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原西,清晨日頭剛從東山樑爬上來,把農機廠門前的空坪照得一片金黃。
農機廠門前的大坪上已經站滿了的人。廠里的工人、家屬,工業局的幹部職工,還有一些聽說了消息特意趕來的公社幹部和社員,擠在一個臨時搭好的木台兩側和道路兩旁。
在搭好的台子上,縣委書記田福軍站在台子中央,旁邊是廠黨委李書記和工業局的王滿銀。武惠良、白明川、張有智和李登雲等縣裡高官都在,都是來給去省城參展的農用三輪車隊伍送行的。
木台前,五輛嶄新的農用三輪車排成一列,車架上新刷的軍綠色防鏽漆在太陽下泛著生澀的光澤,車頭大燈處都繫著大紅花——纏著紅綢巾,風一吹,像一簇簇火苗在車頭跳動。
廠黨委李書記大著嗓門,對著人群喊了幾句鼓勁的話——農機廠好不容易搞出來的東西,要拉到省城去亮相,誰心裡都憋著一股子勁。
話音還沒落地,文化館白鑼鼓隊就敲起來了,鑔打著鑔,鼓槌子敲得塵土飛揚。
田潤生坐在第一輛車的駕駛座上,兩隻手攥著方向把,神情嚴肅。
他今年才十六七,個子高瘦,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裝,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結實的胳膊。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車廂。
蘇成廠長挨著車廂板坐著,旁邊是工業局周文斌副局長,兩個人中間夾著田曉霞,曉霞手裡抱著一個軍綠色帆布文件包,包的拉鏈鼓鼓囊囊,裝的全是展銷用的材料。
財務科的劉姐挨著蘇廠長坐,兩隻手扶住車斗的欄杆,也滿臉興奮,這可是去省城出差,又是坐這種敞篷車,新奇的很,也光榮的很。
在鞭炮鑼鼓聲中,「走!」蘇廠長在車廂里喊了一聲。
田潤生擰下右把手油門。195柴油機轟地一聲響起來,那聲音沉悶紮實,突突突地顫著,整個車子都在抖。
車輪子動了,在泥土地上碾出兩道淺淺的車轍。後面四輛跟了上來,每台車上都坐了幹部和廠里的技術骨幹,工具包與備用零件箱牢牢捆在車廂一側,所有人都穿戴整齊,做好了長途趕路的準備。
田曉霞在車上回過頭去,一眼就看見了姐夫王滿銀。
王滿銀和父親田福軍都下了台子,站在人群前面,田福軍眼睛盯著漸行漸遠的車隊,嘴唇抿得緊緊的,但額上皺紋舒展著。
車隊拐上縣城的主街。街道兩旁早起的老百姓停下來看,有小孩子追著車跑,邊跑邊喊「三輪車,三輪車」。田曉霞從車廂里探出腦袋來,回頭朝那群孩子笑了一下,兩條短辮被風吹得往後飄起來。
出了縣城,上了柏油路,車子開始加速,迎著朝霞越跑越快。
這條通往省城的路,近四百公里。大部分段鋪了油渣柏油——那是前幾年省公路部門搞的渣油表面處理,六米寬,六公分厚,跑起來還算平展。
可也有不少山區路段還是砂石路面,碎石子鋪著,有些年頭了,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黃土裸露出來,車一過,後面揚起的塵土像一條黃龍,半天散不去。
三輪車的時速最快也就三十公里。195柴油機十二匹馬力,載著人,載著工具備件,可不敢急燥。
長時間高速跑,容易開鍋,幾百公里路,任何一處故障都能耽誤整個展銷行程。
再說跑快了輪胎也受不了,在砂石路面上的尖石頭像刀子一樣。周文斌在前一天開會的時候反覆交代過,寧可晚一點到,不能在路上出大毛病。
蘇成坐在車廂里,抽著煙。他還年輕,在農機廠幹了兩三年,總算有了點成績,感謝王滿銀,是他,讓他們這批知青,沒有浪費青春。
隨著三輪車轟鳴顛簸,心底猛地翻起一股滾燙的自豪。腦海里忽然清晰浮起家中來信,父母一筆一畫的字跡仿佛就在眼前。
信里說,和其他下鄉知青一比,他實在是太爭氣了。無數同城知青還在偏遠鄉村苦苦掙著工分,有的在苦寒之地熬日子,有的進了村小廠也干苦力,前途渺茫,日子過得侷促又艱難。
唯有他,從一名普通北京知青,在原西縣站穩腳跟,當上農機廠廠長,成了大幹部,真是祖墳冒青煙。
更讓他心頭髮熱的是,家裡人得知他和在紡織廠當廠長的,女知青鍾悅成了家,還能月月能往北京寄回錢票,接濟家裡,鄰里街坊無不羨慕。
父母字裡行間的驕傲與踏實,隔著千山萬水,直直撞進他的心裡。他這個知青廠長,在異鄉為家裡也掙得榮光。
車猛的跳了一下,怕是過了個土坑,把他從思絮中驚醒。他回過神來,拍了拍車廂板。「潤生,慢點沒關係,不趕時間……。」
田潤生沒有回頭,只微微點了點頭。
他手裡掌握著方向盤,腳下的油門控制著車速,腦子裡全是二爸田福軍臨行前說的話:「「潤生,能跟著車隊到省城參展,是難得的歷練,也是咱們原西的臉面。
你年紀最小,責任卻不輕,路上開車穩當些,機器多留心檢查,絕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在外行事要謙虛本分,記著滿銀姐夫的話,守紀律、懂規矩,既要把技術活干紮實,更要把咱們田家踏實做人的本分守住。」
田福軍是自豪的,他們田家下一代都是有出息的,就算田潤生這個悶葫蘆,在王滿銀的教導下,喜歡上機械。
旁人暑假裡還懵懂貪玩,他已經學好技術,練出了一身真本事。
車走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沙土路面被大雨沖得坑坑窪窪。
田潤生減慢了車速,前面又出現一個大坑,他熟練拐了一下,車身小晃一下,平穩通過。
過了坑窪地段,他熟練掛上低檔加油,車子又開始慢慢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