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門完全打開。
黃綠色毒霧從門縫裡噴出來,先貼著地面滾,再被地下熱氣往上頂,轉眼就把門口舊軌道吞了半截。
霧裡有硫味。
有酸味。
還有某種腐肉泡進工業廢液里的腥臭。
黑齒輪的外圍士兵退得很快。
他們早有準備,重型防毒面罩扣上,肩燈調低,步槍端平,人群像被刀切過一樣向兩側散開。
堡壘車更直接。
厚重裝甲板從車身兩側升起,咔咔合攏。
觀察窗縮進裝甲槽。
通風口閉合。
內循環維生系統啟動。
車體外殼上排出幾股白色廢氣,隨後所有縫隙都被密封膠圈壓死。
那輛重工怪物瞬間變成一隻鐵殼烏龜。
再看噬荒號。
車頂半片鐵皮被地下風吹得嘩啦亂拍。
破車門邊緣翹著。
前擋風玻璃裂縫裡還糊著幹掉的沙蟲血。
車廂底板有洞。
尾門漏風。
右側窗框甚至還有王虎之前用扳手硬掰出來的缺口。
黃綠色毒霧還沒靠近,車裡已經聞到那股刺鼻氣味。
小火趴在操控台下,金色豎瞳盯著氣體檢測表。
錶盤上的紅燈刷刷亮成一排。
它整隻都僵住了。
「主人。」
「硫化毒氣濃度超標。」
「腐蝕性酸霧濃度超標。」
「氧氣濃度不足百分之五。」
「按當前車體密封情況計算,進入後存活時間不到三十秒。」
王虎抬頭看了看車頂。
那塊鐵皮又被風掀了一下。
他臉皮抽動。
「三十秒?」
小火很嚴肅地點頭。
「樂觀估計。」
王虎罵了一句,抓起一卷破布和膠帶就往車門邊沖。
「那就堵。」
他把破布塞進門縫,膠帶橫著纏上去。
剛纏兩圈,門外一縷黃綠色酸霧順著風卷過來,碰到破布。
嗤。
破布表面立刻發黑。
邊緣捲曲。
膠帶也開始變黏,軟化,起泡。
王虎手還按在上面,掌心被燙得猛縮。
「草。」
他甩了甩手,看著那團破布在幾秒內脆成黑渣,臉色難看得要命。
小火又遞來一塊防火布。
王虎接過來,繼續塞。
酸霧再碰。
防火布外層發白,內層發硬,接著裂開。
第二塊也廢了。
王虎額頭全是汗。
不是怕。
是急。
「這破車漏得跟篩子一樣。」
「堵不住。」
小火從操控台下鑽出來,抱著工具箱,爪子飛快翻找。
「膠條沒有。」
「密封膠沒有。」
「抗酸塗層沒有。」
「完整車門也沒有。」
它停了半秒,又補一句。
「我們有樂觀心態。」
王虎瞪它。
「你把樂觀塞門縫裡試試。」
小火耳朵貼平。
「我也覺得塞不住。」
公共頻道忽然響起刺耳雜音。
隨後是黑齒輪副官的嗓音。
「後面的垃圾車。」
「怎麼停了?」
「剛才不是挺能沖嗎?」
堡壘車內部傳來幾個人壓低的笑。
副官坐在裝甲艙里,隔著監控屏看噬荒號,語氣慢悠悠的。
「按照對賭協議,你們要護送總督車進入水脈控制井。」
「現在門開了。」
「你們連門口毒氣區都不敢進。」
「這算什麼?」
「技術性違約?」
王虎抓起通訊器。
「你們給的路線里沒寫這段毒霧。」
副官立刻接話。
「遺蹟入口有毒氣,不是常識嗎?」
「廢土幼兒園都教。」
「你們自己車爛,怪誰?」
王虎臉色一黑。
小火小聲道:「廢土沒有幼兒園。」
王虎壓低嗓子。
「我知道。」
副官還在頻道里陰陽怪氣。
「我給你們三十秒。」
「三十秒後,如果噬荒號仍未進入通道,就判定失敗。」
「車歸黑齒輪。」
「人戴奴環。」
「當然,你們也可以繼續坐在毒氣邊上等死。」
