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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 章 爸,我一定爭氣

2026-06-04 12:34:35 作者: 雞蛋上跳舞

  金波眉頭皺了起來,他還是十六七的少年,父親的話似乎在講一些他看不見的殘酷。

  金俊海的聲音低沉一些:「你爸我呢,就是個開車的司機,跑了一輩子車,除了認得路、認得車,別的本事一樣沒有。沒法給你找那些好門路,只能帶你出來跑跑車,讓你見見世面。」

  車子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整個車廂往右一歪,又彈回來。駕駛室里兩個人跟著晃了一下。

  金俊海吐出一口煙霧,在駕駛室里散開,嗆得金波眯了眯眼。

  「爸不是跟你訴苦。」金俊海吐出一口煙,聲音緩下來,「就是跟你說實話。你從小就聽話,腦子好使,唱歌也好聽…,爸心裡有數。」

  車窗外,塬上的草木一排一排往後掠。太陽從東邊的山峁後面露出半張臉,光斜斜地打在黃土坡上,溝溝坎坎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溝底有一條小河,水面泛著白光,彎彎曲曲地往東走。

  金波靠著車門,眼睛望著窗外,半天沒動。他想起昨夜王滿銀跟他說的那番話,說各人有各人的際遇,說讓他沉下心好好備考。

  那些話當時聽著入耳,這會兒卻被父親笨拙的安慰,堵在心口,翻來覆去地攪。

  他眼前浮現出曾經少平的樣子,高瘦,倔強,背著個帆布挎包,裡面總塞著幾本厚書。

  又想起潤生,木納,話少,但做起事來有板有眼。

  而他,活潑,話多,信天游也唱的好,還會吹笛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少平和潤生正在一飛沖天,把他甩在後面,就像他倆考上縣初中,而他只能在石圪節初中讀書一樣。

  他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黃土峁梁,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過了好一陣,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實在。

  「爸,我一定爭氣。」

  金俊海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了兒子一眼。金波的臉被晨光照著,皮膚曬得黝黑,脖頸上有道明顯的曬痕,眼睛卻亮得很,裡頭沒有怨氣,倒像是有團火。

  金俊海沒接話,轉過頭繼續開車。他叼著煙,嘴角慢慢往上彎了一點,眉眼間的緊繃鬆開了些。

  車裡的煙霧慢慢散了,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黃土和莊稼混在一起的味道。路兩邊的楊樹一排一排往後退,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爸也替你盤算好了。」他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大多了,「你好好念書,把書念完。等你畢業了,我想辦法給你爭取一個徵兵名額。」

  金波轉過頭來看著他。

  金俊海的目光平視前方,土路在前面拐了個彎,繞過一棵老柳樹:「送你去部隊,到軍營裡頭去歷練。裡面能學真本事。你靈醒,能吃苦,到了部隊上,總能闖出個名堂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就算闖不出大名堂,在部隊磨幾年,把身子骨練結實,把心性打磨硬朗,往後回來,不管做什麼,總比你爸強,開一輩子車,除了方向盤啥也不會。」

  金波沒吭聲,靠著車門,眼睛望著窗外。他的手從車窗框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又鬆開。

  車過了一道溝,路面更顛了。金俊海把車速降下來,掛上二擋,慢慢往前拱。

  金波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攪著兩件事。一件是跟少平、潤生的約定,三個人說好了要在縣高中相聚,一起念書,一起考學。

  另一件是父親剛才說的參軍的事,去部隊,那是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

  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裡把這兩件事反覆掂量。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得黃土坡上一片金黃,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細細的一縷,在風裡斜著飄。

  貨車爬上一道坡,視野一下開闊了。東拉河在遠處的溝底蜿蜒,河灘上的莊稼長得齊整,綠油油的一片,和四周的黃土梁峁形成鮮明的對比。

  車子從高處往下走,拐上了一條稍平整些的路。路面鋪了碎石子,車跑起來沒那麼顛了。路邊的楊樹越來越密,樹蔭一塊一塊地落在擋風玻璃上,明一下暗一下。

  金波靠著車窗,眼睛半眯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光影斑駁。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幾個念頭:念書,考高中,參軍。這些念頭攪在一起,像東拉河的水,渾的清的都混在一處,分不清楚。

  但他記住了父親說的話,也記住了王滿銀昨夜說的那些話。兩種聲音在心頭交織,一個粗糲實在,一個溫厚寬慰,都落進了他這個十六七歲少年的骨頭縫裡。


  貨車沿著土路一直往縣城方向走,車後揚起一溜黃塵,在晨風裡慢慢散開,落在路兩邊的莊稼葉子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黃土。

  到了縣城,金俊海把車開進縣化肥廠。廠門口傳達室的老頭探出頭來看了看車牌,擺擺手讓他進去。

  廠區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水泥地面上灑著水,濕漉漉的。

  在倉庫,幾個工人正在往車上裝化肥,麻袋壘得整整齊齊。金俊海把車停到裝貨台邊,熄了火,拉開車門跳下去。

  金波也跟著下來,繞到車尾掀開篷布。

  金俊海從兜里掏出一張提貨單,遞給負責裝貨的工人。那工人接過去看了一眼,朝身後喊了一聲:「柳林的,五噸……!」

  工人推著平板車過來,一袋一袋往車廂里碼。金波站在車廂里接貨,彎腰把麻袋擺整齊。一袋化肥一百斤,搬起來沉甸甸的,他咬著牙一袋一袋碼,額頭上很快沁出汗水。

  不到半個鐘頭,五噸化肥裝完了。金俊海爬上車廂看了一眼,拿繩索把化肥垛子攔了兩道,勒緊,打了個結實的繩扣。

  「走吧。」他跳下車,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波從車廂里跳下來,腿有點發軟,太陽已升的老高,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子出了化肥廠,拐上通往山西的公路。路面比土路平整多了,車速提起來,窗外的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金波的頭髮往後倒。

  金俊海看了一下油表,又看了看里程表,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他從座位底下摸出那個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到柳林得六七點鐘。」他說,「今晚住縣招待所,明天一早才去農資公司卸貨。」

  金波點點頭,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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