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聞言點頭,順勢又提起一事:「順帶跟你報個喜訊,潤生跟著縣農機廠參展隊伍動身去省城了,算是見見世面。」
田福堂臉上頓時綻開了笑紋,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處,連連說:「那敢情好!傍晚別走,咱倆得好好喝兩盅。」
「那您下午來我丈人家,我今天歇一夜,明天還要接我丈母娘進城照料蘭花。」王滿銀笑著回道。
二人閒談未落,會計田海民攥著一張落戶登記表,慌慌張張從辦公室小跑出來,老遠就嚷嚷:「田支書,您快來看,這個喬紅的成分……」
「瞎嚷嚷啥!」田福堂厲聲打斷他,田海民的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驚慌。
田福堂心知,肯定是登記填表時,海民瞧見檔案上的成分備註,大驚小怪。
王滿銀沖田海民隨和點頭打過招呼,轉身鑽進吉普車駕駛室,發動機重新轟響起來,車子緩緩調過車頭,順著村路,朝孫玉厚家的窯院方向駛去。
等吉普車走遠了,田海民才有些訕訕的上前,將登記表往田福堂面前一遞,聲音低了很多。「支書,喬紅成分有大問題,怕是公社搞錯了?」
不怪田海民的驚疑,按往年縣裡、公社下發的知青安置規矩,像喬紅這般父母被劃定問題、出身高幹資方家庭的知青,向來統一划撥到深山窮溝、底子最差的偏遠大隊插隊,苦活重活全落在身上,從來落不到原西河畔條件一般偏好的雙水村。
這類重點管控知青,按流程必須由公社知青辦幹部帶上民兵隨車押送進村,當面和大隊支書、治保主任辦交接手續,清點檔案、落戶憑據,白紙黑字簽交接回執,哪裡能放任一個問題出身知青獨自一人搭車找上門。
田福堂接過登記表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說,「她資料,介紹信有問題麼?」
「哦,那倒沒……」田海民有些語塞。
「那不得了,按規定登記就行,走。」田福堂拿著登記表走在前面。
田福堂、田海民一前一後鑽進大隊辦公室,土炕桌上攤著喬紅的落戶轉接登記表,金俊山正坐在炕桌邊,皺著眉看著喬紅的手續資料。
喬紅則站在辦公室的一角低著頭,她身邊幾個行李堆壘在一起,有些晃眼。
田福堂進辦公室後,表情嚴肅的坐在木凳上磕了磕菸袋,對身後的田海民,和在看資料的金俊山說:
「先抓緊把落戶、糧食劃轉手續梳理妥當,檔案單獨收好歸檔。縣裡,公社都沒說問題,村里依規辦現就行。」
支書都發話了,田海民和金俊山不敢再耽擱,把喬紅的放介紹信、糧食遷移手續、戶口遷移回執,趕快建檔。
田福堂將頭轉向喬紅,「按章程,新來插隊知青少要例行訓戒,原本讓民兵隊長來依規訓話就行……。」
田福堂說著,卻沒派人去喚民兵隊長。「但今天,我親自訓誡」
田福堂站了起來,走到喬紅面前,他表情很嚴肅,但他說訓話的語氣全然沒有往日管教問題出身知青時的嚴厲。
語調平緩,篇幅短短三言兩語,無非叮囑遵守大隊規章、踏實參加田間勞作、按時遞交思想匯報,片刻便結束了例行訓戒。
喬紅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怔,田海民執筆的手頓在登記簿上,一旁候著商量安置的金俊山更是滿臉詫異,心裡滿是疑惑,按資料表上,喬紅省內頭號走資派子女的出身,例行訓戒本該聲色俱厲,動輒半個鐘頭起步,哪裡這般草草了事。
不等三人回過神,田福堂話鋒一轉,細聲問詢她先前在綏德王家村插隊的住處,勞動情況。
喬紅眼眶一紅,垂著頭,聲音壓得細細弱弱,慢慢說起在綏德王家村插隊的日子。
「田支書,我68年到王家村插隊,隊裡把我安置在山坳處牛棚窯……。」
喬紅講的乾巴巴的,但言語中,那份沉重,誰都能聽得出。
田福堂聽完手裡旱菸捏了半截,眉頭擰得緊實,重重在炕沿磕了磕煙鍋,語氣愈發憤懣:「不像話!政策寫明可教育子女重在勞動改造、思想引導,又不是管制犯人,王家村這般刻意刁難、苛待知青,完全是做事過了章法,不該那般刻意為難磋磨人。」
田福堂又轉頭問田海民,按規定,喬紅能安排到哪處住?
其實田福堂對知青安置規則清清楚楚的,但規程還得先問一問其他幹部。
田海民正在歸建資料,聽田福堂問他,斟酌著開口:「支書,依可教育好子女安置通行做法,是知青安置下限,安排全隊最艱苦住處。
她這種情況,送金家灣閒置廢棄牲口窯最合適,破陋偏僻,和普通知青住處拉開檔次,作為階級教育落地體現。對上呈報安置情況也好交差,挑不出紕漏。」
田福堂當即擺手說:「那處牲口窯開春生產隊預備修繕囤放農具草料,來年還要派用場,騰不出來。
天色眼看擦黑來不及另行收拾窯洞,先暫住我家裡,潤葉在外工作、潤生這暑假也沒回來,家裡空著窯,我看管也方便……。」
這話落地,田海民與金俊山對視一眼,瞬間品出內里門道。
二人方才還當真以為喬紅只是王滿銀順路捎帶來插隊的普通轉插知青,這下才算醒悟,哪裡是順路安置,分明是托著重層關係特意安頓到雙水村的。
喬紅這種成份插隊到雙水村,都沒公社幹部民兵押送交接,這訓誡流程被田福堂簡化得不像話。
現在連住處安排都以時間不早了這種糊弄人的藉口搪塞。打破「牲口窯安置」慣例,臨時住進田福堂家超常規特例,肯定背景不一般。
兩人哪敢有意見,再不拖沓,手腳麻利辦結全套落戶登記、口糧備案手續。
田福堂起身出門叫來民兵隊長,配了兩名民兵,幫喬紅拎起大大小小的布包行囊,名義上按著規矩列隊隨行「押送」,一行人跟著田福堂往田家院落走去。
屋裡頭,田海民、金俊山站在桌前,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彼此面面相覷,低聲絮叨著喬紅的來路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