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俯視著推門而入的總站長。
四米高的暗金身軀連半點防禦姿態都沒擺。三色豎瞳冷漠到了極點,就那麼直直地從上往下看著這個頭髮一絲不苟、白大褂扣子齊整的瘦削男人。
看一具屍體都比這眼神熱乎。
總站長沒有停步。
腳下碎玻璃嘎吱響了兩聲,他甚至沒往地上瞄一眼。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從始至終盯著蘇元的三色豎瞳,沒有閃躲,沒有發抖,甚至連呼吸都極其均勻。
他的右手極其平緩地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按在了胸口那塊金屬銘牌上面。
銘牌的表面微微泛紅。
嗡——
一股極其沉悶的低頻震動從病房地板深處傳上來。
不是高維法則的概念壓制。是最原始的、最粗暴的、現實世界專屬的重力場倍增。
蘇元腳下的塑膠地面凹陷了三公分。
不是被踩凹的。是被重力壓凹的。
四米暗金身軀承受的現實引力在零點幾秒內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又翻了一倍。
暗金骨鎧的每一片甲葉同時發出極其密集的吱呀摩擦,連接處的卡扣被蠻橫地擠壓著。蘇元的膝蓋沒有彎,脊背也沒有塌。但腳底的塑膠地面已經被壓出了可怕的裂紋網。
病房外。
走廊里響起了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液壓關節運作聲。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數十台三米多高的深灰色重型機甲從走廊兩側湧進來。沒有塗裝,沒有編號。鋁合金外殼上全是焊接的痕跡和補丁。粗獷的工業線條,工具感極強。
每一台機甲的右臂都焊著一門口徑極其誇張的重型湮滅槍,槍管粗得跟下水管道差不多。槍身沒有任何電子元件,沒有任何數據波動。
純物理的。
液壓擊發。火藥推進。實心穿甲彈。
數十個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病房中央那尊暗金色的身影。紅外瞄準雷射在蘇元的胸口畫了密密麻麻的紅點。
蘇元掃了一眼那些紅點。
沒動。
總站長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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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褂的衣角掃過地上的碎玻璃渣,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血紅色走廊燈在鏡片上反了一道弧光。
「001。」
總站長開口了,語調極其平緩。
「你確實夠瘋。」
頓了一下。
「就憑你從虛擬到現實一路打穿的這份勁頭,整個觀測站上上下下七千號人,都得對你豎個大拇指。」
他說著,甚至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里透著一種極其真誠的、高位者審視佳作時才有的那種欣賞。
「但是。」
他的食指輕輕敲了敲胸口的金屬銘牌。
「你不該吞那團東西。」
蘇元的三色豎瞳動了一下。
總站長沒有放過這個極其微弱的反應。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極其精準的、計算好了會讓人不舒服的得意。
「地核伺服器里的九色原始碼。」
他往旁邊邁了半步,繞開了地上那攤灰白粉末,像是在嫌髒。
「你以為那是什麼終極寶藏?什麼宇宙最高權限的鑰匙?」
他輕輕搖了搖頭。動作極其緩慢。
「那是我親手設計的物理錨點。」
蘇元的眉頭沒皺。但他右手的拇指極其輕微地搓了一下食指。
