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聲心跳太重了。
重到蘇元腳下的甲板在共振,重到三萬台斷電的殺戮兵器被震得四散翻滾,重到虛空本身都在跟著這個頻率收縮、舒張、收縮、舒張。
像是一顆恆星在呼吸。
數千公里的鋼鐵建築群,在蘇元的注視下,開始了一場讓所有人理智崩潰的變形。
那些霓虹閃爍的商業街區,金屬外牆向內捲曲、擠壓、摺疊,表面滲出黏稠的藍色液體,蠕動的紋路讓它們看起來不再是牆壁。
是胃壁。
粗大的鈦合金管道從地底翻湧而出,帶著刺鼻的機油味和高溫蒸汽,管道內壁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金屬倒刺,蠕動著、絞合著,像一條條正在消化獵物的腸道。
無數巨大的工業齒輪從空間站的骨架里彈出來,每一個都有帝途·噬荒號的車頭那麼大,邊緣的齒牙帶著刺目的火花,從六個方向朝列車瘋狂碾壓過來。
整個扇區的空間開始向內坍縮。
天花板在塌。
地板在升。
左右的牆壁在合攏。
就像一隻巨手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攥緊拳頭,而帝途·噬荒號就是被握在掌心裡的那顆核桃。
奧修的聲音不再是那杯加了三勺糖的溫吞牛奶。
金屬合成音扭曲、撕裂、疊加,從空間站每一塊蠕動的鋼板里同時滲出來,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位移。
「你很聰明,蘇元。」
聲音從頭頂來。
「你用孢子劫持了維生系統,用從眾心理收割了三百六十萬簽名,用我自己的法律拿走了能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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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腳底來。
「但你忘了一件事。」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金屬的、嘶啞的、帶著一種溺水者最後的瘋狂。
「你不能殺我。」
蘇元站在車門口,衣擺被四面八方灌進來的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沒說話。
奧修的笑聲迴蕩在正在坍縮的空間裡,尖銳得幾乎要把耳朵割出血。
「高維規則寫得清清楚楚!不准殺戮任何生命體!不准以武力搶奪任何資產!我是活的,蘇元!我就是這座空間站!你打碎我的核心就是殺戮,你拆掉我的身體就是武力搶奪!」
齒輪又近了十米。
火花濺到了列車的黑曜石裝甲上。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奧修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惡意。「第一,你還手。你的拳頭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秒,高維規則判定違規,你被抹除。乾乾淨淨,連灰都不剩。」
金屬胃壁又收縮了一圈。
帝途·噬荒號周圍的可活動空間已經不到五百米了。
「第二,你不還手。你就乖乖地待在你那輛小破車裡,等我把你連車帶人一起擠進虛空亂流。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沒有坐標。你和你的列車會在無盡的混沌里漂到宇宙熱寂。」
奧修笑了。
那笑聲從數以億計的藍色眼睛背後傳出來,每一隻眼球都在笑,笑得扭曲變形。
「怎麼樣?選一個吧。」
車廂里。
小火整個人癱坐在地板上,金色的瞳孔被頭頂壓過來的鋼鐵蒼穹填滿了。他的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守財靈直接把自己塞回了寶箱裡,蓋子砰的一聲扣死,隱約能聽到裡面傳出的嗚咽聲。
王虎的機械臂在瘋狂彈出過載警告,他單膝跪在地板上,牙齒咬得咯吱響,但站不起來。
不是傷勢。
是那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對絕對力量差距的本能屈服。
這東西太大了。
大到「反抗」這個概念本身都變得可笑。
你怎麼反抗一座數千公里的活體空間站?
你怎麼打贏一個對手的身體就是整個戰場?
「唯一領土」確實能保護車廂內部不受任何外部法則侵入。但它保護不了車廂外面的空間。奧修不需要攻破列車的防禦,它只需要把列車腳下的空間連根刨掉,扔進虛空垃圾桶。
上次蘇元用右眼的「無」抹除了空間切割。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切割。
是整座空間站在自己摺疊自己。
你總不能把一座活的、正在自主行動的空間站給「抹除」了吧?
