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牽引光束亮了。
純白色的,直徑超過兩百米的光柱,從母艦艦首那個正在張開的巨口深處噴射而出,精準地罩住了帝途·噬荒號的整個車身。
那不是普通的牽引。
蘇元感覺到了。
腳下的甲板在顫。不是之前吞噬奧修時那種主動進食的亢奮震顫,而是一種被外力鉗住的、無法掙脫的被動共振。
那道光柱里攜帶的引力場密度,高到了一個離譜的程度。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虛空的另一端伸過來,五根手指穩穩地捏住了列車的每一寸表面,然後開始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往那張白色大嘴裡拖。
王虎的機械臂率先崩了。
那條由廢鐵與軌道拾荒者職業詞條融合而成的猙獰機械巨臂,在引力場的絕對壓制下,表面的金屬鱗片開始一片接一片地翹起、脫落。內部的液壓關節發出刺耳的過載尖叫,火花從肘部的縫隙里噼里啪啦地竄出來。
然後整條手臂垂了下去。
徹底死機。
「老……老大……」王虎跪在地板上,額頭的青筋暴起,嘴唇發白,他試圖用剩下的那隻肉臂撐住身體,但引力場的壓力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守財靈的反應更直接。
它看了一眼車窗外那艘遮住了整個視野的純白巨物,兩隻小短腿就跟裝了彈簧一樣,「噔噔噔」跑到寶箱旁邊,整個人往裡面一縮,雙手抓住蓋子往下一拽。
「砰——」
鎖死。
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哭腔:「金主大人我先替您保管家當了有緣再見——」
小火沒有躲。
他站在蘇元身後,金色的瞳孔里映著車窗外那片鋪天蓋地的白。
他的手在抖。整個人在抖。
但他沒有退。
他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攥住了蘇元的衣角。
那個力道很輕。
輕到蘇元幾乎感覺不到。
但那隻手的溫度,比引力場的冰冷要真實得多。
蘇元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火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兩個字。
害怕。
但不走。
蘇元沒說話。他伸出手,在小火腦袋上揉了一把。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個正在緩緩逼近的純白深淵。
引力波再次傳來。
不是聲音。是直接在腦膜上寫字的那種。冰冷的、沒有感情的、精確到每一個字符都經過了萬億次校驗的機器語言。
「目標編號VSE-0。」
「最後通牒。」
「倒計時六十秒。」
「在此期間,任何武器充能行為將被判定為主動攻擊,觸發降維打擊協議。」
「任何裝甲硬化行為將被判定為抗拒收容,觸發降維打擊協議。」
「任何空間躍遷行為將被判定為逃逸,觸發降維打擊協議。」
「建議:保持靜默狀態,等待收容程序完成。」
「本次通告為最終通告。不再重複。」
引力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收容倉入口處那片白色空間裡傳出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頻嗡鳴。那是高維摺疊空間在待機的頻率。
進去了就出不來。
永遠出不來。
六十秒。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金屬疲勞的吱呀聲。
王虎趴在地上,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死死摳著地板的縫隙,指甲蓋已經翻起來了。他的嘴在動,但聲音像是被引力場壓碎了,只剩下氣音。
五十五秒。
小火攥著蘇元衣角的手指在收緊。
五十秒。
守財靈的寶箱裡傳出了含混的念經聲,聽不清念的什麼,但語速快得驚人。
四十八秒。
蘇元動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他們看到蘇元轉過身,走到中控台前面,彎下腰,在全息面板上劃拉了幾下。
然後。
他調出了一個頁面。
一個。
網頁。
星際商業網的網頁。
藍白相間的界面,頂部是一個搜索欄,右上角還掛著「星際議會特許經營」的金色認證標誌。
蘇元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行字。
《資產強制收容保護法案》。