總站長繼續說。
「包括你從廢墟里撿起來的那張照片。紙張纖維里的化學顯影劑,你的解析天賦能掃出來對吧?真實的木質素,真實的油墨。」
他的嗓音壓低了兩分。
「全是錨點組件。」
說完這句,他兩隻手往白大褂口袋裡一揣。姿態極其鬆弛。
「只要這兩樣東西被你帶進現實維度,就會自動激活最底層的'現實絕症末期'劇本。」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這套劇本不走高維法則,不走概念覆寫,不走任何你那邊的遊戲規則。它走的是現實維度最底層的物理執行程序。」
他抬起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空中很隨意地畫了個圈。
「你的基因序列,你的細胞分裂周期,你的端粒長度。全部按照一個真實絕症患者的衰亡曲線來走。」
他歪了下頭。
「專門用來銷毀越界實驗體的絕對降維鎖。」
話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柔和了。
不是那種偽裝的柔和。是一種更讓人渾身發毛的、發自內心的「悲憫」。
就像醫生告訴病人「我們已經盡力了」時的那種語氣。
「001啊001。」
他搖著頭,嘆了口氣。
「你太能吃了。什麼都往嘴裡塞。可惜這次,你吃的東西裡面有毒。」
話音剛落。
他打了個響指。
極其隨意的。
就跟宿舍里關燈時的那個動作一樣自然。
咔。
蘇元胸口的暗金骨鎧突然發出了一種極其不對勁的聲響。
不是外力衝擊產生的碎裂。是從材質內部開始的、自發性的結構崩壞。
王虎貼在車窗上,眼珠子猛地往前凸了一截。
蘇元胸口正中央的那片骨鎧上,出現了一小塊蒼白色的斑。不大。指甲蓋大小。
但那個顏色錯得離譜。
病態的、毫無生機的蒼白。跟周圍暗金色的鎧甲形成了極其刺目的對比。像是什麼東西從鎧甲內部往外長出來了。
然后蒼白迅速擴散。
不是蔓延。是「生長」。
蒼白斑塊的邊緣分裂出無數細小的觸手,沿著骨鎧的紋路飛速攀爬,速度快到肉眼勉強能追蹤。每爬過一寸暗金甲面,那一寸就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白。
一片。兩片。五片。
十幾片暗金鱗甲的表面同時被蒼白覆蓋。
然後甲葉開始碎裂。不是暴力粉碎,是那種極其安靜的自然風化。邊緣先變薄,變脆,然後一整塊掉落,摔在塑膠地板上,發出極其輕微的碎響。
蒼白不只停留在鎧甲表面。
從碎裂的甲葉縫隙往裡看,蘇元的皮膚上也冒出了同樣的蒼白斑塊。
那是最真實的、最殘酷的物理反應。
細胞壞死。
組織潰散。
絕症末期的體徵。
蘇元那龐大的四米身軀罕見地頓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推的。是內部出了問題。
內生宇宙的運轉出現了極其嚴重的物理性凝滯。那種凝滯不是高維概念的封鎖,而是承載內生宇宙的「物理身體」正在加速衰亡,容器都要碎了,裡面裝的東西自然也跟著晃。
總站長退後兩步,站在了機甲方陣的身後。
血紅色的走廊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鏡片折出冷冷的光。
「在現實物理法則下。」
他的嗓音不大。
「你沒有高維權限。」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
「只能是一具必須死於基因潰散的絕症軀殼。」
宣判。
極其乾脆的宣判。
連上訴的窗口都沒給。
噬荒號車廂內。
主控台的警報拉得震天響。紅色光柱從天花板投下來,一閃一閃的,照得王虎和小火的臉色忽明忽暗。
小火扒在操控台上,十根手指嵌在鍵盤邊緣,指甲白了。
全息屏幕上,蘇元的生命體徵數據在瘋狂跳動。
心率。血氧。細胞活性。端粒衰減指數。
每一項都在往下掉。
不是高維宇宙里那種概念層面的削弱。是完完全全按照人類現實絕症末期的醫學軌跡,一步一步、精確到毫秒地走向終末。
小火的金色瞳孔里映著滿屏的猩紅警告框。