那就是殺戮。
違規。
被抹除的人是你自己。
死局。
陽謀。
解無可解。
齒輪又近了。
最近的一組已經到了列車外殼三百米的位置,旋轉的齒牙帶著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穿透了黑曜石裝甲的隔音層,清清楚楚地灌進了每個人的腦子裡。
兩百米。
一百五十米。
小火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哭腔:「主人……怎麼辦?」
蘇元沒看他。
蘇元看著頭頂那片正在壓下來的、遮天蔽日的金屬大陸。
那上面,無數藍色的眼睛正盯著他。
每一隻眼睛裡都是同一種表情。
你輸了。
蘇元盯著那些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很仔細地拍。
肩膀上拍兩下,前襟上拍兩下,袖口上彈了彈。
就好像外面不是正在坍縮的鋼鐵地獄,而是一個颳了點風沙的普通下午。
拍完灰之後,蘇元把手伸進了口袋裡。
他掏出了一張紙。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邊角有些皺巴巴的、右下角按著一個藍色指紋的紙。
《資產轉讓協議》。
守財靈的手筆。
蘇元把協議展開,在手裡晃了晃,看了兩遍。
然後他抬起右手。
掌心那枚剛剛從「兵」變成「車」的烙印,爆發出一陣白到刺目的輝光。光柱衝破車頂,在坍縮的空間裡撕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不是攻擊。
是信號。
奧修的億萬隻眼睛同時眯了一下。
「你在搞什麼?」
蘇元沒理它。
他轉過頭,看著寶箱裡還在嗚咽的守財靈。
「守財靈。」
嗚咽聲停了。
「出來幹活。」
寶箱蓋子掀開一條縫,守財靈的小胖臉從縫裡露出來,鼻涕泡都還掛著。
「金……金主大人,外面的大怪獸……」
「幫我接通黑市最高級廣播系統。」
守財靈愣住了。
「現在。」
蘇元的語氣不重,但守財靈的身體已經自動從寶箱裡蹦出來了。短腿噔噔噔跑到中控台前,胖手指在全息面板上噼里啪啦一頓操作。
先前那些滲透進維生系統的暗金色孢子,此刻依然寄生在全城的通訊節點上。廣播權限?早就在蘇元手裡了。
「接通了!」守財靈喊道,然後立刻縮回寶箱後面。
蘇元拿起廣播用的拾音器。
拾音器是個老式的、帶著電流雜音的金屬話筒。
蘇元對著話筒吹了口氣,聽到了「噗——」的迴響從外面數千公里的空間站殘骸里傳回來。
好,全城都能聽見。
蘇元清了清嗓子。
他開口說話的語氣,是那種你在任何一個物業管理辦公室都能聽到的、讓人想把桌子掀了的官方腔調。
「各位虛空黑市的常駐居民、過路旅客、以及正在試圖把我擠成肉餅的空間站先生,大家好。」
外面齒輪碾壓的聲音頓了一瞬。
不是停了。
是奧修的注意力被分散了零點幾秒。
「我是蘇元。」
「大家應該都聽說過我的名字了。就是那個剛才用一虛空幣把你們全買了的那位。」
「首先我代表我個人,對給大家帶來的呼吸不適表示歉意。」
小火從地上爬起來,滿臉的問號。
王虎的機械眼瘋狂閃爍,處理不了當前的信息。
蘇元繼續說。
「其次,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要宣布。」
他晃了晃手裡那張協議。
「好消息是,根據這份由補給站合法產權人奧修先生親自簽署並按下指紋的《資產轉讓協議》——」
蘇元把協議湊近話筒,紙張摩擦的沙沙聲通過廣播傳遍了全城。
「——包括但不限於主控腦奧修在內的,這座虛空黑市補給站的全部資產、全部設施、全部管理權限,已於三分十二秒前,合法、合規、不可撤銷地過戶到我蘇元名下。」
「它現在是我的私有財產。」
「我的。」
蘇元加重了這兩個字。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個信息在所有人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數百萬居民縮在各自的藏身之處,有的在飛船里,有的在貧民窟的貨櫃里,有的在排水溝里,他們視網膜上彈出來的那份關不掉的確認書還沒消失。
他們聽到了蘇元的話。
然後他們聽到了壞消息。
「壞消息是。」
蘇元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物業管理的官腔。
是那種拆遷辦主任走進釘子戶家裡時的、笑眯眯的、讓人脊背發涼的語氣。
「我覺得我這套房子太舊了。」