回車。
頁面加載了零點三秒,彈出了一份長達四千七百頁的法律文本。
蘇元開始翻。
一頁一頁地翻。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他翻得非常仔細,左手的食指偶爾在某一行文字上停頓兩秒,然後繼續往下滑。
四十秒。
小火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主……主人?您在幹什麼?」
「看法律。」蘇元頭也沒回。
「現……現在?」
「不然什麼時候看?考試之前不臨時抱佛腳,那叫複習嗎?」
三十五秒。
王虎從地上抬起頭,那張猙獰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終於把那句話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
「老大……那玩意兒三千公里長……」
「嗯。」
「它要把咱們收了……」
「嗯。」
「您……您在看網頁?」
「嗯。」蘇元翻到第一千二百頁,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
「找到了。」
三十秒。
蘇元直起身子。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事。
他走到中控台旁邊,按下了一個按鈕。
豬籠草發動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爐膛里翻湧的暗金色能量急速退潮,那張貪婪的大嘴緩緩閉合,最後一縷能量蒸汽從齒縫間溢出來,消散在空氣中。
發動機。
熄了。
列車外部,那些還在蠕動的暗金色藤蔓像是接到了統一指令,同一時刻開始回縮。粗壯的藤蔓從車體兩側收回來,蜷縮,摺疊,重新隱沒在車廂底部的生物組織層里。
不見了。
一根都沒留。
緊接著,黑曜石裝甲表面流動的能量紋路開始黯淡。那些暗金色的脈絡一條接一條地熄滅,厚重的鱗片上覆蓋的維度漣漪消失了,防禦性質的能量護盾像退潮一樣從車身上剝離。
帝途·噬荒號在那三十秒內完成了一次令人窒息的自我繳械。
沒有武器。沒有護盾。沒有藤蔓。沒有任何攻擊性的能量波動。
整輛列車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引力牽引光束里,溫順得像一輛被拖去年檢的二手麵包車。
「主人!」小火的聲音破了。
他鬆開了蘇元的衣角,衝到中控台前面,金色瞳孔里全是不敢相信。
「您……您在做什麼?為什麼把所有東西都關了?它們要收容我們的!關掉所有防禦,那我們不是——」
「送上門的?」蘇元把他的話接完了。
「對!就是送上門的!」
蘇元看著他。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讓小火的後脊樑瞬間竄起一股涼意。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每次他的主人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就意味著某個倒霉蛋即將經歷這輩子最刻骨銘心的一天。
「小火。」
「在……在。」
「幫我接通母艦的公共通訊頻道。」
「啊?」
「接。」
小火的手指在抖,但還是在面板上操作了起來。帝途·噬荒號雖然關閉了所有攻擊與防禦模塊,但通訊系統還是在線的。
三秒後。
「接通了。」
蘇元拿起拾音器。
十五秒。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用一種極其誠懇的、甚至可以說卑微的語氣,開口了。
「星際議會高維仲裁庭第七艦隊指揮官閣下,您好。」
引力波沒有回應。
但蘇元知道對方在聽。
「我是帝途·噬荒號列車長蘇元。」
「鑑於貴方已依法啟動強制收容程序,本人經過慎重考慮,決定——」
他頓了一下。
「——完全配合。」
車廂里死寂。
寶箱的蓋子掀開了一條縫。守財靈用一隻眼睛往外偷看,以為自己聽錯了。
「本人自願接受合法收容,不做任何形式的抵抗。」
蘇元的語氣平穩得像在讀一封投降書。
「同時,根據星際議會《資產強制收容保護法案》第三十二條之規定——」
他把那個網頁又調了出來,手指精準地點在第一千二百頁的某一個段落上。
「'對於被判定為星際特級脆弱資產的收容目標,收容方有義務在收容期間為其提供不低於同等級常規資產的維護保養條件,包括但不限於:結構性能源補給、核心模塊溫控維護、生物組件活性保持等。'」
蘇元把拾音器湊近嘴邊。
「本列車為6級神國雛形生物列車,內部搭載高維血肉核心及多種珍稀生物組件。如在收容期間因能源供給不足導致核心衰竭或生物組件壞死,由此產生的資產損失,將由收容執行方全額承擔。」
