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往帝途·噬荒號走了三步。
第一步,腳下的甲板泛起暗金色的漣漪,溫熱的,帶著脈搏的跳動,像是踩在一頭活物的脊背上。
第二步,那些暗金色漣漪突然炸成了慘白,甲板表層的植物裝甲在純白的侵蝕下急速枯萎,又在下一個心跳里瘋狂重生。
枯萎,重生,枯萎,重生。
兩種力量在他腳底板下面反覆拉鋸,每一次交替都伴隨著細微的噼啪碎裂聲。
第三步。
蘇元的右眼白得發亮。
他停了一秒。
眼前的世界突然模糊了。
不是視力下降。是畫面在切換。
帝途·噬荒號的駕駛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牆皮發霉,窗戶漏風,桌上擺著一碗已經坨了的泡麵。
十六歲的記憶。
那間破房子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過分。牆角那道裂縫是什麼形狀,泡麵碗邊緣缺了哪一塊口,窗外的路燈是暖黃色的,照進來的角度剛好打在枕頭的左半邊。
蘇元記得自己當時躺在那個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什麼都沒想。
不是不想想。
是想不出來。
十六歲的蘇元不知道自己明天吃什麼,也不知道下個月的房租從哪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躺著,等天亮。
這段記憶本來應該被封存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但現在它被翻了出來,鋪天蓋地地灌進蘇元的感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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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麵的味道,發霉牆皮的味道,廉價洗衣液殘留在被單上的味道。
太真實了。
真實到蘇元的腳步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踉蹌。
「主人!」
小火沖了上來,伸手就要去扶。
他的手指剛碰到蘇元的右臂。
「嗤——」
少年的袖口瞬間蒸發了一截。
不是燒掉的,不是撕裂的。
是被「抹除」了。
乾乾淨淨,連纖維的斷口都沒有,像是那截布料從來就沒存在過。
小火嚇得往後彈了三米,低頭看著自己只剩半截的袖子,金色瞳孔里寫滿了驚駭。
蘇元的右眼在那一瞬間亮到了極致,純白的輝光從眼眶裡溢出來,照得半張臉慘白。
他整個人僵了一秒。
然後暴怒。
「退後!」
這兩個字不是說出來的,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野獸般的低沉嘶吼。
小火從沒見過蘇元這個表情。
那不是憤怒。
是一頭正在和體內的寄生蟲搏鬥的猛獸,在用最後的理智警告同伴遠離。
「所有人,退到車廂尾部。」蘇元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右眼裡的白光一陣一陣地閃爍,像是隨時會失控,「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過來。」
小火咬著嘴唇,硬生生把眼眶裡打轉的東西逼了回去,轉身朝車廂深處跑。
王虎早就跪在了車廂盡頭。
他那條由廢鐵融合而成的機械巨臂在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冷,是怕。
他看到了。
蘇元走到駕駛艙正中央,左手探進了一個儲物空間。
掏出來的東西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頂皇冠。
暗金色的,殘破的,邊緣還在滲出微弱神性輝光的皇冠。
泰拉帝皇的遺物。
三千七百年的統治權柄凝結而成的最後產物。
蘇元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皇冠,嘴角抽了一下。
「臨死都不消停。」
然後他把皇冠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戴上。
是按進去。
暗金色的金屬在接觸到蘇元胸腔皮膚的瞬間,開始融化,開始滲透,像是被一塊海綿吸進去的水。
蘇元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
他張開嘴,一口暗金色的血霧噴了出來。
但他的手沒有松。
五根手指死死按著皇冠,將那最後一截還沒沉入胸膛的冠角一寸一寸地碾了進去。