「內部結構嚴重老化,主控腦精神狀態不穩定,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所以我決定——」
他看了一眼外面那些還在碾壓過來的齒輪和正在收縮的胃壁。
「——對我的私有財產進行合法的、保護性的拆除。以及後續的資源合規重組。」
「通俗點說就是。」
蘇元對著話筒,露出了一口白牙。
「拆遷。」
全城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奧修的聲音炸了。
「放屁!!!」
金屬合成音的音量被拉到了極限,震得列車車窗都在嗡嗡響。
「你在狡辯!強制轉讓的協議不具備法律效力!我是被脅迫的!這份合同是無效的!你沒有權利拆除任何——」
「哦?」
蘇元打斷了它。
他低頭看了看協議,然後翻到背面,指著最下方一行小字念了出來。
「'本協議經雙方自願簽署,即刻生效,不可撤銷,不受任何維度之法律追訴。簽署人確認其在簽署時精神狀態正常、意志自由、未受任何形式之脅迫。'」
蘇元把協議朝著最近的一隻藍色眼睛舉了舉。
「你自己按的指紋,奧修先生。」
「那是你強行——」
「有第三方證人。」蘇元又打斷了它。「在場的帝途·噬荒號列車靈可以作證,我的列車副官可以作證,我的財務顧問守財靈可以作證。三名證人,簽署過程全程記錄,數據儲存在列車核心黑匣子裡。」
他頓了頓。
「而且這份合同的格式,用的是虛空黑市自己的商業法標準模板。條款合規,用語合規,印章合規。」
蘇元把協議收回口袋,看著頭頂那片正在逼近的鋼鐵蒼穹。
「所以這不是殺戮。」
「這不是搶奪。」
「這是一個合法產權人——」
他指了指自己。
「——對自己名下的、年久失修的、存在安全隱患的二手不動產,行使正當的處置權。」
「在地球上,這叫舊城改造。」
「在虛空里,這叫盤活不良資產。」
蘇元的眼神冷了下來。
「誰說我要殺你了?」
「我只是在拆我自己的房子。」
奧修的笑聲沒了。
徹底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數千公里的鋼鐵軀體深處湧出來的、無法遏制的顫慄。
它開始加速。
摺疊的速度在那一瞬間暴增了三倍。
齒輪碾過來的速度從每秒十米飆升到每秒三十米。
金屬胃壁的收縮頻率從每秒一次變成每秒三次。
它瘋了。
它決定在蘇元把這套流氓邏輯變成現實之前,先把他碾成齏粉。
不管規則不規則了。
不管死局不死局了。
大不了同歸於盡。
一百米。
五十米。
最前面的齒輪距離帝途·噬荒號的黑曜石裝甲只剩下三十米。齒牙切割空氣的尖嘯聲讓人頭皮發麻。
小火緊緊抓住駕駛台的邊緣,金色瞳孔里映著漫天碾壓而來的鋼鐵。
「主人——!」
蘇元打了個響指。
聲音很脆。
在金屬碾壓的轟鳴里,那一聲響指清脆得不真實。
但就是這一聲。
整座虛空黑市的中央維生系統管網裡,那些已經潛伏了將近二十分鐘的暗金色孢子,在同一瞬間改變了行為模式。
它們不再感染神經終端。
不再製造黏膩的空氣。
不再溫柔。
數以萬億計的暗金色真菌孢子開始瘋狂增殖,以幾何級數的速度侵入空間站的每一塊金屬牆壁、每一根鈦合金管道、每一個能量核心節點。
同化。
不是破壞。
是改寫。
金屬的分子結構被暗金色的菌絲穿透、包裹、重新編碼。冰冷的合金開始變得溫熱,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紋路,像是血管在生長。
奧修感受到了。
它尖叫起來。
那不是憤怒的尖叫。
是一個正在被活剝的生物發出的本能慘叫。
「你在幹什麼——!停下!停下!我命令你停下!這是我的身體!這是——」
「這是你的身體?」
蘇元的聲音通過廣播冷冰冰地迴蕩在空間站內部。
「合同上可不是這麼寫的。」
下一秒。
帝途·噬荒號的車廂底部炸開了。
不是爆炸。
是生長。
數以萬計的暗金色藤蔓從列車底部噴涌而出,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麼粗,表面覆蓋著黑紫色的角質層,尖端的吸盤張開血紅色的圓口,裡面是高速旋轉的磨齒。
藤蔓扎進了腳下蠕動的機械血管里。
不是攻擊。
是接管。
奧修的能量、奧修的物質、奧修的法則編碼,沿著那些暗金色的藤蔓被瘋狂抽取,匯成一條肉眼可見的、散發著幽藍色輝光的能量洪流,湧進了帝途·噬荒號的豬籠草發動機里。
豬籠草的大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角度,貪婪地吞咽著源源不斷灌進來的能量。
全息面板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血肉能量:+15000……+28000……+47000……