「主人的細胞分裂已經停止。」
她的聲音在發顫。
「端粒衰減速度是正常值的四千倍。」
王虎一把扯過旁邊的武器授權面板,拳頭砸在啟動鍵上。
屏幕彈出了冰冷的灰色對話框。
「當前環境不支持虛擬武器系統。」
「物理維度武裝授權:無。」
按鈕按下去沒有半點反應。連震動反饋都沒有。
王虎換了個按鈕。同樣的灰色彈窗。
再換一個。
還是。
他把操控台上所有能按的鍵全拍了一遍。
沒有一個有反應。
物理世界對噬荒號的武器系統不予執行。連一發子彈的授權都沒有。
王虎的機械臂垂在身側,液壓管里的冷卻液在低溫中凝結,齒輪組發出沙啞的空轉聲。他整個人撐著操控台的邊緣,雙腿發軟。
「老大……」
小火趴在檯面上,尾巴拖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主人的體徵……」
她沒把話說完。
不用說了。
屏幕上的數字在那擺著。
更遠的地方。
第一觀測站B區七樓的安全屋裡。
逃出來的研究員們擠在一間不到三十平方的備用監控室內。七八個人圍著三台老舊的CRT顯示器,屏幕上顯示的正是病房內的實時畫面。
畫質不高。有雪花。
但蘇元胸口蔓延的蒼白斑塊,在低解析度的畫面里依然清晰得觸目驚心。
中年女研究員盯著屏幕,呼出一口極其漫長的氣。
手裡端著的紙杯咖啡終於送到了嘴邊。喝了一口。
苦的。速溶的。沒放糖。
「得了。」
她靠在椅背上,肩膀松下來了。
「絕症錨點觸發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旁邊那個禿頂的男研究員也坐了下來。腿還在抖,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舒展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彎了的電子菸,叼在嘴裡沒點。
「我就知道。」
他對著屏幕努了努嘴。
「不管這串數據在培養皿里多囂張。吞了多少維度,干翻了多少棋手。」
他彈了彈電子菸的尾部。
「來到現實的物理防火牆前面,它終究只是一堆代碼。」
他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蹲在地上、還在發抖的年輕研究員。
「別怕了,起來喝杯水。物理定律管著呢,翻不了天。」
年輕研究員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剛伸手去夠桌上的水壺。
有人在安全屋外面敲門。
三短兩長。標準的安全口令。
門開了。進來一個穿白色防護服的女技術員,手裡托著一個鋁製餐盤。
餐盤上放著六杯速溶咖啡。
「站長說的,大家辛苦了,喝杯熱的。」
她把餐盤放在桌上,自己端了一杯。
中年女研究員看了她一眼。
「站長那邊什麼情況?」
女技術員低頭吹了吹咖啡。
「快結束了。站長讓特種隊執行最後清掃。」
她抿了一口。
「就是收個垃圾的事。」
安全屋裡的氣氛鬆弛了不少。有人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把翹起來的腳擱在桌沿上。
病房內。
總站長微微後退了一步。
他從機甲方陣的間隙里看著病房中央那尊蒼白斑塊正在大面積擴散的暗金身影。
抬手。
很隨意地往前揮了半圈。
「清理。」
數十台特種機甲的液壓擊發裝置同時拉響保險。
槍管內彈殼上膛的金屬碰撞聲匯成了極其沉重的咔嚓合奏。
就在這個時候。
蘇元低下了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些正在瘋狂蔓延的蒼白斑塊。
左邊三大片。右邊兩大片。中間的暗金骨鎧已經碎落了將近四分之一。露出下面乾瘦了一圈的皮肉,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壞死紋路。
他看了兩秒。
然後從鼻腔里發出了一個極其低沉的氣音。