王虎趴在地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機械眼在瘋狂彈出警告。
「能量讀數異常——危險——極度危險——」
蘇元的右眼白光暴漲到了頂點。
腦海里,那間出租屋的畫面開始碎裂。
皇冠沉入胸腔的剎那,一股源自帝皇神格的殘存意志像錨一樣狠狠扎進了蘇元的精神世界,死死地把他的自我認知拽了回來。
出租屋的畫面碎成了滿天的碎片。
現實回來了。
蘇元直起身體,胸口那個皇冠形狀的暗金色烙印還在微微搏動。
他喘了幾口粗氣,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右眼裡的白光終於回落到了一個可控的範圍。
「行。」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還是啞的,但情緒已經穩住了。
蘇元抬頭看向駕駛艙的全息面板。
面板上,「自我認知剝離」的倒計時還在跳動。
01:12:37。
01:12:36。
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來不及慢慢玩了。」
蘇元把目光移向另一組數據。
資源儲量。
血肉能量:507,882。
這個數字大到離譜,大到面板的顯示框都快裝不下。
蘇元看著這串數字,安靜了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小火。」
少年從車廂深處探出腦袋,眼眶還是紅的:「主人!」
「開吃。」
「啊?」
「五十萬血肉能量,全部灌進去。一口氣升5級。」
小火愣了整整三秒鐘。
守財靈先炸了,寶箱蓋子砰的一聲彈開:「五、五、五十萬?!全花?!金主大人您是要把家底掏空啊!!」
蘇元沒理它。
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划動,將所有能量通道的閥門全部打開。
「泰拉城還剩最後一點動力源,拖進來,連渣都別給我剩。」
「目標坐標,獨眼龍記憶里的虛空黑市。」
「一到地方,直接空間躍遷。」
話音落下的瞬間。
帝途·噬荒號發出了一聲震顫整個虛空的長嘯。
那聲音不是汽笛,不是機械轟鳴。
是龍吟。
一聲帶著生物屬性的、充滿了掠食者威壓的、從列車核心深處迸發出來的嘶吼。
車身外部,所有黑曜石植物裝甲同時逆向生長,無數暗金色的藤蔓從車底射出,像是巨獸張開的爪子,向著天空之城最後的殘骸猛撲過去。
那些廢墟——斷裂的承重梁、碎裂的能量管線、散落的合金碎塊——被藤蔓捲住、拖拽、塞進了列車周圍的空間夾層里。
連最後一顆螺絲釘都沒放過。
與此同時。
五十萬單位的血肉能量化作了一道暗金色的洪流,從儲備艙里傾瀉而出,沖刷進列車的每一根骨架、每一條血管、每一個細胞。
5級進化,正式啟動。
整輛列車劇烈顫抖起來。
黑曜石裝甲開始大面積脫落,又以十倍的厚度重新長出來。
原本五節的車廂在尾部炸開,第六節車廂從血肉組織中瘋狂生長,骨骼成型、肌腱附著、裝甲覆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但最詭異的變化發生在車廂內部。
那些散布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奇花異草,在神性能量的灌注下,開始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變異。
花瓣的顏色從暗金轉為半透明的乳白,花蕊深處凝結出一顆顆極其微小的金色光球。
整個車廂瀰漫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芬芳。
那味道很淡,但聞到的第一秒,蘇元腦子裡那些因為「認知剝離」而產生的雜音,瞬間安靜了三分之一。
系統面板彈出提示。
【5級進化新增功能模塊:神權溫室。】
【神性植物釋放的芬芳可修復靈魂級損傷,在溫室範圍內,概念侵蝕速度降低60%。】
蘇元看了一眼那行字。
「嗯,保命用的。」
他說得很隨意,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續了一條命,誰都會高興。
就在進化進行到第四分鐘的時候。
守財靈突然從寶箱裡蹦了出來,懷裡死死抱著一根大概半米長的石柱,跑起來搖搖晃晃。
「金主大人!金主大人!」它的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廢墟里撿到好東西了!」
蘇元扭頭看了一眼。
那根石柱通體灰黑,表面刻滿了極其細密的空間裂紋,每一條裂紋里都流淌著幽藍色的微光。
維度石柱。
蘇元在獨眼龍的記憶里見過這玩意。
空間躍遷的核心燃料。
沒有這東西,列車只能老老實實跑軌道。有了它,就能直接撕開虛空,進行星際級別的短距跳躍。
「多少?」蘇元伸手接過石柱。
「就這一根!但是夠用了!」守財靈的小短腿在地板上蹬得飛快,「帝皇那老頭的審判庭地基下面藏的,估計是留著跑路用的!便宜咱們了!」
