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的車子開到孫玉厚的院壩下停住,他還沒下車,蘭香就從院壩坡坎上沖了下來,一陣風似的,口裡喊著「姐夫」。
在王滿銀進村開去村大隊時,她就注意到了,又見車子從大隊部開回來,停到自家院壩下,就按捺不住衝下來。
蘭香現在格外親近王滿銀,這份喜歡親近是這幾年日子堆出來的。在蘭香心裡,自打姐姐跟王滿銀好上後,孫家的光景就像踩了上坡路,一年更比一年紅火,從前纏了孫家大半輩子的饑寒窮愁,慢慢徹底走遠了。
在她心思里,一家人能跳出黃土溝里的苦日子,根源全在姐夫身上。
因此她打心底里信服、親近王滿銀,但凡姐夫回村,總歡歡喜喜湊到姐夫跟前。
王滿銀推開車門下車,笑呵呵的摸了摸蘭香的頭,十三歲的蘭香,這幾年營養跟的上,又沒煩心事,個頭向上竄了一截,身形勻稱利落。
臉蛋透著健康的粉潤氣色,眉眼舒展靈動,一身淺藍的確良短袖襯衫,搭配一條深色士林布褲子,整個人收拾得清爽利落,舉手投足白淨精神,模樣穿戴跟縣城裡念書的女娃娃幾乎沒兩樣。
王滿銀和蘭香說笑著轉到車後,掀開吉普車的後備廂蓋板。太陽正大,光直直打在車廂里,那一角堆著的東西明晃晃的,扎眼得很。
蘭香蹦跳著湊上前,伸手幫忙往外搬布袋,小手剛掂起一袋白面,當即止不住連聲驚嘆:「姐夫,咋置辦這麼多東西!」
東西確實不少。
吃食碼在最外頭。兩袋精白麵粉,各二十斤,用粗麻線扎著口。
這面在城裡都是金貴東西,莊稼戶常年啃的是玉米面饃、二合面饃,精白面要憑特供的票才能弄到。
旁邊有個小鐵皮油桶,裝著香油,還有一袋十斤裝的大米,都用繩子捆得緊緊實實。
副食碼在竹籃里,兩罐鐵皮封口水果罐頭、半斤牛皮紙包的散裝白糖、一刀新鮮豬肉、一捆曬乾的土豆粉條,外加一匣要副食券才換得來的雞蛋糕,樣樣都是村里難尋的稀罕吃食。
另外還有兩瓶秦川酒,兩條大前門香菸。
另一邊摞著日用雜物,有上海牌洗衣皂、兩捆棉白線、五尺印花布料、一筒蛤蜊護膚油。
除此之外,還單獨用紙包包好數包西藥,預備給孫家老奶奶治療頭疼風寒,網兜里兜著幾斤縣城副食店憑票限購的蘋果,果香隱隱飄散開。
孫玉厚和孫母聽見動靜,也從土坎上走下來。
孫玉厚早已沒了前些年整日愁眉緊鎖、滿臉風霜愁苦的模樣。
身上雖還是莊戶人常穿的粗布短褂,布料樸素,卻縫補齊整、乾乾淨淨,一處補丁都尋不見,頭上裹的白羊肚頭巾漿洗得雪白亮眼,被風一吹微微翹起。
手裡捏著一桿玉嘴、楠木桿、黃銅煙鍋頭的旱菸袋,時不時往嘴邊抿一口,走路時腰杆挺得筆直,這份氣度,半點不輸村里田福堂。
孫母走在他旁邊,身形還是瘦小的,但氣色好多了,臉頰上長了肉。
往年的衣裳打滿補丁,一年四季裹著一條破舊的灰布圍裙,如今上身是合身的淺灰布褂子,下身深色布褲,褲腿平平整整,鞋襪也齊展。
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周正,眉眼舒展著,再沒有過去那種終日惶惶發愁的侷促神態了。
老兩口走到車跟前,看著女婿從車上往下搬的一堆東西,嘴裡連連埋怨,說他花錢大手大腳。可眼底那層舒心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孫玉厚拿煙鍋輕輕磕了磕掌心,說:「滿銀,實在破費過頭了。少安月月從城裡往家寄工錢、寄票證,家裡吃喝嚼用都寬裕著呢,哪裡用得著置辦這麼些貴重東西。」
王滿銀一邊和蘭香往外搬東西,一邊笑著應道:「蘭花懷孩子眼看就要生了,身子笨重,沒您去貼身照料不行,我這不特意提前來接您進城伺候她嘛。
再說了,我現在在縣工業局上班,單位福利不老少,好些緊俏物資能走單位指標,這些東西真不值當掛在心上。」
孫母看見那塊花布,忍不住伸手接過去,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著布面,嘴裡喃喃地說:「這是好東西……」
東西看著多,但四個人一趟就搬回了屋。
灶房裡本來已經在做中飯了,可女婿上了門,孫母和蘭香又忙活起來,重新和面,蒸白面饃,炒肉菜。
王滿銀先進裡屋,問候半躺在炕上的孫家老太太。老人半眯著眼,似睡非睡,聽見女婿的聲音,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然後王滿銀退出來,坐到炕邊,和孫玉厚挨坐著抽菸說話。
王滿銀告訴玉厚老漢,少安跟著省里的農業專家從京城回了省城,官又升了一級,事情也更多了。前些日子,潤葉抽出身去了一趟省城,跟少安相聚。兩個人的婚禮,怕是得等到十月份以後才能辦。
孫玉厚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說:「工作重要。少安和潤葉都扯了證了,婚禮不急著這一時。」他說話的語氣是平淡的,可神情裡頭那份自豪,明明白白地掛在臉上。
王滿銀又說起少平的事,少平暑假沒回村里,在省城西影廠學拍電影技術,他前幾天打電話回來,說他寫了一個劇本,被電影廠領導看中了,準備拍成電影。
這一下,孫玉厚老漢坐不住了,眼睛都亮了。
孫蘭香從灶房裡衝出來,兩手還沾著面,眼睛瞪得溜圓,滿眼都是羨慕,連聲追問:「真的?二哥這麼厲害了嗎,都會寫劇本了?還要拍成電影了?」
看著蘭香驚奇的眼睛,王滿銀慢悠悠抽著煙,笑著開口解釋。
「少平本就天生帶著文藝、藝術上的靈氣,一點不稀奇。
早先在村里、在學校,就喜歡到處搜羅小說看,經年累月積攢見識,對書本里的人情世故、故事脈絡看得通透,理解遠勝過尋常莊稼後生。」
他頓了頓,菸灰磕落在炕邊地上:「如今進了西影廠正經跟著師傅學拍片,天天接觸劇本創作、鏡頭編排,有理論又有實務打底,再加上過往讀萬卷書的底子,靜下心攥出一部被廠里看中的劇本,是水到渠成的事。」
孫玉厚聽得眉眼舒展,手裡摩挲著楠木煙杆,連連感慨:「這娃從小心思就細,總捧著書本不放,那會兒少安還操心他看雜書耽誤學習,沒想到倒成了大本事……。」
灶房裡肉香蒸騰,白面饃漸漸蒸熟,一窯子裡全是闔家順遂的歡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