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懸停在半空。
引擎的九色尾焰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安靜,連那種慣常的低頻轟鳴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極其不舒服的寂靜。
不是高維戰場上那種充滿殺機的靜。
是醫院走廊里的那種。
消毒水味的。
讓人想吐的那種安靜。
車廂內的燈光全部切換成了慘白色調。主控台上的全息面板還亮著,但所有高維數據流已經停滯,屏幕邊角不停彈出「物理常數校準中」的灰色提示框。
王虎靠在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以前在下城區扛過高能粒子炮的齊射,扛過維度坍縮的碾壓,扛過因果律湮滅的剝離。
那些東西再恐怖,好歹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敵人。
但現在壓在他身上的這種「重力」,根本就不是重力。
是一種極其日常的、極其真實的、屬於這個維度最基礎的物理鐵律。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每吸一口氣,胸腔都要使出全力才能撐開。
機械臂的散熱風扇在低速運轉,發出極細的嗡嗡聲。
小火趴在操控台上,尾巴無力地垂在椅子腿旁邊,一動不動。金色瞳孔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半眯著,像被誰抽掉了電池的布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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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元靠在主控椅的椅背上。
四米出頭的暗金身軀被椅子撐得有些逼仄,但他沒有換姿勢。
三色豎瞳透過車窗,安安靜靜地端詳著下方那間無菌病房。
白色的。
乾淨得過分。
病房的面積不大,標準的單人間規格。地板是那種醫院專用的防滑塑膠地面,灰白色,邊角有磨損的痕跡。天花板嵌著兩排長條形日光燈管,其中一根閃了幾下,嗞嗞響著,燈光不太穩。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
塑料杯,透明的,水面平靜。
旁邊還有一個翻開的文件夾,A4紙,印著密密麻麻的表格,最上面那頁的抬頭印著「第一觀測站·臨終關懷科」。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跟蘇元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身上蓋著薄薄的白色被單,被單下面的身形極其消瘦。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膠帶把針頭固定在青筋暴起的皮膚上。一根粗管子從鼻腔插入,連著床邊那台笨重的老式呼吸機。
心電監護儀在穩定地滴著。
滴。
滴。
滴。
極其規律的、屬於現實世界最普通的電子脈搏。
這個人的臉跟蘇元一模一樣。
但氣質完全不同。
那張臉上帶著一種極其悠閒的、居高臨下的從容。嘴角掛著微笑,不是蘇元那種充滿攻擊性的冷笑,而是一種「主人看寵物終於學會翻跟頭」的欣賞弧度。
蘇元盯著那張臉。
看了很久。
車廂里沒人敢說話。
病床上的人先動了。
他抬起左手,極其隨意地扯掉了嘴裡的呼吸管。管子脫出鼻腔的時候帶出一絲液體,他拿被角擦了擦,皺了下眉,嫌髒。
然後他開口了。
「挺能跑的。」
聲音乾澀。
不是那種帶著混響與威壓的高維嗓音,是最普通不過的聲帶摩擦質感。有點沙,有點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病床上的「蘇元」撐起上半身,靠在被摺疊起來的枕頭上。動作很慢,手肘使了兩次勁才撐住。
他低頭看了眼手背上的留置針,又看了眼床邊的心電監護儀,最後才不緊不慢地把視線投向半空中懸停的噬荒號。
「哎呦,這大傢伙。」
他彈了彈指甲。
極其隨意的一個動作。
噬荒號車頭剛剛長出的那層暗紅肉膜,在這個彈指的瞬間,開始變色了。