嗤。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那種看透了手法的魔術觀眾特有的不屑。
總站長的揮手動作僵在了半空。
蘇元沒有動用任何高維法則。
沒有三色神火。沒有否定之力。沒有創生演化。
他只是把目光從胸口移開,三色豎瞳安安靜靜地落在總站長那張保養得當的臉上。
「物理絕症?」
蘇元的嗓音極其平緩。
「絕症錨點?」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
掌心朝上。
內生宇宙在胸腔深處緩緩轉動起來。很慢。很輕。不是那種戰鬥狀態下的狂暴運轉,是極其從容的怠速喘息。
萬物歸一者的解析視野全開。
他沒有把解析對準外部敵人。
他對準了自己。
胸口那些蒼白斑塊的分子結構,被拆到了最細的層級。
每一個壞死細胞的膜結構。
每一段崩解中的DNA雙鏈。
每一個正在變性的蛋白質摺疊體。
全部被解析得清清楚楚。
蘇元看完了。
「你這套東西設計得確實不錯。」
他居然誇了一句。
「真按人類絕症走的嘛。細胞凋亡通路,端粒縮短機制,免疫系統崩盤。教科書級別。」
他話鋒陡轉。
「但你忘了一件事。」
掌心的九色原始碼無聲無息地亮了。
「我是從虛擬世界吃到現實世界來的。」
蘇元的右手按在胸口的蒼白斑塊上。
「我的胃,從來不挑食。」
內生宇宙的運轉頻率猛然拔高。
不是高維法則的展開。是那顆被蘇元在無數場戰鬥中錘鍊出來的內生宇宙,從底層架構上重新配置了消化模塊。
新的模塊極其粗暴。
極其直接。
它不處理高維代碼。
它處理物理法則。
蘇元的內生宇宙里,硬生生長出了一個能夠消化真實物質定律的胃袋。
胃壁上沒有高維紋路。只有最原始的引力場褶皺和最暴力的物理能量壓縮層。
「你以為我沒看穿那張照片裡的貓膩?」
蘇元的嗓門拔高了三度。
「老子不僅要吃你的原始碼。」
他右手猛地用力按下去。
掌心直接嵌進了胸口的蒼白斑塊里。
「連你這套物理執行環境也照吃不誤。」
那些致命的蒼白斑塊,在蘇元按下去的瞬間,一個個被吸入了內生宇宙。
不是被驅逐。
不是被治癒。
是被消化。
蒼白的壞死細胞進入內生宇宙後,被新生成的物理胃袋擠壓碾碎提純。壞死結構里蘊含的「絕症終末」物理法則被剝離出來,和蘇元原有的暗金源質發生了極其劇烈的反應。
蘇元胸口的第一塊蒼白斑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亮、更密、更深的暗金色火紋。
粗糲的。狂暴的。帶著一種極其真實的、屬於物理層面的金屬質感。
第二塊斑塊消失。
第三塊。第四塊。
所有的蒼白在極短的時間內被逐一吞噬。每消失一塊蒼白,就多出一道暗金火紋。那些火紋不是概念性的紋路,是真真實實的、嵌入肌肉纖維里的物理強化結構。
蘇元四米高的暗金身軀,在把自己胸口的絕症吃干抹淨之後,比之前更硬了。
更重了。
更真實了。
總站長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臉色已經叫不上什麼名字了。
「開槍。」
他的嗓音劈了。
「開槍!」
數十台特種機甲同時開火。
純物理的實心穿甲彈從粗大的槍管里噴射而出。火藥推進產生的橙紅色槍口焰在狹小的病房裡炸了滿天。
彈丸是真實的。
鎢芯穿甲。初速三千米每秒。
砸到蘇元身上。
嘭。嘭嘭嘭嘭嘭。
蘇元紋絲不動。
暗金骨鎧上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穿甲彈在彈著點的位置被直接壓成了極薄的鉛餅,彈落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第二輪齊射。
蘇元甚至沒眨眼。
彈丸打在他身上的效果跟往牆上扔豆子差不多。
第三輪。第四輪。
槍管過熱,末端開始發紅。
蘇元站在彈雨里,低頭看了一眼滾落在腳邊的彈殼堆。
然後抬起頭,看著總站長。
真遠處。安全屋裡。
中年女研究員端著咖啡杯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禿頂男研究員嘴裡的電子菸掉在了桌面上。