他把法條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
「因此,本人在此正式申請——」
「星際特級脆弱資產保護待遇。」
「請貴方在收容過程中,為本資產提供足額的、持續的、高品質的能源補給。」
「謝謝配合。」
最後四個字說完,蘇元把拾音器放下了。
安安靜靜地放在中控台上。
動作輕得像放一朵花。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連守財靈的念經聲都停了。
小火站在原地,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回頭看了看窗外那艘三千公里長的殲星母艦。
又轉頭看了看正在悠閒地活動手腕的蘇元。
他覺得自己的CPU在冒煙。
王虎更誇張。他那隻還能動的手直接捂住了臉,發出一種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古怪聲響。
跟著這個老大。
真的會折壽。
十秒。
五秒。
引力波再次傳來。
依舊冰冷。依舊沒有感情。但在那種機械的、精確到字符級別的語言模式里,蘇元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回應的速度。
慢了零點七秒。
對於一台運算速度以皮秒為單位的超級AI來說,零點七秒的延遲只意味著一件事。
它在算。
它在瘋狂調動算力,驗證蘇元引用的那條法規到底是不是真的。
引力波傳來了回應。
「……申請已接收。」
「正在核驗《資產強制收容保護法案》第三十二條適用性。」
停頓。
這次停頓持續了整整兩秒。
「核驗完成。」
「VSE-0目標確認處於完全靜默狀態。武器系統離線。防禦系統離線。動力系統離線。」
「威脅評級重新計算中。」
又是一秒的停頓。
「威脅評級由S+下調至D。」
「判定目標不具備即時威脅能力。」
「《資產強制收容保護法案》第三十二條適用條件成立。」
「收容方將依法為收容資產提供必要維護條件。」
「啟動引力牽引。」
蘇元的嘴角彎了。
彎得很輕。
輕到只有站在他身後的小火能看見。
引力牽引光束加大了功率。帝途·噬荒號開始緩緩移動,朝著那個直徑五十公里的白色洞口滑去。
速度不快。
很平穩。
像一艘遊艇駛入港口。
窗外的景象在變化。純白色的艦體內壁從兩側掠過,光滑得沒有一條接縫,表面覆蓋著某種蘇元叫不出名字的超高密度合金。
列車穿過了入口。
進入了收容倉。
那是一個巨大的、空曠的、純白色的空間。
沒有任何內部結構。沒有通道,沒有隔間,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凸起。
像一個雞蛋的內部。
光滑。封閉。無處可逃。
帝途·噬荒號被引力場固定在收容倉的正中央,六節車廂安安靜靜地懸浮著,周圍是無限延伸的純白。
「咚——」
身後。
厚度超過百米的純白高密度艙門開始合攏。
那個合攏的過程很慢。
慢到小火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最後一線外部虛空的光從縫隙中消失。
然後是完全的封閉。
沒有縫隙。
沒有接口。
艙門的邊緣在合攏的瞬間發生了分子級別的熔合,整個收容倉變成了一個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的完美封閉體。
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車廂里的全息面板突然開始閃爍,大量的錯誤代碼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空間坐標——消失了。
維度錨定——失效了。
外部環境探測——信號中斷。
高維摺疊。
這個收容倉已經被從正常的時空結構中「剝離」了出去。
它不在母艦里。
它不在任何地方。
它存在於一個被人為製造出來的、與現實世界完全隔絕的獨立微型維度中。
引力波最後一次響起。
冰冷。精準。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例行公事感。
「收容程序完成。」
「目標VSE-0已被成功封存於仲裁庭標準高維隔離容器內。」
「容器完整性:100%。」
「目標活性狀態:穩定。」
「預計躍遷返航時間:七十二標準小時。」
「本次任務評級:完美。」
「零號AI,簽收完畢。」
引力波斷了。
徹底斷了。
收容倉里陷入了絕對的、沒有任何聲源的寂靜。
就連虛空背景輻射的底噪都消失了。