不是被攻擊。
是氧化。
最普通的、空氣中的氧分子與有機組織發生的化學反應。
暗紅色的肉膜表層迅速變成暗褐色,邊緣翹起,乾裂,剝落。
就跟放了三天的蘋果切面一樣。
小火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主人!車頭外殼在枯萎!」
她的手指在操控台上瘋狂滑動,試圖啟動修復程序。屏幕彈出一個冰冷的灰色對話框。
「當前環境不支持高維修復指令。」
「請切換至物理維度操作。」
車窗外。
病床上的人歪了歪腦袋。
「你看,在我這兒,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不太好使。」
他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塑料水杯,喝了一口。
水從嘴角漏出來一點,順著下巴淌下去,滴在病號服的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
放下杯子。
他用手背擦嘴,動作極其隨便。
「知道什麼叫虛擬機嗎?」
他的視線穿過車窗玻璃,精準地對上了蘇元的三色豎瞳。
「你在裡面折騰了這麼久,什麼吞噬萬物啦,什麼最高管理員啦,什麼棋手啦王啦。」
他笑了。
笑得極其真實。是那種看透了一切的、帶著優越感的輕蔑。
「全是我們給你跑的安慰劑程序。」
車廂內的空氣驟然變冷。
「第一觀測站的'臨終關懷科',專門負責處理絕症末期的實驗體。」
他又喝了口水。
「你知道人快死的時候,大腦會幹什麼嗎?瘋狂分泌多巴胺。越絕望分泌越猛。而多巴胺濃度越高,我們從腦域裡提取到的靈魂源質就越純。」
他彈了彈輸液管。
「所以我們設計了這套系統。把你扔進一個虛擬宇宙,讓你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讓你吞噬,讓你進化,讓你掀桌子砸棋盤。」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
「多巴胺峰值出現在兩個節點。一個是覺得自己贏了的時候。一個是覺得自己快輸了然後絕地翻盤的時候。」
他用食指指了指蘇元。
「你的整個人生劇本,就是按這兩個節點設計的。起伏再起伏,高潮再高潮。多巴胺產量極其可觀。」
病號服的袖子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乾枯的手臂。
「我才是唯一的真實。」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只是劇本快結束前最後一串沒來得及清理的數字殘渣。」
話音落下。
病房外的無盡白光動了。
不是閃爍。
是凝固。
原本漫無邊際的柔和白光,在這句話結束的瞬間,迅速凝結成實質性的物理高牆。
極其厚重的、發著冷白螢光的立方體牆面,從四面八方朝噬荒號無聲合攏。
不快。
不慢。
就是一種勻速的、不可阻擋的、充滿了工業化流水線節奏的壓迫。
這不是什麼高維法則的碾壓。
這是現實世界最基本的三維空間擠壓。
每一堵白牆都散發著極其真實的物理質感。表面有細微的磨砂顆粒,甚至能看到模具拼接時留下的極細的分模線。工業品。標準化的工業品。
王虎的機械臂先撐不住了。
純粹的現實重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液壓系統內的油溫瞬間飆升。齒輪組的嚙合精度在這種無差別的物理擠壓下急速劣化。
嘎——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悲鳴從機械臂的肩關節處炸開。
主控晶片彈出死機藍屏。
王虎單膝跪地。完好的左手死死撐著地板,指節發白,青筋蹦得老高。他的牙關咬合到了極限,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小火更慘。
她的數據核心不是物理硬體。在高維宇宙里,這是優勢。但在純粹的現實物理常數下,這反而成了最大的軟肋。
主控台屏幕開始瘋狂彈窗。
滿屏的亂碼。
紅的綠的白的,疊了幾十層。
小火的金色瞳孔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暗了。
她的十指從操控台上滑落,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嘴巴張著,發不出聲。