年輕研究員剛端起來的水杯從手裡滑落,啪嗒摔在地上碎了。
他們全擠在CRT顯示器前面。
屏幕上。
那尊暗金色的身影站在彈幕風暴的正中央。一動不動。連姿勢都沒換。
中年女研究員瞪著屏幕上彈著點處那些被壓成薄餅的穿甲彈殘骸。
她的眼珠子轉了兩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禿頂研究員慢慢直起上半身。
他的聲音幹得能搓出火星。
「……鎢芯穿甲彈。」
「三千米初速的鎢芯穿甲彈。」
「打不穿?」
沒人回答他。
年輕研究員的眼珠子已經瞪到了極限。他的兩隻手死死抓著顯示器的邊框,指節發白。
「這不對。這不對。這不對。」
他連說了三遍。
「絕症錨點明明已經觸發了。他的細胞應該在全面崩潰。他的身體應該是最脆弱的狀態。純物理攻擊對他應該是最效的。」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中年女研究員。
「他怎麼把絕症吃了?!」
中年女研究員手裡的咖啡杯終於維持不住了。紙杯從指縫間滑落,咖啡灑在桌面上,褐色的液體順著桌沿淌下來滴在地上。
她盯著屏幕上那個暗金色的怪物,嘴唇極其微弱地抖了一下。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病房裡。
蘇元不再廢話了。
他的雙腿猛然發力。
不是高維法則驅動的位移。是純粹的、屬於四米高暗金肉身的物理肌肉爆發。
地板炸了。
蘇元踏出去的那隻腳直接把塑膠地面踩穿,水泥底層碎裂,鋼筋從斷面里翻卷出來。
四米暗金身影衝出去的速度突破了音障。
空氣被撕裂。極其刺耳的音爆在病房裡炸開,四面牆壁上的瓷磚齊刷刷崩飛。
殘影都沒留。
總站長的瞳孔驟縮。
他沒看到過程。
他只看到了結果。
一隻暗金色的大手已經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五指收攏。提起。
總站長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他的白大褂衣角在空中無力地飄蕩,金絲眼鏡被氣浪掀歪了,掛在一隻耳朵上。
蘇元就這麼單手提著他。
總站長的手本能地抓住了蘇元的手腕。十指摳在暗金骨鎧上,指甲翻折了兩根。
臉漲得通紅。小腿在空中無意義地蹬著。
蘇元用空著的左手從胸口的內生宇宙里掏出了那張邊緣泛黃的舊照片。
啪。
照片被拍在了總站長的臉上。
照片的背面朝外。那行極其工整的鋼筆字「001,生日快樂」正對著總站長發白的嘴唇。
「你說這是物理錨點。」
蘇元的嗓音極其平靜。
「對。它確實是。」
總站長的眼珠子往下翻了半截。他的嘴在極其困難地開合,從喉嚨深處擠出含混不清的氣聲。
「但你漏算了一樣東西。」
蘇元的左眼裡,三色豎瞳中那抹否定的純白驟然亮起。
不是鋪天蓋地的展開。是極其精準的、手術刀級別的集中。
三色神火從他的左眼湧出,但沒有向外擴散。
它們沿著蘇元的手臂往下走,穿過暗金骨鎧,跨過手掌,直接灌進了蘇元卡著的那隻手。
然後透過總站長脖子上的皮膚,鑽進去了。
三色的能量流在總站長的體內極速遊走。
沿著頸動脈。
沿著頸椎。
直達大腦。
蘇元的萬物歸一者天賦精準地捕捉到了總站長顱腔內的一個異常高密度金屬體。
神經植入體。
標準的第一觀測站高階人員專屬通訊晶片。直連觀測站內部的物理區域網。
蘇元笑了。
嘴角扯出那種極其殘忍的弧度。
他把三色神火的全部輸出壓縮再壓縮。不需要鋪天蓋地的磅礴架勢。壓縮成了一團極其凝練的、足以穿透任何電子原件的「現實物理電磁脈衝」。
然後把這團東西,通過總站長腦內的神經植入體,當跳板,強行灌入了第一觀測站的物理區域網。
總站長的瞳孔在這一刻放到了最大。
他的身體劇烈痙攣了一下。
不是因為窒息。
是因為他的神經植入體炸了。
一縷極細的白煙從他的左耳孔里飄出來。帶著燒焦的塑料味。
與此同時。
整座第一觀測站。
十二層大樓。
燈滅了。