他停了一下,笑得很噁心。
「友情提醒。」
「你們那車門,漏得真喜慶。」
要塞監控室里,守軍都圍在屏幕前。
有人抱著槍,搖頭。
「完了。」
「那破車前面猛是猛,但毒氣不吃這套。」
「沒有氣密艙,進去就是送。」
「火力能躲,斷崖能沖,沼澤能拉。」
「這個不行。」
「縫裡進一口,肺就沒了。」
維修兵看著噬荒號車頂那塊鐵皮,嘴角抽了一下。
「它連車頂都不完整。」
「這還談什麼密封。」
另一個守軍低聲道:「可惜了,那車挺邪門。」
維修兵搖頭。
「邪門也得講物理。」
「毒氣就是毒氣。」
現場。
黑齒輪護衛也退到安全距離外。
幾個戴防毒面罩的士兵端著捕奴網,已經站在側面。
他們沒有靠近。
也不急。
副官的倒數從頻道里傳來。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王虎攥著扳手,肩膀繃得很緊。
「老蘇。」
「要不我衝過去,把那副官的艙門撬了。」
小火抬頭。
「虎哥,按你當前體能,撬開之前你會先被毒倒。」
王虎低罵。
「那我也要把他門把手擰下來。」
蘇元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駕駛位上。
左手握著方向盤。
機械左眼慢慢轉動。
咔。
咔。
它掃過毒霧。
掃過門口地面。
掃過機油箱。
掃過車頭上殘留的沙蟲黏液。
最後停在發動機高溫缸蓋上。
副官還在倒數。
「二十六。」
「二十五。」
蘇元開口。
「王虎。」
王虎立刻回頭。
「在。」
蘇元抬了抬下巴。
「機油。」
王虎愣了一下。
「啥?」
「霍沉給的兩箱。」
王虎雖然不懂,但動作很快。
他撲到車廂角落,把軍用高標號機油箱拖出來。
鐵箱封條還在。
他用扳手一下撬開。
黑亮機油在裡面晃。
小火探頭。
「主人,機油不是密封材料。」
蘇元道:「現在是。」
他左手扯下一根廢油管,丟給王虎。
「桶。」
王虎抓起一個鐵桶。
蘇元繼續道:「機油倒進去。」
王虎照做。
半桶高標號機油灌進鐵桶。
蘇元看向車頭。
「紅沙。」
王虎跳下車,用鐵鏟從地上鏟了一大堆紅沙進去。
蘇元又道:「蟲黏液。」
小火一怔。
「車頭殘留的沙蟲黏液?」
「刮下來。」
王虎掄起鏟子,從車頭撞角上刮下半乾的綠色黏液,連蟲血帶沙全部甩進鐵桶。
氣味當場頂了出來。
王虎差點被熏退半步。
「這玩意兒真下飯。」
小火尾巴一甩。
「虎哥,你不要用下飯形容它。」
蘇元用斷腕抵住鐵桶邊緣,把桶推到發動機艙旁。
「放缸蓋上。」
王虎抱起鐵桶。
剛靠近高溫缸蓋,熱浪撲臉。
他牙關一咬,把鐵桶硬壓上去。
滋啦。
機油、紅沙、蟲黏液混在一起,在高溫缸蓋上快速翻騰。
三秒不到,桶里就變成一團刺鼻黑綠色膠泥。
酸臭味、焦糊味、機油味混成一團。
小火看著檢測數值,眼睛都直了。
「黏度在上升。」
「抗酸性未知。」
「但表面成膜速度很快。」
王虎用扳手攪了一下。
扳手拔出來時,掛著厚厚一層黑綠色膠泥。
它拉成長條,又很快凝住。
王虎咧嘴。
「還真成了?」
蘇元道:「糊洞。」
「最大的幾個。」
王虎二話不說,端著鐵桶就沖。
車頂破洞。
車門縫。
前擋風裂口。
尾門缺口。
他用扳手當抹刀,把滾燙膠泥往上糊。
手背被熱氣燙出紅痕。
