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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 章 路遇,有緣

2026-06-05 06:30:02 作者: 雞蛋上跳舞

  車子一路往西走。過了幾個鄉鎮,路面開始往上爬。兩邊全是黃土峁梁,一道一道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

  溝底偶爾能看見幾孔窯洞,院子不大,院牆用石頭壘的,上頭長著雜草。風從溝口灌進來,帶著黃土的燥氣。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偏。金波在座位上蜷著身子睡了一覺又醒過來,往窗外看了看。入目仍是連綿不絕的黃土山,只斜陽把坡面的土色染得深淺不一。

  到了下午六點多,太陽已沉到山峁下,光線變得柔和,餘暉把黃土坡照得金黃金黃的。

  貨車拐進狹長山溝,山道驟然收窄,彎道一個挨著一個,金俊海換入三擋,腳輕搭油門,車子慢慢在坑窪土路上挪行。

  「過了這道梁,翻過前面那座山就到了柳林……」金俊海朝自己兒子說著。「等到了平路,你來開……。」

  金波是個靈性人,跟著金俊海在外跑車一個多月,日日守在駕駛室里看換擋、控油門、辨路況,耳濡目染把開車的門道摸得透亮。

  有時在空曠的平整、寬敞的路段,金俊海便停下車,爺倆互換座位,讓金波上手開一段。

  「好的」金波聽見父親的話,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看著前路。

  車子轉過一個彎,前面是一道陡坡。金俊海正要加油門上坡,忽然踩了剎車,把車慢慢停下來。

  上坡中間橫著一輛架子車,車軸斷了,車身歪在路當中,把路堵得死死的。

  車上碼著六隻紅釉醋缸,十幾袋高粱、麩皮摞得老高,滿滿當當壓在歪斜的架子車上,幸好粗麻繩橫三道豎三道捆綁著,沒有散落下來。

  那車旁站著兩個姑娘。都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用藍布巾扎著,腳上穿著布鞋,鞋幫子上沾滿了黃土。兩個人正彎腰看著那歪斜的架子車,小聲說著什麼。

  金波推開車門跳下去,快步走上前去。幾步走到架子車旁,彎腰去瞅裂開口子的鐵軸。

  「咋回事?」

  「車軸斷了?」

  賀秀英聞聲直起身,一路趕路淌了滿身熱汗,額前碎發黏在皮膚上,瞧見是從貨車上下來的司機,心裡先添了幾分拘謹,嗓子干啞:

  「下坡時顛斷了,走不動了。我男人去村里借車去了,還沒回來。」

  金波俯身探進車架底下,指尖蹭過軸身磨舊的裂痕,又站起來看了架子車上貨物一眼。

  六口大缸,每個都有一抱大,裡頭是空的,但醋酸味很大,熏得人眼睛發酸。下面十幾袋糧食,有高粱,有麩皮,裝得滿滿當當。這分量不輕,鐵軸經年累月地磨,早就鏽蝕了,山路再一顛,不斷才怪。

  「這車軸用得年頭長了,磨薄了,再加上裝得重,山路一顛就扛不住了。」金波說,「得換新軸才行。」

  他回頭朝自家的貨車喊了一聲:「爸,這架子車軸斷了,動不了啦,得幫忙移一下。」

  金俊海熄了火,走過來,也蹲下看了看斷軸,又看了看車上的糧食和瓦缸。他問那個年紀大些的姑娘:「你們是哪裡的?」

  「柳林賀家村的。」賀秀英苦著臉,嘆了口氣,「一早往縣城供銷社送伏醋,賣完醋去糧站換的高粱麩皮,想著趕天黑前回村,下坡磕在土坎上,車軸當即就斷了。我男人已經回村里借車去了。」

  

  盛伏夏天,這段時間,賀耀宗一家趁暑熱發酵做了一批伏醋,今天大清早天沒亮就叫醒閨女,女婿,去縣供銷社送醋。

  女婿常有林拉出家裡的老架子車,四口人一齊動手,把六隻紅釉大醋缸挨個抬上車,粗麻繩橫豎捆了三道,怕顛簸磕碰碎缸,缸縫間隙塞滿干穀草。

  裝好釀好的伏醋,揣上玉米面乾糧,常有林在前弓腰拉車,賀秀蓮姐妹在後俯身推車,一路趕去原西縣城供銷社。

  快中午時,才趕到縣城供銷社,供銷社收購員挨個查驗醋的成色,過秤記帳,現款搭配部分糧票一併結算到手。




  車子下這段土路陡坡時,老架木車軸不堪負重咔嚓一聲斷裂,車架猛地向一側傾斜,幸好醋缸、糧袋綑紮嚴實,沒有傾落。

  車子壞了,三人沒別的法子,只得商量著讓常有林回村里借車來拉,常有林囑咐姐妹寸步不離看管貨物,自己邁開步子抄近路回村借備用架子車,這一來一回怕得兩三個小時。


  金俊海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堵在路中間的車,說:「這車歪在路當中,我們正要去縣裡。要不幫著先把車和貨挪到路邊空地上,別把路堵死了。」

  金波已經走到架子車的另一側,彎腰看怎麼挪動。一抬頭,看見架子車另一側站著的賀秀蓮。

  那姑娘正看著他。

  她看上去二十歲出頭,眼睛很大,身板敦實勻稱,臉上是莊稼人日頭底下曬出來的蜜色皮膚,透著一層健康的紅潤。

  兩條粗辮子垂在肩上,辮梢用紅頭繩扎著。她就那麼站在架子車旁邊,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仿佛一幅畫。

  這份樸實又鮮活的模樣,讓金波心頭莫名有些悸動。

  這一刻兩人眼神對上了。

  現在模樣的金波,可沒得原本白淨秀氣形象,這個暑假跟著父親跑車,日曬雨淋、裝車卸貨,整日風吹日曬,原先白淨斯文的模樣早磨沒了。

  麥色麵皮,下頜稜角分明,一身筋骨練得結實粗壯,眉眼間褪去少年稚氣,帶著常年跑山路磨出來的硬朗。

  一時間,空氣裹著黃土的燥意,誰都沒有先挪開視線。

  就那一瞬間的事。金波先撐不住了,耳根子發燙,慌忙把視線移到別處。

  縱使一路跑車、裝卸貨物練出一身硬朗模樣,麵皮曬得粗糲,骨子裡終究還是未經情事的少年,被漂亮姑娘定定望著,耳根悄悄發燙。

  他心裡咚咚地跳,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撞,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咋回事。他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兩步,說:「來,我先看看從哪兒下手。」

  賀秀蓮自己也覺得怪。她平日裡雖說潑辣,但也不敢和陌生人這麼對看,可今天不知咋的,就是沒躲開那個年輕司機的目光。

  這個司機,看身形粗獷結實,可眉眼間有股秀氣勁,粗糙歸粗糙,卻讓人覺得乾淨。

  粗糙黝黑的皮肉之下,有溫潤軟和的氣度,剛猛體魄與清俊眉眼揉成獨一份的氣質。

  對比村里常年下地、滿身泥垢、舉止粗魯散漫的後生,金波這份粗中有細的模樣格外戳人,心底的好感悄無聲息漫上來,越看越是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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