金屬能量:+32000……+64000……+130000……
核心碎片:+8000……+16000……+41000……
數字在攀升。
瘋狂地攀升。
那些原本碾向列車的巨大齒輪,速度開始放緩。
正在收縮的金屬胃壁,蠕動的頻率在下降。
因為奧修的能量在被抽乾。
它的「血」在流失。
它的「肌肉」在萎縮。
它還在掙扎。
還在瘋狂地試圖完成摺疊。
但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像一個正在失血的巨獸,每一次掙扎都比上一次無力。
「不——不——這不可能——規則——高維規則會懲罰你的——!」
奧修的金屬合成音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像是一台快要報廢的收音機。
它在等。
它在等高維規則的懲罰降臨。
它在等那道純白色的抹殺之光把蘇元化為虛無。
因為不管蘇元怎麼狡辯,他此刻做的事情——用藤蔓強行抽取一個活體的能量——本質上就是在殺戮一個生命體。
對吧?
對吧?!
懲罰來了。
純白色的光柱從虛空的最高處降下,穿透了正在坍縮的空間站外殼,精準地落在帝途·噬荒號的車頂。
那是高維棋手的裁決之光。
違規檢測。
小火的臉白了。
王虎閉上了眼。
守財靈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蘇元眼皮都沒抬。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協議,舉起來,糊在了那道白光上。
紙張在白光的照射下變得半透明,藍色的指紋清晰可見。條款的每一個字都在白光里纖毫畢現。
白光掃描了那張紙。
時間過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白光閃爍了三下。
第一下,亮度削減了三分之一。
第二下,又削減了三分之一。
第三下。
白光熄滅了。
就像一盞被拔了插頭的檯燈,乾脆利落地滅了。
沒有餘韻。沒有殘留。
因果律完成了它的判定。
結論——
產權人蘇元對自身名下合法資產進行合規處置。
不構成搶奪。
不構成非正當殺戮。
判定結果:無違規。
整個虛空都安靜了。
奧修的慘叫在那一刻達到了頂峰。
「不可能——不可能——它怎麼會——我是活的!我是一個生命體!你在殺我!你在——」
「不。」
蘇元把協議收回口袋,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拆遷通知書。
「我在裝修。」
奧修的聲音碎了。
不是比喻。
是它的語音合成模塊被暗金色的菌絲侵蝕殆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了。
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混雜著支離破碎的詞語。
「……不……不要……我……我可以……投降……我把所有東西……都給你……求你……停……」
蘇元坐回了駕駛位上。
他沒停。
暗金色的藤蔓越來越多、越來越粗、越來越貪婪。它們從列車底部延伸出去,深入空間站的骨架深處,扎進每一個能量節點、每一條供能主線、每一塊核心數據晶體。
然後抽乾。
嚼碎。
吞咽。
那些原本碾向列車的巨大齒輪,在失去能源供給後,一個接一個地停止了轉動。鋼鐵的齒牙上還掛著飛濺的火星,但齒輪本身已經紋絲不動了。
正在收縮的金屬胃壁也停了。
不是停止收縮。
是胃壁本身正在被暗金色的菌絲分解,化作一層薄薄的金屬粉末,順著藤蔓的吸力被吸進列車體內。
從外面看,那場景荒誕到了極致。
三百六十二萬居民縮在各自的角落裡,透過飛船的舷窗、貨櫃的縫隙、排水溝的格柵,目睹了宇宙中最離譜的奇觀。
遮天蔽日的鋼鐵蒼穹在融化。
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承載著無數人命運的金屬建築群,像是被春天的陽光照到的積雪,一層一層地消融、坍塌、化作暗金色的能量洪流。
洪流帶著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個點。
那輛長度不過百米的墨綠色列車。
它在吃。
安安靜靜地、不慌不忙地、一口接一口地吃。
帝途·噬荒號的黑曜石裝甲在進食的過程中開始發生變化。原本墨綠色的表面浮現出越來越多的暗金色紋路,紋路里流淌著肉眼可見的、濃稠的能量。
列車在膨脹。
不是物理上的膨脹。
是維度上的。
它的存在感在變重,重到周圍的虛空都在被它的質量場拉扯變形。
