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提前定好的行程,車隊早上八點準時出發,一路走走停停,傍晚時分抵達黃原住宿,休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六點再啟程,趕在當天傍晚抵達省城。
這將近四百公里的路程,在這種農用三輪車上,註定是一場漫長又顛簸的跋涉。
車隊漸漸駛遠,最後變成公路盡頭一串模糊的綠影,鑼鼓與鞭炮聲早已停歇,空坪上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看熱鬧的幹部職工散去,三三兩兩議論著這次省城之行。那些打掃衛生的婆姨拿來掃帚,把地上的鞭炮碎屑攏成一堆。空氣里殘留著火藥味和泥土的腥氣。
田福軍還站著沒動,王滿銀在他旁邊。
「三輪車是個好東西啊。」田福軍忽然開了口,像是自言自語。
他望著公路伸向遠方的那條灰濛濛的線,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各公社村大隊都派人到農機廠門口蹲守了,還有其他縣村公社大隊的幹部來要三輪車指標……。
這次省農機展銷會,是個難得的機會,就盼著車隊能一路順利,在省城拿出像樣的成績。讓省里領導看到咱們原西的東西,以後發動機的調撥指標,才能多往咱們這邊傾斜。」
王滿銀微微點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處。
縣裡的幾個領導已經陸續往回走了。
張有智和李登雲在說話的間隙裡頭已經走出老遠,眼下原西事務繁忙,農業生產、工礦整頓……、各類事情堆得滿滿當當,誰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久留。
武惠良落在最後,等眾人走遠,才放慢腳步,和王滿銀並肩往縣委大院的方向走。
「今天又得麻煩你送喬紅下鄉。」武惠良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邊走邊把一支煙從口袋裡摸出來,遞了一根給王滿銀。
王滿銀接過煙,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著幾分瞭然。
「啥麻煩的。」王滿銀把煙點上。「我正好要去村里接丈母娘上來照顧蘭花,她預產期快到了,我現在工作忙得很……,喬紅不過是順路捎上,沒啥。」
兩人心裡都清楚,接丈母娘不過是個說得過去的由頭。蘭花產期尚早,根本用不著這麼早把老人接來。
真正的緣由,是喬紅的家庭成分敏感,又是從綏德轉插到原西這種事,武惠良和喬紅的關係,親自出面諸多不便,也只有王滿銀站台,以他的關係和威信,才會讓喬紅得到照顧。
兩人對視了一眼。武惠良輕輕拍了拍王滿銀的胳膊,沒有再多說客套話,一切心意,盡在不言之中。
「滿銀,我和喬紅都記著了。」
兩人在縣城主幹道的丁字路口分了手。武惠良往縣委大院的方向走,步子沉穩,一身幹部裝束在清晨的人流里格外顯眼。王滿銀轉身拐進另一條巷口,徑直走向縣工業局。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推著自行車趕著上班的幹部職工,車鈴叮噹響,有挑著擔子送菜的農民,筐里的青菜還帶著露水,幾個出門釆買的家庭婦女。
很快王滿銀進了縣工業局,這會也到了上班時間,院裡熱鬧起來。
他沒有回自己辦公室,而是拐進了局辦公室。
在局辦公室,他先把局裡今明兩天的要緊事逐一安排妥當,農機廠赴省參展的人員與物資調度,還有各廠的日常生產檢查,一一跟辦公室幹事交代清楚。
又交待著說「「今天上午我有事要下鄉,明天也不一定能趕回來。有什麼事往後推一推。」
辦公室主任忙應承下來。交代完了,王滿銀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知在哪蹭的灰,說:「車鑰匙呢?我開那輛吉普。」
辦公室主任忙從牆上掛鉤取下一串鑰匙遞給他,又問了一句:「王主任,要不要叫個司機小何?」
「不用,我自己開。」王滿銀接過鑰匙,走了出去,轉身下樓。
工業局的院壩里,那輛吉普車被擦得鋥亮,車身雖然有些年頭了,漆皮也掉了兩塊,但收拾利索了,看著還是精神。
他拉開車門,把公文包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引擎轟轟響了一陣,他踩下油門,吉普車緩緩駛出院壩,拐上了去家屬院的路。工業局家屬院離得不遠,開車也就幾分鐘。
車子拐進自家院壩時,院壩里正熱鬧著。
春杏眼尖,第一個看見了車,忙伸手把虎蛋和牛蛋往旁邊一扯,嘴裡喊著:「讓開讓開,車來了!」
吉普車穩穩停在場壩中央。引擎還沒熄火,虎蛋就先回過神來,嗷的一聲叫,撒腿就往車邊跑,牛蛋也拉著春杏跌跌撞撞跟著跑。
王滿銀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來。虎蛋已經跑到跟前,扒著車門踮起腳尖往裡頭看,嘴裡喊著:「大,大!」。
春杏手腳麻利,把倆娃抱上后座,車廂里兩個小的在后座上擠成一團,咯咯地笑,拿手拍著座椅,新鮮得不行。
汽車的引擎聲驚動了窯洞裡的人。
秀蘭嫂子先從東窯里出來,手裡還拿著個鞋底子,納了一半的麻繩垂在邊上。
她回頭朝窯里喊了一聲:「招弟,車來了!快拿東西」
然後又轉身扶住了身後出來的蘭花。
蘭花肚子已經顯了,走路慢悠悠的,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搭在秀蘭胳膊上,臉上帶著笑。
.招弟手裡提著兩個大包袱,肩上還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東西。她有些手忙腳亂的跟在姑姑身後走。
「招弟,回村心裡有數些。」秀蘭開口,聲音溫和實在,「以前在山裡常年吃不飽,瘦得連風都能吹倒,現在在紡織廠干臨時工,月月有進項,食堂吃得飽,人也養得豐潤了。村里人日子苦,見了難免眼熱,有人說閒話,你別往心裡去。踏踏實實上了半年班,這份差事來之不易。」
陳招弟連連點頭,小聲回應著:「曉得的,小姑。」
她手裡的粗布包袱捆得緊實,有廠里發的邊角布料、發的肥皂針線,還有在供銷社買的白面、玉米面,裝了滿滿兩大包,生活日用品,沉甸甸提在手上。
進了廠子這大半年,她整個人脫胎換骨,原先蠟黃枯瘦的臉圓潤起來,脊背也挺直了,再也不是半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山裡姑娘。這次廠里批了兩天假,正好搭王滿銀的順車回村探望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