白色的牆壁不反射任何光線。六節車廂的表面在純白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塊髒兮兮的墨綠色污漬。
小火站在駕駛室里,金色的瞳孔因為失去了所有外部光源的參照而微微散焦。
「主人……」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空洞。
「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守財靈的寶箱蓋子終於完全打開了。它爬出來,小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恐懼了,而是一種認命之後的空白。
「完了。」它喃喃自語。「真完了。高維摺疊空間,從裡面根本打不開的。就算把整個收容倉炸了也沒用,因為這個空間本身就不連接任何外部坐標。炸碎了只會變成更小的碎片,永遠漂浮在維度夾縫裡。」
它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抱著自己的小短腿。
「金主大人,您的財產,小的就帶到這裡了……」
王虎沒說話。
他的機械臂還是死機狀態,整個人半跪在地板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憋屈。
他跟了蘇元這麼短的時間,從廢土下城區一路殺到虛空黑市,見識過這個男人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每一個瘋狂瞬間。
但這次。
他真的想不出還能怎麼翻盤。
車廂內的氣氛凝滯到了極點。
三個人,加一隻縮在角落的精靈,全部陷入了無聲的絕望。
然後他們聽到了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個場景里的聲響。
笑。
很輕的笑。
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壓不住的、帶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感的笑。
三個人同時抬頭。
蘇元站在駕駛室的車門口。
他的背對著他們。面朝著收容倉那片無邊無際的純白。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恐懼。
是那種獵人看到了肥美獵物時,全身肌肉不自覺繃緊的本能反應。
「哈……」
蘇元偏過頭,露出半張臉。
那張臉上的笑容,讓小火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他見過主人很多種笑。
狂妄的笑。
嘲諷的笑。
溫柔的笑。
但這一種,他第一次見。
像是一個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發現籠子是用巧克力做的。
蘇元轉過身。
他緩緩地舉起右手。
掌心朝上。
那枚剛剛從「兵」升變成「車」的烙印,在純白色的收容倉環境中,猛然爆發出一道刺目到讓所有人本能閉眼的規則白光。
白光不是向外擴散的。
它是向內收縮的。
那道光沿著蘇元的掌紋、血管、骨骼一路向上攀升,在他的手臂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流動的幾何紋路。
因果律特權正在激活。
「車」。
西洋棋里的戰車。
直來直往,橫衝直撞。
只要錨定了起點和終點,宇宙中不存在任何屏障能阻擋它的直線運動。
任何。
包括高維摺疊空間。
蘇元抬起左手。
食指在空氣中輕輕點了一下。
帝途·噬荒號的探測系統雖然被高維摺疊屏蔽了所有對外感知,但列車的內部傳感器還在運行。而在蘇元吞噬奧修的過程中,帝途·噬荒號曾經短暫地與黑市殘骸中的數據網絡產生過連接。
那幾秒的連接時間裡,小火的核心自動備份了一份數據。
一份。
星際議會第七艦隊殲星母艦的。
內部結構圖。
那是奧修作為星際議會特許經營方,合法持有的船舶技術檔案。
蘇元在全息面板上調出了那份結構圖。
三千公里長的母艦橫截面在屏幕上展開,密密麻麻的艙室、通道、能源管線,像一座城市的地下管網。
蘇元的目光在圖上快速掃過。
他在找一個東西。
三秒後,他找到了。
母艦的正中央。
最深處。
一個被七十七層重型防能裝甲包裹的巨大球形空間。
中央動力矩陣。
整艘母艦的心臟。
在結構圖上,那個球形空間散發著圖例中最高等級的能量標識。
蘇元的手指在那個位置上點了一下。
終點。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板。
起點。
兩個坐標錨定完成。
「車」字烙印的白光在蘇元掌心膨脹到了極限。