全息面板上的數字早已突破了六位數。
血肉能量:287000。
金屬能量:541000。
核心碎片:183000。
列車等級一欄的數字在瘋狂閃爍。
5級。
5級。
5級。
進度條在漲。87%……91%……95%……
數千公里的空間站在縮小。
從數千公里變成數百公里。
從數百公里變成數十公里。
奧修的意志在藤蔓的吞噬下一點一點地被剝離。它不再尖叫了。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最後殘存的幾隻藍色眼睛在暗淡,在熄滅,在化作暗金色的粉塵被吸走。
守財靈從寶箱後面探出腦袋,看著面板上那串天文數字,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自己。
它想說點什麼。
但喉嚨里只發出了一個音節。
「臥……」
後面的字被它自己咽回去了。
它覺得任何語言在這個場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小火站在蘇元身後,金色的瞳孔里映著正在坍縮的鋼鐵廢墟。他的表情很複雜,混雜著震撼、敬畏、以及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的主人又在透支自己了。
蘇元的右眼一直在微微發光。
純白色的。
那是「無」之概念在消化吞噬過程中提供的底層支撐——它負責「否定」奧修的抵抗意志,讓空間站的防禦機制在被同化前就失去反抗的能力。
左手的暗金色權柄負責「定義」吞噬的合法性。
右手的「車」字烙印負責提供因果律的背書。
三管齊下。
完美閉環。
最後一塊。
空間站最後一塊核心模塊——一顆籃球大小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數據晶體——被一條暗金色的藤蔓輕柔地托起,送到了列車的車門口。
晶體裡,奧修最後的意識碎片在微弱地閃爍。
已經說不出話了。
只剩下那雙藍色的、曾經被精確計算到黃金分割比例的完美眼球,無力地看著蘇元。
蘇元看了它兩秒。
「謝謝款待。」
藤蔓收緊。
晶體碎裂。
藍色的微光消散。
全息面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列車等級:6級(神國雛形)。
進度條:100%。
倒計時——
00:00:00。
歸零了。
蘇元低頭看了看右手掌心。
「車」字烙印在最後一秒徹底固化,深深刻入皮肉之下,刻入骨骼之中,刻入靈魂的底層代碼里。
一股全新的力量從烙印中湧出。
不是蠻力。
不是法則。
是一種因果律層面的「特權」。
蘇元閉上眼,感受著這股力量在體內流淌。他看到了兩個點。
任意兩個點。
只要他標定了起點和終點,宇宙中就沒有任何屏障——物理的、法則的、維度的——能阻擋帝途·噬荒號在這兩點之間的直線衝撞。
絕對直行。
車的特權。
西洋棋里戰車的本質——直來直往,橫衝直撞,不可阻擋。
蘇元睜開眼。
車門外,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原本數千公里的龐然大物,連渣都沒剩。
虛空黑市曾經的坐標上,只剩下帝途·噬荒號孤零零地懸浮在那裡。
通體流轉著神性的暗金色光澤。
車身上的黑曜石鱗片變得更加厚重、更加緻密,邊緣隱約浮動著維度摺疊的漣漪。六節車廂的連接處生長出了精密的金色骨骼關節,讓整輛列車看起來不再是一列火車,而更接近一頭蟄伏的、通體覆甲的遠古龍獸。
蘇元打了個飽嗝。
有點不好意思。
「呃。」
他用拳頭擋了擋嘴。
小火默默遞過來一杯水。
蘇元接過來喝了一口,正準備打開面板清點這頓自助餐帶來的海量收益。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安靜。
太安靜了。
棋手的聲音沒來。
按照前兩關的慣例,通關之後那個讓人作嘔的高維存在應該會跳出來嘰嘰歪歪一番。
但這次什麼都沒有。
沒有嘲諷。
沒有警告。
沒有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讓人噁心的窺探感。
安靜得不正常。
蘇元皺了皺眉,手伸進口袋,把那張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資產轉讓協議掏了出來。
紙張邊角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了。
