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俊海和賀秀英說好之後,抬手朝金波喊「「別愣著了,先卸貨,騰開路把車挪到路空地,咱們好繼續趕路。」
說完自己先彎腰去解車上捆糧食的麻繩。
金波應了一聲,看了眼賀秀蓮,才轉過身去幫忙,兩個人三下五除二把繩子鬆開,賀秀英在邊上扶著醋缸。
金俊海說:「慢一點,這缸又大又沉,得抬……。」
金波應了一聲,和父親合力將醋缸先卸到車邊。
他又雙手抓住一袋高粱,往懷裡一帶,百十斤的糧食袋子就離了地。
他弓著腰走了幾步,把袋子碼在路邊土坎上,賀秀蓮也過來幫著扶袋子。
金波搬了兩趟,額頭見了汗。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看了眼歪在路當中的架子車,又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整個落到山後面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溝里光線暗得快,風從溝口灌進來,帶著涼意。
又看了在合力抬糧袋的兩姐妹,眉頭皺了皺。沉思了一下,走到金俊海跟前,拉了拉父親的胳膊,低聲說:
「爸,天快黑了。這兩姑娘守在這荒山野嶺的,不安全。咱們車上後頭還有空地方,要不乾脆幫她們把東西送到家裡去?反正今兒不趕時間,物資局明兒才收貨。」
金俊海正準備搬一袋麩皮,聽了這話沒吭聲,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在抬東西兩個姑娘。賀秀英正拿袖子扇風,臉上全是汗,賀秀蓮站在她姐姐後頭,一雙眼睛正往這邊看。
金俊海又看了看自己車上的貨,化肥袋子碼得齊整,後廂靠前頭塞滿了,但後門那塊確實還能擠出些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說:「行。送一趟也不耽誤啥。」
這個年月的司機,跑在路上遇著誰家車壞了、人病了,沒有扭頭就走的理。金俊海開了十來年車,路上幫人拖過車、捎過病人、帶過東西,早慣了。
他轉身朝賀秀英走過去,說:「大侄女,我看這天也黑了,你們倆女子在這路上守著不是個事。我車上後頭還有點地方,要不幫你們把東西捎回村里去?架子車也搬上去,省得你們熬嚇半夜。」
賀秀英愣了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笑來,連聲說:「那太感謝師傅了!你們真是太好人!
我男人借車來回也得兩三個鐘頭,我和妹子倆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可有點怕」
賀秀蓮的眉眼一下子舒展開來,她站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她剛才看見金波跟他爸咬耳朵,雖沒聽清說的啥,料想也是幫著說話。這會兒看見金俊海真過來張羅了,心裡頭熱了一下,又拿眼睛去找金波。
金波這時也正看向她,眼中有光亮。
金俊海招呼金波:「你去把咱車往後倒倒,靠過來。」
「哎,」
金波應了聲,跑到駕駛室,發動了車,把車開過去,找了個寬展些的路段,把車屁股對準架子車方向。
金俊海從車上抽了兩塊木板,搭在車廂後擋板跟地面之間,斜斜地鋪出一條坡道來。
「先把糧食搬上去。」金俊海說。
四個人齊動手。金波在車下遞,金俊海在車上接,賀家姐妹幫著往上推。十幾袋糧食搬完,金波臉上脖子上全是汗,粗布褂子濕了一片。
接著搬醋缸,六隻大缸,兩人合抬一隻,小心翼翼順著木板往上走,金俊海和賀秀英在上頭伸手接住,挨個碼在糧食袋子後頭。
最後是那輛斷了軸的架子車。這物件沉,車身加上車輪,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斤。金俊海看了看,說:「先把輪子卸了,分開搬。」
金波從駕駛室里摸出扳手,蹲下去卸車輪。賀秀蓮趕緊過來幫忙扶著車架。她蹲下來的時候,兩個人的手碰到一塊,金波縮了一下,賀秀蓮倒沒躲,穩穩地扶著。金波低著頭擰螺絲,沒敢看她,耳根子又燙了一回。
輪子卸下來,金波先抱了車輪上去。然後四個人合力,金俊海和金波在下面抬,賀秀英賀秀蓮在兩邊扶,把那架空車順著木板推上了車廂。金俊海拿繩子拴牢了,又在醋缸縫裡塞了些穀草,怕路上顛碰壞了。
金俊海拍了拍手上塵土,對賀秀英說:「你跟你妹子坐前頭駕駛室。」
賀秀英應了一聲,拉著賀秀蓮往駕駛室走。
金波把車廂扣牢,木板歸位後,就爬上了後車廂,一屁股坐在油布靠角的地方,把腿伸直了,朝金俊海喊:「爸,我坐後頭就行。」
金俊海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自己上了駕駛座。
賀秀英和賀秀蓮坐在駕駛室里,對著上來的金俊海感謝著。
賀秀蓮靠著車窗坐的,她側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看見金波坐在後面車廂里,兩隻手撐在車幫上,風吹著他額前的頭髮。
車子調了頭,沿山路往賀家灣方向開。
開了不到一刻鐘,前面山道上看見一個人影,走得急,步子邁得大,肩膀上搭著一條布巾。
賀秀英一眼認出來,趕緊喊:「師傅師傅,那是我男人常有林。」
金俊海加了點油,追了上去,剎了車,按了兩下喇叭。
那人影聽見喇叭聲,站住了,朝這邊張望。賀秀英推開車門跳下去,朝那人喊:「有林!有林!師傅幫我們送回去……!」
常有林愣了一愣,跑過來一看,自家貨物全碼在車上,架子車也擱在上頭,駕駛室里坐著兩姐妹,車廂後頭還坐著個年輕後生。
賀秀英三言兩語把事說了,常有林聽完,滿臉是笑,從車窗里探進頭來給金俊海遞了根煙,說:「師傅,麻煩你了,太麻煩你了。」
金俊海接了煙,說:「不麻煩,出門在外,誰沒遇上過難事。上來吧,擠一擠。」
常有林手腳麻利,扒著車廂擋板翻上來,一屁股挨著金波坐下,屁股底下墊著捆醋缸剩下的干穀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