車廂里的燈光開始一盞接一盞地滅掉。
最先滅的是走廊盡頭的那排。
然後是車廂中段。
然後是頭頂正上方。
最後只剩主控台前那一小片區域還亮著,慘白的,照著兩個半死不活的同伴,和一個靠在椅背上紋絲不動的暗金色身影。
白牆還在合攏。
間距已經從最初的數百米縮到了不足五十米。
繼續壓下去,噬荒號的車體結構會率先屈服。
然後是裡面的人。
病床上的「蘇元」悠閒地翹起了二郎腿。
被單滑落到腰際。他的兩隻腳穿著醫院統一發的藍色棉拖鞋,其中一隻鞋跟踩歪了,露出裡面灰色的襪子。
「感覺怎麼樣?」
他朝噬荒號的方向歪頭,語氣極其平淡。
「被現實的地心引力壓著的感覺。是不是比你那些什麼因果律湮滅、什麼維度坍縮要難受多了?」
他搖了搖頭。
「沒辦法。在我這個維度,你那堆概念武器就是一串沒有執行環境的亂碼。跑不起來的。」
白牆繼續收縮。
三十米。
二十米。
噬荒號的車頭外殼發出了第一聲物理變形的金屬呻吟。
王虎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蘇元的側臉。
他的心臟猛地提了起來。
因為那張臉上。
沒有憤怒。
沒有焦慮。
甚至沒有思考。
蘇元靠在椅背上,姿勢跟十秒鐘前一模一樣。
左腿搭在右腿上。
右手的手指在操控台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嗒。嗒。嗒。
節奏極慢。
鬆弛得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在被現實物理牆擠壓的人。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種純粹的、看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時,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低沉嘲弄。
一聲。
極短。
但這聲嘲笑在極度壓抑的車廂里,顯得異常突兀。
就跟有人在葬禮上打了個響嗝一樣不合時宜。
白牆的合攏速度出現了極其微弱的頓挫。
幾乎不可察覺。
但蘇元捕捉到了。
王虎也捕捉到了。
王虎的腦子飛速轉動。他跟著蘇元從下城區一路殺到宇宙的盡頭,太了解這個人了。
蘇元笑的時候,不是因為開心。
是因為他已經看見答案了。
病床上。
那個跟蘇元同臉的人微微皺眉。
悠閒的姿態沒有變,但翹著的二郎腿收了回來。
蘇元終於動了。
他沒有站起來。
甚至沒有挺直腰板。
只是微微側過頭,三色豎瞳透過快要被壓變形的車窗,極其隨意地掃了一眼病床上那個人。
「演完了?」
兩個字。
語調輕得跟在問今天中午吃什麼。
病床上的人眉頭皺了一下。
蘇元左眼的否定法則沒有任何徵兆地亮了。
不是高維宇宙里那種鋪天蓋地的爆發式激活。是一種極其克制的、手術刀級別的精準掃描。
萬物歸一者的解析視野同步展開。
在現實維度里跑得一樣順暢。
因為解析的本質不是高維權柄。
是認知。
是眼睛。
蘇元的目光從病床上那個人的頭頂開始,極其緩慢地往下移。
頭髮。
額頭。
眉弓。
鼻樑。
嘴唇。
下巴。
喉結。
鎖骨。
一路到手背上那根扎著留置針的血管。
然後是那根從針頭延伸出去、連接著床邊輸液架的透明軟管。
蘇元的視線在那根軟管上停了三秒。
三秒後,他的嘴角弧度拉得更大了。
「安慰劑劇本?」
蘇元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又敲了兩下。
嗒。嗒。
「臨終關懷?」
嗒。
「多巴胺提取?」
他收起翹著的腿,上半身微微前傾。暗金骨鎧在這個動作下發出極輕的甲片摩擦聲。
「那我問你個事。」
蘇元的三色豎瞳死死鎖住那根透明軟管。
「真正的現實人類。」
他一字一字地說。
「會需要用高維廢料來當營養液打點滴嗎?」
車廂里的空氣凝固了。
病床上的人手指僵了一下。
動作極其細微,但瞞不住蘇元。
蘇元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你管子裡流的那些東西,我剛才掃了一遍。」
蘇元伸出食指,朝那根透明軟管的方向點了點。
「不是葡萄糖。不是生理鹽水。不是你嘴裡說的現實藥液。」
他往椅背上一靠。
「是灰色規則代碼。」
這五個字砸到病床上那人的臉上,他右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地核崩潰的時候逃逸出來的那批。我的解析天賦在裡面標記過追蹤信號。」