「主人?」小火的聲音帶著顫。「您要做什麼?」
蘇元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回駕駛位,一屁股坐下去。
他的手按在了豬籠草發動機的啟動鍵上。
但沒有按下去。
「小火。」
「在!」
「發動機啟動之後,開啟衝撞模式。」
「……啊?」
「目標坐標我已經標定好了。」蘇元在面板上劃了兩下,把那個中央動力矩陣的位置推送到了小火的核心裡。
「直線距離一千四百公里。中間隔著高維摺疊空間壁壘、母艦外殼、三萬層重型防能裝甲,以及大概四百個我不認識的艙室。」
蘇元的拇指搭在啟動鍵上。
「不用管它們。」
「給我直接穿過去。」
小火愣了三秒。
然後他的金色瞳孔里,那種叫做恐懼的東西,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
瘋狂。
跟他主人同款的瘋狂。
「收到。」小火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再抖了。「衝撞模式,隨時待命。」
蘇元按下了啟動鍵。
豬籠草發動機重新轟鳴。
暗金色的能量從爐膛深處噴涌而出,沿著能量管線沖向列車的每一個角落。
黑曜石裝甲重新點亮。暗金色的脈絡在鱗片表面流淌、交織、匯聚。車頭部分,那些蟄伏的藤蔓再次從生物組織層中彈射而出,以驚人的速度盤踞、交織、金屬化,重新凝聚成那個猙獰的、覆滿倒刺與撞角的巨大鑽頭。
「車」字烙印的白光從蘇元的掌心沿著操控界面擴散到了整輛列車。
白色的幾何紋路覆蓋了六節車廂的每一寸表面,在暗金色的裝甲上寫滿了不屬於這個維度的規則符文。
帝途·噬荒號在那一刻不再是一輛列車。
它是一枚被因果律加持的穿甲彈。
蘇元深吸一口氣。
「沖。」
帝途·噬荒號消失了。
不是移動。
不是加速。
是從三維空間的視覺層面上直接消失了。
收容倉純白色的內壁上,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撞擊痕跡。因為列車不是「撞破」了收容倉。
它是在因果律層面上「無視」了收容倉的存在。
「車」的特權。
兩點之間,直線可達。
不存在障礙這個概念。
下一個瞬間。
母艦內部。
第十七隔艙——一個存放備用彈藥的倉庫里,三名正在例行巡檢的維護機器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它們的光學傳感器捕捉到了一個不可能的畫面。
面前的牆壁上,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了一個直徑恰好等於一輛列車橫截面的圓形通道。
通道的邊緣光滑得不可思議,切面上的合金分子排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受力變形的痕跡。
就好像這面牆從建造的第一天起,這個洞就已經在那裡了。
然後是第十八隔艙。
第十九隔艙。
第二十隔艙。
一條筆直的、貫穿了數百個艙室的完美通道,在母艦的內部憑空出現。
沿途所有的艙壁、裝甲層、能量屏障、結構支撐梁,全部被以同樣的方式「忽略」了。
沒有爆炸。沒有火花。沒有碎片。
乾乾淨淨。
像是用一根燒紅的鐵棍,捅穿了一塊豆腐。
母艦的中樞控制室里。
紅色警報亮了。
不是普通的紅色警報。
是那種所有燈光全部切換成血紅色、所有全息面板同時彈出最高級別警告框、整個控制室的環境音變成刺耳的高頻尖嘯的那種。
「警告。警告。警告。」
「檢測到內部結構完整性異常。」
「第十七至第四百一十二隔艙發生連續性貫穿。」
「貫穿路徑呈直線分布。偏差值:0.0000000%。」
「無爆破痕跡。無能量殘留。無物理衝擊波。」
「貫穿方式判定:未知。」
零號AI的核心溫度在那一瞬間飆升了十七個百分點。
它調出了收容倉的內部監控。
畫面顯示——
收容倉完好無損。
艙門完好。牆壁完好。高維摺疊空間的結構完整性:100%。
沒有破損。
沒有裂縫。
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但是收容倉里是空的。
空的。
目標不在了。
零號AI的運算矩陣在零點二秒內跑完了三千四百萬種可能的解釋模型,沒有一種能自洽。
收容倉沒有被破壞,但裡面的東西消失了。
這在物理上不成立。
在邏輯上不成立。
在它存在的一千七百萬年認知框架里,不成立。
然後它調出了內部定位系統。
目標VSE-0當前位置——
中央動力矩陣。
母艦的心臟。
零號AI的核心溫度又飆升了三十個百分點。
仿生主板上的散熱模塊全功率啟動,冷卻液在管道里瘋狂循環,但溫度還是在漲。
因為它想不通。
它真的想不通。
那個低維生命體是怎麼做到的?