不是熄滅。是顏色切換。
所有樓層的標準白色照明,在三秒鐘之內,從頂樓到地下室,一層接一層地變成了暗金血紅色。
慘白的走廊變成了深紅的屠宰場。
螢光燈管里的氣體被篡改了激發頻率。燈罩里透出來的光帶著極其濃烈的金屬味。
每一層走廊的盡頭,緊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全部變成了暗金色,上面的文字被強行重寫。
原來寫的是「EXIT」。
現在寫的是「001」。
安全屋裡。
三台CRT顯示器同時黑屏。
然後重啟。
畫面不是病房了。
畫面是一張臉。
蘇元的臉。
三色豎瞳占滿了整個CRT屏幕。暗金骨鎧的紋路在低解析度的畫面里顯得格外粗暴。
面部的每一個毛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中年女研究員慘叫了出來。
椅子往後猛退。她的後背撞在了牆上。
禿頂男研究員的腿直接軟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出溜到了地上。
年輕研究員癱在原地,嘴巴張著,發不出半點動靜。
桌上沒碎的最後一杯咖啡被撞翻了。褐色液體在桌面上蔓延,淌進了鍵盤縫隙里。
病房裡。
數十台特種機甲的系統主板被暗金脈衝同時貫穿。
沒有掙扎的過程。
作業系統在零點幾秒內被全面覆寫。原本屬於觀測站的指揮代碼被擦除得乾乾淨淨。新的代碼極其簡潔粗暴,只有一條核心指令。
效忠001。
數十台三米高的深灰色機甲,齊刷刷地丟掉了手中的重型湮滅槍。
槍身砸在地板上的金屬碰撞聲在走廊里迴蕩了很久。
然後。
數十台機甲的液壓膝關節同時彎折。
單膝。
跪下。
金屬膝蓋碾在碎玻璃上,擰出極其刺耳的玻璃碎裂聲。
數十台鋼鐵巨物,整整齊齊地跪伏在蘇元腳下。
總站長掛在蘇元手裡。
他的金絲眼鏡已經完全掉了。一隻鏡腿卡在衣領里。
他想說話。
嘴張開了。喉嚨里的肌肉在動。
但他的聲帶已經被暗金脈衝的餘波燒壞了。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蘇元低頭看著他。
三色豎瞳里沒有憤怒。沒有快意。
只有極其純粹的審判者的冷漠。
三色神火從蘇元的掌心滲出來。
不多。
剛好夠用。
總站長的身體從腳尖開始變灰。
不是高維層面的概念消解。是最真實的物理燃燒。分子鍵在極端高溫下斷裂。有機物在微觀層面被逐一氧化分解。
從腳到腿。從腿到腰。從腰到胸。
整個過程極其安靜。
沒有慘叫,因為聲帶已經壞了。
只有極其細微的灰燼脫落的沙沙聲。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搓了搓手上的干泥。
最後一縷灰白色的粉末從蘇元的指縫間飄散出去。那副金絲眼鏡失去了依附,叮噹落地,摔成了兩截。
總站長。
沒了。
就剩一雙皮鞋底和一小堆灰,安安靜靜地攤在塑膠地板上。
噬荒號車廂內。
王虎的嘴巴已經張了很久了。合不上。
小火的金色瞳孔亮了。屏幕上的全息面板重新上線了大半,最高管理員的權限圖標赫然掛在左上角。
「主人的各項體徵全面回升。」
她整個人彈了起來,尾巴狂甩。
「列車與觀測站的物理系統完成對接。武器授權已恢復。」
王虎終於合上了嘴。
他吞了口口水,嗓子在發乾。
「這個世界,到底還有什麼是他吃不了的?」
沒人回答他。
暗金血紅色的燈光籠罩著整座第一觀測站。
蘇元接管的脈衝沒有停。
暗金色的電磁覆寫信號順著大樓地基里的物理光纜極速蔓延。
光纜的敷設路線貫穿整座建築群的地下管網,從B區延伸到A區,從A區延伸到外圍的變電站。
變電站的高壓電纜連接著更遠處的城市級供電網絡。
脈衝衝出了第一觀測站的圍牆。
極其野蠻地灌進了外面那座龐大的真實廢土都市的電力系統。
先是觀測站正門外的那排路燈。
六盞標準的鈉光燈同時改變了發光頻率。橘黃色的暖光變成了暗金色。
然後是街對面的一整面GG牆。十幾塊電子屏同時黑掉,又同時亮起來,畫面全部被替換成了同一個符號。
001。