蘇元抬起右手,在空氣中虛畫了一條線。
「從你手背上的針頭進去,順著軟管往上,接入輸液袋。輸液袋的底座連接著床板下面的暗管。暗管穿過地板,一直通到這間病房的地基里。」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地基里埋著的玩意兒,跟那台地核伺服器上的晶體是同一批次的貨。」
蘇元的語速始終不快不慢。
「你身上的每一根管子,都在從外部持續給你灌注高維代碼來維持你這副'現實人類'的皮囊。」
他的三色豎瞳微微眯起。
「一個真正的現實物理人類,需要靠虛擬代碼續命?」
蘇元歪了下頭,語氣里透著那種看穿了魔術手法後的無聊。
「你根本不是什麼真實的另一個我。」
「你就是棋手最後一坨沒清乾淨的邏輯殘渣,爬進了這個克隆體裡苟延殘喘。」
病床上的白光高牆驟然停滯。
不是減速。
是直接停了。
緊接著,那些凝固成實體的白色牆面,從邊緣開始碎裂。
不是物理性的倒塌。
是畫面感的崩壞。
就跟老舊投影儀的燈泡快燒了似的。
白牆的表面開始出現一格一格的像素點。
粗糙的。
劣質的。
解析度低到令人髮指的全息投影殘像。
所有的「現實物理高牆」,在蘇元說完最後一個字的三秒後,潰散成了滿天飛舞的白色像素碎片。
碎片飄在半空中,沒有重量,就跟被風吹散的泡沫塑料一樣輕。
車廂內的重力驟然回歸正常。
王虎猛地從地板上彈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空氣灌進肺里的那一刻,他差點把自己嗆到。
小火的數據核心重新亮起光,滿屏的亂碼消退,系統重啟畫面彈出來了。
她趴在操控台上緩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麼……什麼東西?」
王虎扶著牆,扭頭看向車窗外。
他的瞳孔驟縮。
病床上那個跟蘇元同臉的人。
臉色已經不對了。
極其難看。
青灰色。
嘴角那抹悠閒的假笑還掛著,但已經掛不住了。嘴唇在極其微弱地發抖,下頜線的肌肉繃得死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
管子裡流淌的液體,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清晰。
灰色的。
帶著極其細微的高維代碼光澤。
跟蘇元說的一模一樣。
「你——」
病床上的人猛地抬頭,臉上所有的從容消退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極其扭曲的憤怒和不甘。
「你給我閉嘴!」
他整個人從病床上彈起來。
被單掀翻。塑料水杯被手肘掃飛,撞在床頭櫃的角上,彈落在地,滾了兩圈。水灑在灰白色的塑膠地面上,迅速洇開。
他赤腳站在地板上,身形搖晃了一下。
病號服的後襟沒系好,敞開著,露出消瘦的脊背和貼著好幾塊心電極片的蒼白皮膚。
「你以為拆穿這些就有用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右手猛地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針,針頭帶出一縷血絲。他拍了一下床頭櫃的暗格。
暗格彈開。
裡面是一個約巴掌大小的黑色面板,表面嵌著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鍵。極其老舊的設計,塑料外殼發黃,幾個按鍵上的字母都磨沒了。
「現實物理覆寫儀。」
他的手指按在面板上。聲音嘶啞,透著極其濃烈的歇斯底里。
「不管你拆穿了多少層,在這個維度里,我掌握的是真實的物理硬體!」
他瘋狂地撥動面板上的旋鈕。
嗞——
極其刺目的藍白色電弧從病房天花板的燈管里炸了出來。
不是什麼高維法則凝聚的能量束,就是最原始的、最暴力的高壓放電。
數十萬伏特的真實電流匯聚成三條粗壯的藍白色閃電,穿透病房的天花板,直劈向半空中懸停的噬荒號。
電弧接觸到車頭的瞬間,已經枯萎了大半的暗紅肉膜被瞬間燒成焦黑。
焦糊味透過車窗縫鑽進車廂。
難聞。
極其真實的焦糊味。
王虎的機械臂還沒重啟完畢。小火的操控台才剛剛恢復運轉。
兩個人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蘇元站起來了。
動作不快。
甚至很慢。