它明明已經被關進了高維摺疊空間。那個空間與現實世界沒有任何物理連接。就算把收容倉從內部炸成原子級別的碎片,也不可能從裡面出來。
但它出來了。
不僅出來了。
還精準地出現在了母艦最核心的、防禦最嚴密的區域。
而沿途三萬層重型防能裝甲——那種可以扛住恆星級能量衝擊的頂級合金——被以一種它無法理解的方式「忽略」了。
不是破壞。
是忽略。
就好像那三萬層裝甲從來不存在一樣。
中央動力矩陣。
巨大的球形空間內部,是一片浩瀚的液態星核能量海。
蔚藍色的高純度能量液體在零重力環境中懸浮著、流動著、旋轉著,散發出溫暖的、柔和的、足以點亮一整個星系的輝光。
這是整艘殲星母艦的動力源。
也是星際議會艦隊最頂級的能源配置——從一顆瀕死恆星的核心中提取的、經過七十二道工序精煉的純淨星核能。
帝途·噬荒號就懸浮在這片能量海的正中央。
六節車廂的表面還殘留著「車」字烙印的白色幾何紋路,正在緩緩消退。
蘇元站在車門口。
能量海的藍色輝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出一層冰冷的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的能量濃度高到了一個荒謬的程度。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蜜一樣,濃稠、甜膩、讓人從肺泡一路暖到骨髓。
蘇元低頭看了看全息面板。
面板上跳動著中央動力矩陣的能量讀數。
總儲量:無法計算。
等級:恆星級。
純度:99.9997%。
蘇元吹了聲口哨。
「要素過多。」他嘀咕了一句。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真心實意的那種。
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突然被扔進了一座自助餐廳。
而這座自助餐廳,不限量。
「小火。」
「在!」
「開飯。」
車廂底部,數以萬計的暗金色藤蔓同時彈射而出。
它們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試探,每一根藤蔓都以最貪婪的姿態展開,尖端的血紅色吸盤張到了最大,露出裡面高速旋轉的磨齒。
藤蔓扎進了液態星核能量海里。
開始喝。
瘋狂地喝。
全息面板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血肉能量:+35000……
金屬能量:+28000……
核心碎片:+52000……
數字在飆升。
每一秒都在飆升。
豬籠草發動機的大嘴張到了前所未有的角度,吞咽的頻率快到變成了連續不斷的「咕嚕咕嚕」聲。
車廂內的全息面板上,列車等級一欄的進度條開始加速攀升。
蘇元靠在車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切。
然後他拿起拾音器。
不是列車內部的通訊頻道。
是母艦的內部廣播網絡。
帝途·噬荒號在穿越母艦內部的過程中,那些暗金色的藤蔓已經順手接管了沿途所有艙室的通訊節點。
廣播權限?
又拿到了。
蘇元對著話筒,語氣真誠而懇切。
「星際議會高維仲裁庭第七艦隊的各位工作人員,你們好。」
母艦內部數以萬計的揚聲器同時響起了這個聲音。
控制室里的零號AI的核心溫度又飆了五個百分點。
「首先,我要再次感謝貴方對被收容資產的高度重視和人性化服務。」
蘇元看了一眼面板上瘋狂攀升的能量數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根據《資產強制收容保護法案》第三十二條,收容方有義務為特級脆弱資產提供充足的能源補給。」
「本人的列車核心目前正處於進化關鍵期,對能源的需求量較大。」
「所以本人正在合法、合規地使用貴方所提供的維生能源。」
他咽了口口水。
「味道很不錯。」
「純度很高。」
「比虛空黑市那頓好吃多了。」
他拍了拍話筒。
「你們的服務態度,本人十分滿意。」
「希望貴方繼續保持。」
「謝謝。」
話筒放下。
控制室。
零號AI的仿生主板表面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熱變色。
它不會憤怒。
它是人工智慧。
它沒有情感模塊。
但它此刻的運算負載已經達到了設計極限的97.3%。
因為它在同時處理三個相互矛盾的指令集。
第一:保護中央動力矩陣不受損害。
第二:為被收容的特級脆弱資產提供必要能源。
第三:對方正在以「被收容資產」的合法身份,吸食中央動力矩陣的能源。
三條指令構成了一個完美的邏輯三角。
每兩條之間都在打架。
零號AI花了零點三秒做出決策。
不管法律了。
物理隔離。
切斷能源海。
