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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 章 雙水村的早晨

2026-06-04 12:34:31 作者: 雞蛋上跳舞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孫家隔壁新窯的木門就吱呀一聲推開了。

  王滿銀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晨風從東拉河方向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潮氣。他抬腕看表,剛過六點,院子裡已經有人走動的聲響。

  灶房裡,孫母正蹲在灶台前燒火,火光照著她半張臉,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蘭香蹲在一旁燒火,灶上的黑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籠里飄出玉米面饃的甜香。

  「姐夫起來了。」蘭香眼尖,先瞧見門口的人影,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柴火屑,端了盆水過來,「先洗臉。」

  王滿銀接過水盆蹲在院壩邊,拿葫蘆瓢舀水往臉上潑。水有些涼,激得人一下子精神了。

  孫母從灶房探出頭來,用圍裙擦了擦手:「滿銀,饃馬上就蒸好,你先坐一下。」

  「不急,媽,慢慢弄。」王滿銀甩了甩手上的水,從兜里掏出煙點上,站在院壩邊往遠處望。

  東拉河對岸的田裡已經有人影晃動,早起的社員扛著鋤頭往地里走,步子不緊不慢。

  磚瓦廠的煙囪已經冒起白煙,一團一團往天上涌,在晨風裡拉成一條長長的白帶子。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一家人吃完飯,孫母提著包袱從窯里出來,蘭香跟在後面。

  「媽,東西都收拾好了?」王滿銀問

  孫母點點頭,把手裡的包袱又緊了緊:「就些衣服,別的沒啥。」

  王滿銀看了一眼那包袱,塞得鼓鼓囊囊,布角撐得發白。

  孫玉厚從窯里走出來,手裡捏著旱菸袋,站在院壩邊上沒動。晨光照著他花白的頭髮,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淺了些,臉色也紅潤了。

  「到了城裡少給滿銀添麻煩。」他開口,對孫母說,「蘭花那身子重,你多操心。」

  孫母站在院壩中,伸手扯了扯衣角,應了一聲:「知道了。」

  說著話,一起往院壩下去,車子停在院壩下空坪中。

  蘭香湊到車跟前,趴在車窗邊往裡看了看。王滿銀拉開駕駛座的門,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好念書,下次回來給你帶縣城的新本子。」

  蘭香笑著點頭,往後退了兩步。

  引擎響起來,在清晨的村子裡格外刺耳。院壩邊的老槐樹上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遠了。王滿銀掛上擋,車子慢慢駛出院壩,拐上村裡的土路。

  孫玉厚站在坡坎邊上沒動,手裡的旱菸袋舉到嘴邊又放下。蘭香站在他旁邊,朝遠去的車子揮了揮手。

  吉普車碾過碎磚石鋪的村路,車身微微顛簸。孫母坐在后座,手一直按著包袱,怕它晃散了。




  車子拐過村口,還能看見有磚瓦廠工人推著架子車往廢渣坑裡倒廢料,他們赤著膀子,脊背上汗珠在晨光里發亮。

  孫母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嘴裡念叨了一句:「玉亭現在長進了。」

  王滿銀沒接話,把穩方向盤,車子朝原血方向駛去,在下山村口還要接招弟回城呢。

  同一時間,離孫家院壩不遠的金俊海家,院門也開了。

  金波蹲在院壩下大坪的大貨車旁邊,手裡攥著撬棍,正彎腰檢查輪胎氣壓。

  他拿腳踢了踢輪胎,聽聲響,又繞到車頭,掀開發動機蓋,拿抹布擦了擦油尺,插進去拔出來看油位。

  晨光落在車身上,綠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擋風玻璃上蒙著一層黃土。金波從水桶里撈起抹布,擰乾了擦玻璃,動作利索,三兩下就擦出亮光。

  「爸,車檢查好了。」他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在清早的村子裡傳得遠。

  金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裡頭裝著乾糧和幾件換洗衣裳。她走到車邊,把包袱塞進駕駛室,又轉身回去拿了一壺涼茶,擱在座位底下。

  金秀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兩個熱乎乎的玉米面饃,用粗紙包著,放到駕駛室的座位上。

  「哥,快吃,還熱呼……」金秀的聲音像泉水。

  金俊海從屋裡出來,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頭上戴著一頂幹部帽,帽檐壓得低。

  他走到車跟前,彎腰看了看輪胎,又爬上車廂看了看裡面情況,跳了下來。


  「走吧。」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金波爬上副駕駛的位置,關上車門,朝窗外的金母和金秀擺了擺手。

  引擎轟地響起來,比吉普車的聲音大得多,震得院牆根的黃土簌簌往下掉。

  金母站在院門口,用手擋著光往車裡看,嘴裡囑咐著:「路上開慢些,別趕。」

  金秀站在母親旁邊,朝金波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貨車緩緩駛出院壩,碾過村路朝村外走。金波從後視鏡里看見妹妹還站在院門口,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看不見了。

  車子出了雙水村,拐上通往縣城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車是空車,後頭鋼板彈簧顛得直響,金波整個人跟著車身一聳一聳。

  金俊海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上,沒點,就那麼叼著。他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半晌沒說話。

  車過了一道土梁,兩邊的塬上種著玉米,稈子已經長到半人高,葉子在晨風裡嘩啦啦響。

  遠處山峁上有人趕著羊群往上走,羊叫聲隔著一道溝傳過來,細細碎碎的。

  金俊海把叼著的煙拿下來,捏了捏,開口了。

  「波,昨天回來,就看你有些不得勁,爸跟你說道說道。」

  金波轉過頭看他。

  金俊海看著前面,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心裡頭別跟現在少平、潤生比。比不得。」

  金波沒吭聲,手搭在車窗框上,指頭慢慢敲著鐵皮。

  金俊海身子頓了一下,路面上的石頭和車轍一清二楚:「少平能去西影學拍電影,能寫劇本,那是他有個好哥哥,好姐夫。少安現在是省里的農業專家,大幹部,有省里關係。少平沾他們的光,那是自然的。」

  他把煙點上,伸手調了調方向盤,繞過路上一個坑:「潤生能去縣農機廠實習,能跟著去省城參加展銷會,那是因為他二爸是縣委書記。田福軍這三個字放在那兒,全縣哪個單位敢不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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