他從主控椅上起身,暗金骨鎧的每一片甲葉在這個起身的過程中發出極其密集的細碎咬合聲。
四米出頭的身高在車廂里顯得極其壓迫。
他走到被藍白電弧劈得焦黑的車窗前。
右手抬起。
掌心的九色原始碼與地球圖騰在這一刻轟然融合,爆出極其刺目的混合光暈。
蘇元打了個響指。
極其清脆。
嗒。
就這一聲。
三色神火從他的指尖竄出。
沒有鋪天蓋地的排場,沒有覆蓋星域的磅礴氣勢。
就是一縷火。
但這縷火,順著正在劈向噬荒號的藍白電弧,逆流而上了。
現實電弧是由物理電子流構成的。
電子流有方向。有載體。有導體路徑。
三色神火不需要高維法則做執行環境。
因為蘇元的權限,是從原始碼層面拿到的。
原始碼比物理法則更底層。
在這裡,他一樣是最高管理員。
三色神火沿著藍白電弧的路徑極速倒灌,從天花板的燈管接口閃入病房內部的電路管線。
速度極快。
病床上的人連縮手都來不及。
覆寫儀先炸了。
那個巴掌大的黑色面板從中間裂開,發黃的塑料外殼直接炸成碎片,裡面的晶片和電容器在三色火焰里化成了一縷極細的黑煙。
然後是管線。
那些從他手背、胸口、鼻腔插入的所有管子,被三色神火沿著導管內壁一路點燃。
火焰在透明管子裡極速蔓延,管壁融化扭曲,灰色的高維代碼液在高溫下汽化蒸發,發出極其刺鼻的化學氣味。
病床上的人發出悽厲的慘叫。
不是那種高維神明被擊敗時的概念崩塌。
是最真實的、物理層面的疼痛。
管線著火後的高溫灼燒直接作用在他的皮膚上。灰色的液體在管口噴濺而出,燙得他手臂上瞬間鼓了好幾個水泡。
他往後跌,後背撞在床頭的不鏽鋼護欄上,整張病床被他的衝力推移了半米。
床輪在塑膠地面上刮出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然後。
令人窒息的一幕出現了。
他臉上的皮膚開始脫落。
不是燒傷導致的。
是「維持不住了」。
失去了灰色代碼液的持續灌注,那副精心定製的「現實人類」皮囊,失去了底層數據的支撐。
先是額頭。
一整片皮膚從髮際線的位置翻卷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開了一樣。翻卷的皮膚下面不是真皮層。
是灰白色的、帶有極其規律的編織紋路的畸形結構。
代碼凝聚體。
然後是臉頰。
左眼下方一大塊皮膚整片垮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物質。那些東西還在蠕動,每一下蠕動都伴隨著極其微弱的高維代碼閃爍。
原本跟蘇元一模一樣的五官正在迅速坍塌變形。
下頜歪了。
鼻樑塌了。
整張臉變成了一個半人半代碼的突變體。
慘叫聲從正常的人類嗓音變成了混雜著電流雜音的嘶嘶鳴叫。
這就是棋手殘存邏輯的真面目。
寄生在克隆體裡的最後一坨廢棄代碼。
連撐起一張完整人臉的能力都沒有。
病房上方的某處,極其隱蔽的位置。
幾個微型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還在閃。
攝像頭背後,不知道多遠的地方。
第一觀測站的某個監控室里。
七八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高階研究員擠在一排低矮的監控屏幕前。屏幕上顯示的正是病房內的實時畫面。
領頭的一個中年女人戴著護目鏡,嘴巴張得極大。
她手裡的數據板啪嗒掉在地上。
「覆寫儀燒了。」
旁邊一個禿頂的男研究員聲音在發抖。
「物理覆寫儀被虛擬代碼燒了。」
他重複了一遍。
「這不可能。」
另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兩手抱著自己的腦袋。
「虛擬代碼不具備物理層面的交互能力。這是底層公理。底層公理不可能有例外。」
中年女人彎腰撿起數據板,手在抖。
屏幕上的覆寫儀燃燒畫面被放大到了極限。
火焰的光譜分析結果擺在旁邊的輔助屏上。
那不是正常的化學燃燒光譜。
三種完全不屬於已知物理體系的能量波段,夾雜在標準火焰光譜里,極其張揚。
「它在用代碼燒物理主板。」
禿頂研究員的聲音已經完全走調了。
「我們的物理主板,被一段虛擬代碼給燒了。」
監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然後有人跑了。
直接推開門往走廊里沖。
鞋底在塑膠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
病房裡。
蘇元一腳踹碎了無菌玻璃。