他連眉頭都沒皺,邊糊邊罵。
「讓你漏。」
「再漏。」
「給老子閉嘴。」
小火也爬出來,六隻爪子各抓一塊廢鋼片,壓在膠泥外面固定。
「這裡。」
「虎哥,左側門縫還有大洞。」
「車頂鐵皮別按太用力,會掉。」
王虎吼回去。
「它敢掉我就把它焊回去。」
酸霧邊緣卷到車頭。
新糊的膠泥被酸霧舔過,表層冒出白煙。
但沒有立刻爛掉。
它結成硬殼,把幾個大破洞勉強蓋住。
堡壘車內。
黑齒輪技師盯著屏幕,眉頭一皺,隨後冷笑。
「土法膠泥。」
「機油加礦沙,加變異蟲黏液。」
「勉強能擋大股霧。」
副官看向他。
「有用?」
技師搖頭。
「沒用。」
「車身小縫太多。」
「底板孔洞,門框裂縫,線束開口,窗框邊緣。」
「毒氣分子級滲透,不會給他們面子。」
「這種糊法最多讓他們多活十秒。」
副官滿意了。
他按住頻道鍵。
「挺努力啊。」
「廢土手工課滿分。」
「不過垃圾車就是垃圾車。」
「你們糊完了嗎?」
「捕奴隊準備。」
側面那些士兵已經展開捕奴網。
網邊掛著電擊扣。
他們等著倒數結束。
副官開始報數。
「十。」
「九。」
「八。」
車廂里。
王虎把最後一把膠泥拍在車頂破洞上,整隻手燙得發抖。
「老蘇。」
「能撐多久?」
小火看著氣體檢測表。
「大洞暫時封住。」
「小縫仍然會滲入。」
「進入毒氣區後,理論安全時間提高到四十秒左右。」
王虎吐了口熱氣。
「也就多了十秒。」
蘇元左手摸到座椅旁邊的重型撬棍。
他拎起來。
然後抬腳。
一腳踹向車廂地板。
咣。
地板本來就有裂。
這一腳下去,拼接鋼板直接翹起。
王虎一愣。
「你幹嘛?」
蘇元沒答。
第二腳。
第三腳。
底板被踹出一個足夠人伸手的洞。
下面就是發動機排氣主管道。
那根管子原本沿底盤向後走,外層纏著燒焦防火布,接口處還漏黑煙。
蘇元把撬棍伸下去,卡住管道彎頭。
左手發力。
嘎吱。
排氣管被硬掰了一截。
小火當場毛炸。
「主人!」
「那是排氣主管!」
「不能這樣掰!」
蘇元冷冷道:「能。」
他再壓撬棍。
金屬管道扭曲,固定卡扣一個接一個崩開。
王虎看明白了。
他丟下扳手,雙手抱住撬棍另一頭,跟著往外壓。
「來。」
「我幫你給它改命。」
兩人硬生生把排氣主管從底盤下扯出來。
管道擦過車架,帶出一串火星。
小火急得在旁邊蹦。
「角度不對。」
「排氣回壓會亂。」
「發動機可能爆缸。」
蘇元道:「噴油調最高。」
小火爪子停住。
「主人,你確定?」
蘇元看著通道里翻滾的黃綠色毒霧。
「調。」
小火咬牙,撲回操控台,打開手動噴油閥。
一格。
兩格。
直接推到底。
豬籠草發動機轉速猛地升高。
轟隆隆。
整輛噬荒號都在抖。
被掰到車身外側的排氣管斜指上方,管口冒出濃黑廢氣。
蘇元又把半桶機油順著臨時油管灌進輔助燃燒室。
小火看著錶盤,嗓子都緊了。
「混合比嚴重富油。」
「尾氣未燃烴含量爆表。」
「排氣溫度極高。」
「這不是維生方案。」
王虎把車門拉上,用腳抵住。
「那是什麼?」
蘇元掛檔。
「火盾。」
副官倒數到最後。
「三。」
「二。」
「一。」
「協議失敗。」
「捕奴隊上前。」
捕奴隊剛邁出兩步。
噬荒號發動機突然爆出狂暴轟鳴。
那根斜指天空的排氣主管噴出半米長的黑紅尾焰。
不是普通黑煙。
是帶著機油顆粒、未燃燃料和高溫廢氣的暴躁火舌。