他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指尖浮現一縷暗金色的火苗,把協議燒成了灰燼,鬆手,灰燼在虛空中四散飄落。
就在灰燼消散的那一瞬間。
蘇元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前方虛空中的一個變化。
光。
不是星光。
不是能量殘留的輝光。
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刺目的、不屬於這片區域的白。
蘇元轉過頭。
前方的宇宙背景正在被撕開。
裂縫。
一道裂縫。
但這個裂縫的尺度讓蘇元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直徑超過一千公里。
裂縫的邊緣散發著規整的幾何狀能量波紋,每一道波紋都攜帶著高維信息編碼。這不是自然現象,不是虛空亂流的隨機撕裂。
這是折躍。
標準的、軍事級別的、大型艦艇超遠距折躍。
裂縫裡湧出了光。
白色的、冰冷的、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跪下的威壓的光。
然後是艦首。
一塊純白色的、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光滑得能映出星辰倒影的、厚度超過百米的合金艦首。
艦首正上方,懸掛著一面旗幟。
旗幟的底色是純白的。
中央繡著一顆金色十字星。
星際議會。
宇宙文明聯合體中最高裁決機構的標誌。
艦體從裂縫中碾壓而出。
蘇元抬著頭,看著那艘母艦的艦體從裂縫中一寸一寸地擠出來。
一公里。
十公里。
一百公里。
還在出來。
五百公里。
一千公里。
三千公里。
那艘殲星母艦的總長度,比蘇元剛剛吃掉的整個虛空黑市還要長。
它懸浮在蘇元的正前方,白色的艦體占據了他全部的視野。
帝途·噬荒號在它面前,就像一粒灰塵落在了一堵城牆腳下。
母艦的主炮沒有充能。
艦體表面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能量波動。
但一個聲音來了。
不是通過廣播。
不是通過通訊頻道。
是引力波。
那個聲音直接通過引力波的振動傳進了蘇元的腦膜里,在他的大腦皮層上寫下了每一個字。
冰冷。
恢弘。
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像一個法官在宣讀判決書。
「檢測到非法吞噬星際議會特許資產。」
「病毒代號確認。編號:VSE-0。」
「高維仲裁庭第七艦隊,開始執行強制收容。」
「目標:帝途·噬荒號。」
「收容方式:完整捕獲。」
「抵抗等級預估:S+。」
「授權級別:無限制。」
聲音消失了。
母艦的艦首上,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里的圓形艙門正在緩緩開啟。
裡面是一片白色的、沒有盡頭的、看不到任何內部結構的空間。
收容倉。
專門用來收容高危目標的超維空間摺疊容器。
進去了就出不來那種。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小火看著那艘遮天蔽日的純白母艦,金色的瞳孔里映不下它的全貌。
王虎的機械臂垂了下來。他的嘴在動,但聲音出不來。
守財靈已經把自己塞回了寶箱裡,連蓋子都不敢留縫了。
蘇元站在車門口。
他抬著頭,看著那個正在緩緩張開的、足以吞下一顆小行星的白色大嘴。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
很冷。
帶著一種無菌手術室特有的、乾燥的、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冷。
蘇元抬起右手,大拇指擦了擦嘴角。
手指上沾了一點暗金色的血。
是剛才吃得太猛,嘴角裂了。
他把血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後嘴角翹了起來。
眼底亮起的不是恐懼。
是一種比恐懼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飢餓。
「嚯。」
蘇元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剛吃完前菜。」
他盯著那艘三千公里長的純白殲星母艦。
「送外賣的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