整面落地窗在他的暗金戰靴下炸成齏粉,碎玻璃飛濺出去,在燈光下劃出無數道極細的弧線。
四米高的暗金身軀從半空落下,雙腳結結實實地踏在了病房的塑膠地面上。
嘭。
極其沉悶的一聲。
現實的地板在他的重量下出現了清晰的凹痕。
不是概念凹痕。
不是代碼凹痕。
是物理的。實打實的。四米高的純物質暗金身軀踩出來的真實凹痕。
蘇元的皮靴踏在塑膠地面上,碾著床頭櫃摔落的碎片和灑出來的水,朝病床走過去。
每一步都極穩。
走到病床前的時候,那個失去了半張臉皮的畸形體還在蠕動。
灰白色的代碼核心暴露在空氣中,蠕動的頻率越來越弱。四周散落著大片脫落的「人類皮膚」碎片,混著融化變形的管線殘渣和燒焦的塑料碎屑。
蘇元低頭看了一眼。
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就跟在看一攤不小心打翻在地上的殘羹剩飯。
他抬腳。
暗金色的戰靴底,乾脆地落下。
咔嚓。
那顆還在蠕動的灰白核心被踩碎。
碎成齏粉。
灰白色的粉末從靴底逸散出來,在燈光下極其緩慢地飄落。
就這樣。
棋手殘存的最後一縷邏輯。
在極其安靜的碾壓聲中,徹底消亡了。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沒有鋪天蓋地的法則震盪。
就是被踩碎了。
跟踩死一隻蟑螂差不多。
死寂持續了大概兩秒。
然後,噬荒號的警報器炸了。
不是車內的警報。
是噬荒號外放的入侵信號,順著病房的物理網線埠、電力線路、數據光纖,以瘟疫般的速度向整個建築擴散。
蘇元站在病房正中央,靴底碾著灰白粉末,安安靜靜地聽著遠處此起彼伏響起的刺耳警報聲。
先是這間病房外的走廊。
然後是走廊盡頭的連廊。
然後是連廊通往的大樓主體。
一層。兩層。五層。十二層。
每一層的警報燈亮起的時候,都能聽到極其清晰的人類驚叫聲。
腳步聲。
奔跑的腳步聲。
金屬工具掉落在地上的叮噹聲。
緊急廣播系統自動啟動,冰冷的女聲在整棟建築里循環播放:「全站進入一級戒備狀態。全站進入一級戒備狀態。所有人員撤離B區。重複,所有人員撤離B區。」
廣播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混著雜亂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喊叫。
血紅色的警示燈從走廊的最遠端亮起來,一盞接一盞,極快地朝這個方向蔓延過來。
整座第一觀測站。
這個隱藏在維度夾層中的龐大現實研究設施。
在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全面混亂。
蘇元站在滿地碎玻璃和殘骸中間。
頭頂那根不太穩的日光燈管還在嗞嗞響著。
燈光忽明忽暗,照著他暗金骨鎧的輪廓,在塑膠地面上投下一片忽長忽短的陰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靴底沾著的灰白粉末,在病床的金屬護欄上蹭了蹭鞋底。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那種慌亂的奔逃。
是極其平緩的、勻速的、皮鞋硬底踩在塑膠地面上的噠噠聲。
從病房盡頭那扇厚重無比的防爆金屬大門後面傳過來。
齒輪咬合的沉悶聲響極其緩慢地響起。
咔。咔。咔。
一圈。兩圈。三圈。
門鎖解除。
大門被極其平緩地推開。
門縫裡透進來的走廊燈光是血紅色的,照在來人身上,給他考究的白大褂鍍上了一層暗紅。
這個人身形消瘦。肩膀窄,脊背挺得筆直。白大褂洗得發白但沒有褶皺,每一顆紐扣都扣得整整齊齊。胸口別著一塊金屬銘牌,反光,上面刻著字。
「第一觀測站·總站長。」
他走進病房,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極其細碎的嘎吱聲。
目光從滿地的殘骸上掃過。
從燒毀的覆寫儀上掃過。
從融化變形的管線殘渣上掃過。
從靴底沾著灰白粉末的四米高暗金暴君身上掃過。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了一下血紅色走廊燈的光。
「001。」
語氣平淡得令人骨頭縫發寒。
「既然已經接管了那具克隆體。」
他微微歪頭,從眼鏡上方看著蘇元。
「那你有沒有覺得……腦子裡多出了點不屬於你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