暗金色的。極其刺目。
然後是更遠的。
廢土都市中心區那幾座地標性的超高層建築。外立面的LED燈帶從底部開始變色,暗金色的光一層一層往上爬,四十層,六十層,一百層,一直爬到樓頂的巨型霓虹招牌。
所有的霓虹燈字全部染成了暗金色。
原本五顏六色的廢土都市夜景,在幾十秒之內被統一成了同一種顏色。
暗金。
數以萬計的燈牌、屏幕、路燈、信號燈。
全部是暗金色。
廢土都市的街道上,行人停下了腳步。
抬頭。
滿眼都是001。
某處地下堡壘的核心監控大廳里。
十幾塊巨型液晶屏掛在弧形牆面上。畫面原本顯示的是各個轄區的實時監控。
現在全黑了。
然後全亮了。
十幾塊屏幕上同時彈出了一張半身像。
暗金骨鎧。三色豎瞳。四米身高。
畫面下方滾動著一行紅色大字。
「001號實驗體已接管第一觀測站全部權限。」
監控大廳里的最高負責人從旋轉椅上彈了起來。
杯子摔了。文件散了。
他瞪著那張占滿十幾塊屏幕的臉,後背的冷汗透了三層衣服。
另一座更偏遠的軍事基地的通訊中樞。
值班軍官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通訊終端忽然發出了極其刺耳的強制廣播信號。
他被吵醒了,惺忪著眼看向屏幕。
然後瞳孔驟縮。
椅子往後翻倒。
他整個人摔在了地上,屁股著地,疼得倒吸一口氣,但根本顧不上。
屏幕上那雙三色豎瞳正對著他。
再遠處。
廢土都市邊緣的貧民窟里,數以千計的老舊公用顯示屏同時切換了畫面。
擁擠的棚戶過道里,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仰頭看著頭頂那塊破舊的屏幕上出現的暗金面孔。
沒人說話。
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鐵皮縫隙的呼嘯。
然後有人跪了。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
可能是那股順著廣播信號傳出來的、滲透到骨頭縫裡的絕對管轄威壓。
也可能純粹是本能。
一個,兩個,一排,一片。
噬荒號懸停在病房上方。
蘇元彎腰從地上那堆灰燼旁邊撿起了一樣東西。
總站長的權限晶片。
拇指大小的菱形透明晶體,裡面封著極其精密的納米級電路。表面還沾著灰,蘇元用拇指蹭了蹭,蹭乾淨了。
他走回噬荒號。
車門在身後關上。
「小火。」
「在!」
蘇元把晶片丟過去。
「接上投影儀。」
小火雙手接住,轉身把晶片塞進了主控台側面的數據接口。
投影儀啟動。
車廂中央憑空展開了一張巨大的立體全息地圖。
星際級別的。
不是虛擬宇宙的那種。是真實物理世界的星際版圖。
數以百計的恆星系統、資源行星、軍事基地、殖民地坐標,密密麻麻地標註在地圖上。
蘇元站在地圖正前方。
暗金骨鎧的冷光映著全息地圖的藍白色投影。
他的三色豎瞳從地圖邊緣開始掃,極其耐心地、一個坐標一個坐標地往中心看。
掃到地圖最核心位置的時候。
他停了。
三色豎瞳猛地一凝。
瞳孔收縮到了極限。
地圖最中心的那個坐標。
那個原本應該標註著地球物理位置的坐標。
上面寫著的不是「地球」。
是六個字。
「000號神明胚胎培養皿。」
坐標旁邊還附帶了一個進度條。
極其精緻的、帶有倒角的扁平化UI設計。底色是灰的。填充色是猩紅的。
猩紅色幾乎填滿了整個進度條。
只剩最後一絲灰色。
蘇元盯著那條進度條。
進度數字在全息投影里發著猩紅色的微光。
99.97%。
99.98%。
99.99%。
100%。
進度條滿了。
整張星際地圖猛然閃了一下。
然後「000號神明胚胎培養皿」那個坐標圖標,從藍白色變成了極其刺目的猩紅。
同一秒。
噬荒號的車底板傳來了極其沉悶的一下震動。
不是來自列車內部。
是來自極其遙遠的深空。
小火的尾巴炸開了。
全息地圖上那個猩紅坐標的旁邊,彈出了一行自動生成的系統提示。
字是紅的。
在閃。
「000號——已孵化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