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三伏天的日頭烤得黃土院子發燙,王滿銀在隔壁新窯的土炕上踏踏實實睡了個午覺。
這黃土窯洞壁厚儲涼,關上木門、堵上窯窗麻紙窗扇,隔開外頭滾滾熱浪,窯里氣溫比外頭低出好幾度,睡得安穩踏實。
院外一陣陣說笑閒談順著門縫鑽進來,把酣睡的王滿銀擾醒。他抬腕瞅了瞅手錶,已然三點出頭,便伸個懶腰穿鞋下炕。
推開窯門,一股燥熱撲面而來,院壩西側老槐樹下攏著一大片濃蔭,幾個人就地閒坐納涼。蹲在中間的是孫玉厚、大隊支書田福堂,一身沾著磚灰的孫玉亭緊挨一旁,跑車回來歇伏的金俊海也在席地而坐,十六七歲的金波陪在父親身側,安安靜靜旁聽幾個長輩嘮閒話。
幾個人也看見了他出來,紛紛向他打招呼,喊他過去納涼嘮嗑。
王滿銀走過去,散了一圈煙,遞給金波時,金波禮貌的接過去喊了聲「謝謝,姐夫。」
王滿銀拍了拍金波的肩膀,「嗯,是個大男子漢了。」
十六七歲的金波,這個暑假一直跟著父親金俊海在外面跑車,太陽暴曬,車窗漏熱風、土路揚塵,臉曬成褐紅,脖頸曬出曬痕,胳膊黝黑粗壯,原先白淨細皮的學生身子練得結實,小臂攥扳手練出發力肌肉。談吐間也褪去學生稚氣,有了見過世面的老練。
金俊海坐在一旁,望著兒子模樣,臉上藏著幾分欣慰,拿起蒲扇慢悠悠扇著撲面的熱浪。
王滿銀彎腰正要往石頭墩子上落座,身側忽然傳來一聲清甜的喊聲:「姐夫,喝水。」
他順勢抬手接住瓷碗,端水過來的是已經長順條的孫衛紅,兩隻手穩穩捧著粗瓷大碗。
「姐夫,這是清早去深井挑的水,一直放在窯里陰涼瓦罐里囤著,冰絲絲的。」如今的衛紅落落大方,她是打心底親近王滿銀姐夫。
一口涼水滑進喉嚨,暑氣瞬間消下去大半。衛紅送完水,便轉身踱到院牆背陰的角落,蘭香和金秀都坐在那兒,三個姑娘挨在一處,湊著頭低聲說笑,嘰嘰喳喳不停。
孫玉亭現在有些意氣風發,他如今身兼村磚瓦廠廠長,派頭十足。
他一身半舊的灰布幹部褂,褲管高高挽到膝蓋,臉頰、鼻尖沾著星星點點紅磚粉末,腰板挺得筆直。
接過王滿銀遞來的紙菸夾在指間,一開口照舊是標誌性的開場白,嗓門抬得老高:「感謝黨!多虧了黨的好政策,咱們村磚瓦廠出產的紅磚青瓦,眼下早就供不應求!」
王滿銀擱下手裡空瓷碗,一旁孫玉厚順手遞過來一把高粱稈編成的蒲扇,他慢悠悠扇動驅著周遭暑氣,靜靜聽孫玉亭高談闊論。
玉亭越講興致越高,唾沫星子順著嘴角四下飛濺,兩隻胳膊不停在空中比劃,句句都在誇耀磚瓦廠靠著自己統籌打理才日漸興旺。
他屈起手指,一樁樁細數日產出坯數量、進廠務工社員人數、外銷進帳,滿眼都是廠子往後擴建擴產的宏圖,舉手投足儼然大廠主事的派頭。
孫玉亭說得口乾舌燥,端起大碗咕咚灌下涼水歇氣的間隙,田福堂身子微微往王滿銀身旁挪了挪,壓低了話音:
「喬紅那丫頭我做主,安頓在我家吃住,潤葉原先住的那孔窯洞一直空著,就算潤葉偶爾回來,倆人湊一塊兒住也鬆快。
勞動上的話,我打算把她放到磚瓦廠干計數的活,姑娘有學識,看著也心細……。」
王滿銀和田福堂會心一笑,低聲開口誇讚著「福堂叔這一手安排得周全仁義,喬紅在王家村可真吃了不少苦,現又孤身來雙水村插隊,小姑娘家家,不容易。
能安頓到福堂叔家吃住,免了姑娘在知青窯受擠受氣。武常委會記在心裡的。」
王滿銀在心中也稱讚田福堂的人情世故。把喬紅安排到自家,明面上又不違規,只是暗地裡會遭人議論罷了。
但田福堂怕嗎?他不怕的。
換作別的村幹部,收留大走資派子女,免不了被人揪著成分問題上綱上線、攻汗打擊,可放到田福堂身上,全公社沒有一個人敢多嘴非議。
他弟弟是縣委書記,女兒田潤葉在縣委機關上班,女婿孫少安更是省里農業專家,實打實的技術大幹部。
他呢,一手盤活全村磚瓦產業,廠子日日進錢,整個大隊沒人敢胡亂嚼舌根。把喬紅生活工作,安置妥當,既是積下人情,又不冒什麼風險,何樂而不為。
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候,蘭香和衛紅很自覺的去了灶房,幫助孫母做晚飯,金秀也跟著進去幫忙,今夜這麼多人的飯菜,安排的十分豐盛。
金波終於鼓起勇氣湊到王滿銀身邊,他是要問這個暑假,少平和潤生過的怎麼樣。
他從王滿銀口中得知,暑假期間少平在西影學習拍電影,而且他寫了個劇本,都開拍了。潤生也在縣農機廠學習機械知識,前幾天隨農機廠的三輪車參展組去省城參加展銷會。
反觀自己整個假期只跟著父親四處跑車學車,人也曬得黝黑,兩相比較,落差湧上心頭,金波眉眼耷拉,滿心落寞。
王滿銀看出了少年的失落,壓低聲音寬慰:「耷拉著臉做什麼?一時的境遇算不得高下。少平能去西影是碰著難得的機緣,潤生進廠學藝、遠赴省城,也是日復一日泡在車間苦熬換來的,各人有各人的際遇,沒有誰平白就能出頭。」
「你跟著父親跑車,識路況、修車子,全是落地的實在本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這份機會。
下半年安心讀書,爭取考上縣高中,你們三人便能再度同窗相聚。到時候彼此取長補短,一同用功上進。人起步本就有早有晚,別盯著旁人眼前的風光消沉,沉下心好好備考,往後自有三人結伴同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