蘇元掂了掂石柱的重量。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把它塞進了豬籠草發動機里。
石柱在消化液中急速溶解,幽藍色的空間能量順著管線灌入列車核心。
小火打了個激靈:「呃!好冰!空間坐標已經鎖定了,主人,隨時可以跳!」
「等升級完再跳。」
蘇元重新坐回駕駛位。
全息面板上,進化進度條正在瘋狂往前推。
87%。
92%。
96%。
「叮——」
面板上的所有數據同時刷新。
【帝途·噬荒號 已升級至5級。】
【獲得特性:唯一領土——列車內部即為車主的絕對領域,任何外部法則無法在車廂範圍內生效。】
蘇元盯著「唯一領土」這四個字看了兩秒。
絕對領域。
也就是說,只要他站在車上,任何人的能力——不管是神性的、概念的、還是高維的——統統無效。
這是他的地盤。
他說了算。
「這才叫列車。」蘇元靠在椅背上,嘴角終於扯出了一個真正滿意的弧度。
但他沒時間享受。
面板右上角,那行暗紅色的倒計時還在跳。
00:00:12。
00:00:11。
「認知剝離」馬上歸零。
蘇元閉上眼。
萬物歸一者全力運轉。
他的意識潛入了自己大腦最深處的區域,找到了那些正在瘋狂擴散的十六歲記憶碎片。
出租屋、泡麵、發霉的牆皮、路燈的暖黃色。
它們像是一群掙脫了牢籠的野獸,正在吞噬蘇元的現實認知。
蘇元沒有試圖消滅它們。
他做了一件更精準的事。
封裝。
他在意識深處構建了一個容器,將所有十六歲的記憶碎片一股腦塞了進去,然後在容器表面打上了一個烙印。
「兵」字鋼印。
和掌心那個一模一樣的棋子圖案。
以毒攻毒。
棋手留下的烙印既然能「釘住」他的靈魂,那他就用同樣的力量去「釘住」那些失控的記憶。
封裝完成的瞬間。
倒計時歸零。
00:00:00。
蘇元的腦海中沒有任何異變。
那些記憶被死死鎖在了「兵」字鋼印下面,安靜得像是從來沒鬧過。
蘇元睜開眼。
左眼暗金,右眼純白。
「跳。」
只有一個字。
小火拉動了空間躍遷的操控杆。
帝途·噬荒號的車頭撕開了虛空。
在常規維度之外的某條航道上,幾艘塗裝雜亂的星際海盜船正百無聊賴地巡邏。
舵手打了個哈欠。
副手在啃一根來路不明的肉乾。
船長翹著腳,盯著探測器上空空蕩蕩的光屏發呆。
這片虛空航道已經三個月沒有肥羊經過了。
窮得快喝西北風了。
「頭兒,要不咱換條道——」
副手的話說到一半,嘴裡的肉乾掉了。
探測器的光屏炸了。
不是故障。
是數據溢出。
所有的能量讀數在同一秒內衝到了表頭的極限,然後儀錶盤直接燒了一半,火花噼里啪啦地濺了出來。
船長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什麼情況?!」
觀測窗外。
漆黑的虛空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裡湧出來的不是光。
是一輛列車。
通體暗金色,覆滿了黑曜石鱗片,車身上纏繞著無數散發著神性輝光的巨大觸手。
車頭那顆由金屬藤蔓絞合而成的鑽頭還在緩緩旋轉,上面沾著不知道哪個倒霉蛋的殘骸。
乳白色與暗金色的極光沿著車身流淌,在虛空中拉出長達數百米的尾跡。
那不是列車。
那是一頭從深淵裡爬出來的、披著鋼鐵外殼的遠古凶獸。
三艘海盜船的船長同時做出了一個相同的決定。
跑。
往死里跑。
帝途·噬荒號沒有理會那幾條雜魚。
它順著空間躍遷的慣性向前滑行,速度逐漸降低。
前方的虛空中,一座龐大的、散發著五顏六色霓虹燈光的空間站緩緩浮現。
虛空黑市。
「補給站」。
蘇元站起身,走到車門前。
車門打開的一瞬間,虛空中的寒冷與混沌氣息撲面而來。
他站在門口,左眼暗金掠過遠處那片霓虹燈叢林,右眼純白色的輝光將視野中的一切多餘信息抹去,只留下最核心的情報。
防禦炮台,十七座。
巡邏艦,四艘。
能量護盾,三層。
人流密度,極高。
蘇元把雙手插進褲兜里。
「老子不買東西。」
他偏了偏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老子是來進貨的。」
話音剛落。
三道血紅色的雷射准心,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鎖定了他的頭顱。
太陽穴,眉心,後腦勺。
三點定位,毫無死角。
虛空黑市的公共廣播頻道在同一秒炸響,機械合成音冰冷到沒有任何感情:「檢測到悖論級病毒體,威脅評級:S+。啟動淨化協議,格殺勿論。」
蘇元眯起眼。
與此同時。
他右手掌心那顆純白色的「兵」字烙印,毫無徵兆地開始瘋狂震顫。
不是細微的抖動。
是要從皮肉里掙脫出來的那種震顫。
蘇元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白色的棋子烙印上,正在一筆一畫地浮現出新的文字。
那字跡很慢,很優雅,帶著一種讓人想罵髒話的從容。
【第二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