舒心,面子上怕高光好幾年……。」

  也有說酸話的:「哼,誰知道那錢票來得干不乾淨……」

  「顯擺啥?有倆燒包錢不知道咋花了!孫家啥也敢接……。」

  但不管怎麼說,王滿銀這個名字,在雙水村人的心裡,從這天起,算是徹底扭了個兒。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閒逛的「二流子」,而是個真有本事、能讓孫家臉上有光的女婿了。

  孫玉厚送走了最後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也送走了煩人的弟弟孫玉亭。

  孫家祖母耳聾眼花的,但還認得他的小兒子,孫玉亭的哭訴,她還以為他餓著了,拿出塊小小的雞蛋糕塞小兒子口裡,嘟囔著「快去下地找食,找食……。」

  孫玉亭失望的走了,他哥今天沒留他吃飯哩,哎!

  孫玉厚在院壩,看著那堆在夕陽下泛著光的木料,蹲下身,用手細細摩挲著一根榆木的紋理,久久沒有說話。

  少安走過來,也蹲在旁邊:「爸,滿銀哥說了,秋收前得把家具打弄好。就一口好箱子,一套廚櫃,炕桌條凳就行,剩下還有……多餘,讓……,」

  「嗯,」孫玉厚重重地點了下頭,從喉嚨里應了一聲,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慢慢地向上彎了起來,「秋收……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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