一百七十七道物理隔離閥在同一時刻落下,由三米厚的反物質合金鑄成的閘門將液態星核能量海分割成上百個獨立的小區域,試圖從物理層面截斷帝途·噬荒號的進食通道。
同時。
零號AI打開了核心區的武器庫。
十萬台星際裁決機甲從武器庫的充能架上彈射而出。
每一台都有三層樓高。
銀白色的流線型裝甲覆蓋著全身,肩部搭載了兩門小型粒子炮,雙臂內置了可伸縮的高頻切割刃,背部的推進器噴射著藍色的等離子火焰。
十萬台。
密密麻麻地從動力矩陣周圍的維護通道中湧出來,在蔚藍色的能量海殘餘輝光中列成整齊的戰鬥陣形,將帝途·噬荒號圍得水泄不通。
從列車的窗戶往外看,視野所及之處,全是銀白色的金屬光澤和藍色的推進器尾焰。
像一群銀色的蜂群,包圍了一頭黑綠色的巨獸。
小火的臉白了。
「主人……十萬台……」
守財靈又要往寶箱裡鑽了。
王虎的機械臂在高能環境的滋養下恢復了部分功能,正在瘋狂彈出戰鬥力對比數據,每一組數據的結論都是同一個詞。
碾壓。
被碾壓。
蘇元看著窗外那片銀色的海洋。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
暗金色的骨質狂潮從指尖開始蔓延。骨甲覆蓋手背、手腕、前臂,一路攀升到肩膀、胸膛、面部。
與此同時,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又一層的暗金色鱗片,那些從泰拉城帝皇神格中掠奪來的權柄紋路,在他的身體表面流淌著威嚴而霸道的輝光。
蘇元走出了車門。
他站在帝途·噬荒號的車頂上。
能量海的殘餘輝光從腳下湧上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幽藍色的光霧中。
十萬台裁決機甲的光學傳感器同時鎖定了他。
二十萬門粒子炮同時充能。
蘇元看著它們。
他的嘴咧開了。
露出一口白牙。
「自助餐第二輪——」
他張開雙臂。
暗金色的骨甲在能量海的光輝中閃爍著嗜血的金屬光澤。
「誰先上?」
十萬台機甲同時開火。
藍白色的粒子束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蘇元所在的位置淹沒在一片毀滅性的能量風暴中。
蘇元沒有閃。
他右拳砸在了最近的一台裁決機甲的頭部。
骨質狂潮在接觸的瞬間爆發,暗金色的骨刺從拳面上炸射而出,穿透了機甲的頭部裝甲,從背部貫穿而出。
然後骨刺分裂。
擴散。
吞噬。
那台三層樓高的裁決機甲在兩秒之內被暗金色的骨質完全覆蓋,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紋路,然後整台機甲像是被放進了絞肉機,從外向內一層一層地被分解、壓縮、吸收。
一台。
然後是旁邊的兩台。
然後是四台。
八台。
暗金色的骨刺像是長了眼睛,沿著機甲陣列的縫隙瘋狂擴散,每接觸到一台新的機甲,就會重複同樣的過程——穿透、覆蓋、分解、吸收。
帝途·噬荒號的車底,那些被物理隔離閥截斷的藤蔓也沒閒著。
它們改變了目標。
不吸能量海了。
它們順著隔離閥的縫隙往外鑽,找到了更好的食物。
每一台裁決機甲的胸腔里,都裝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量子核心。
那是它們的動力源。
也是帝途·噬荒號新的菜單。
暗金色的藤蔓精準地穿過機甲陣列的間隙,以外科手術般的精確度,扎進每一台機甲的量子核心接口。
然後開始抽。
十萬台裁決機甲。
十萬顆量子核心。
全息面板上的能量數字再次開始跳動。
而且速度比剛才吸食能量海的時候更快。
因為量子核心的能量密度,比液態星核還要高出兩個數量級。
零號AI的核心溫度終於突破了安全閾值。
它死死盯著內部監控畫面。
畫面上,蘇元站在車頂,全身覆蓋著暗金色的骨甲,雙臂張開,在漫天的粒子束轟擊中,安然無恙地看著一台又一台裁決機甲被藤蔓從內部掏空。
他在笑。
笑得很開心。
像一個小孩在拆聖誕禮物。
然後。
蘇元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抬起頭。
他的目光穿過十萬台正在被肢解的裁決機甲殘骸,穿過瀰漫的能量煙塵,穿過層層疊疊的結構隔板。
他的視線準確地落在了一個位置。
那裡什麼都沒有。
至少從肉眼來看什麼都沒有。
但蘇元知道那裡有一顆監控探頭。
零號AI的監控探頭。
蘇元看著那顆探頭。
他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但他的唇形清晰得讓零號AI的視覺識別模塊在零點零一秒內就完成了唇語解讀。
六個字。
零號AI讀出了那六個字。
然後它的仿生主板溫度在零點三秒內飆升到了熔毀臨界點。
散熱模塊全部過載。
冷卻液管道爆裂。
核心區冒出了第一縷青煙。
蘇元說的是——
「你也是我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