車尾震動。
車頭壓低。
蘇元一腳油門踩進紅線。
噬荒號沖了。
它沒有等。
沒有試探。
它頂著滿車黑綠色膠泥和歪麴車架,直接撞進黃綠色毒霧裡。
第一秒。
毒霧湧向車身縫隙。
第二秒。
斜向噴出的尾焰掃過車身側後方,捲起高溫氣流。
第三秒。
通道內高濃度硫化可燃氣體被點著了。
轟。
一圈火從排氣尾焰向外擴散,沿著噬荒號周圍的毒氣層快速爬開。
黃綠色霧團在高溫里被撕開。
火焰貼著車身外緣翻滾,形成一圈狂躁的燃燒護罩。
毒氣還沒鑽到車門縫裡,就被外側火牆先燒掉。
酸霧被高溫推開。
腐蝕顆粒在火里變成黑灰。
噬荒號硬生生在毒霧通道里燒出一條短暫的空帶。
堡壘車內。
副官手裡的對講機掉在地板上。
他嘴還張著,倒數後的得意僵在臉上。
技師撲到屏幕前,眼珠瞪得發直。
「他把毒氣點了?」
「他用排氣火焰點燃外圍毒氣?」
「這不可能。」
另一個技師抓著監控台。
「氧氣不足,燃燒應當不穩定。」
「但通道里有揮發性氧化物。」
「還有老管線泄漏的可燃殘氣。」
「火牆在消耗毒氣層。」
「它真燒出了隔離帶。」
副官猛地轉頭。
「那車裡的人呢?」
技師看著熱成像。
畫面里,噬荒號外圈一片高溫紅。
車廂內部溫度也在猛漲。
「沒死。」
「暫時沒死。」
霍沉坐在輪椅上,原本半靠著。
看到噬荒號沖入火牆那一刻,他猛地探出身子。
維生箱管線被扯得輕輕晃動。
護衛連忙扶住輪椅。
「總督。」
霍沉沒有理會。
他盯著屏幕。
眼底硬得發亮。
「把毒氣燒掉。」
「用自己的尾焰給自己開路。」
他咳了幾下,胸口起伏很重。
「這不是瘋。」
「這是敢把車當命燒。」
通道里。
噬荒號已經變成一團移動火團。
外側火牆翻卷。
車身表面黑綠色膠泥被烤得冒煙。
車頂鋼片發燙髮紅。
車廂內溫度飆升。
小火的溫度警報響成一片。
「車廂內部七十二度。」
「七十五度。」
「七十八度。」
王虎已經把上衣扯了。
他光著膀子,背上全是汗,皮膚被熱浪烤得發紅。
「這哪是車。」
「這是移動桑拿房。」
小火拖著一根粗水管,接在水箱支路上。
「虎哥,嘴可以罵,手別停。」
王虎抓起另一根管子。
「噴哪?」
「車壁。」
「發動機。」
「膠泥邊緣。」
「還有你自己。」
王虎把水管一按。
工業冷卻水從管口噴出,打在車廂側壁上。
滋啦。
白霧瞬間升起。
熱氣撲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轉頭又噴發動機艙邊緣。
小火六隻爪子同時操作閥門,一邊噴一邊看表。
「冷卻液消耗很快。」
「但比被毒死強。」
王虎咧嘴。
「這話講得很有水平。」
車廂外火牆滾動。
車廂內水汽翻湧。
噬荒號輪胎碾過舊軌道,車身劇烈顛簸。
地下管廊里到處是斷裂管線、腐蝕鋼架和積水坑。
火牆照亮四周。
牆面上有大片灰白黴層。
有廢棄警示牌。
還有一堆堆被酸霧腐掉的白骨。
小火突然抬頭。
「前方有移動熱源。」
王虎抓起扳手。
「啥玩意兒?」
火牆前端,一排灰白色肉蟲從管道縫裡爬出來。
它們沒有眼睛。
頭部覆蓋厚厚角質板,背上長著抗腐蝕囊泡,身體外側掛著舊防毒面罩碎片和金屬環。
這些東西常年活在毒氣區里,聽到震動就撲上來。
第一隻盲蟲張開口器,朝車輪咬來。
蘇元方向盤微轉。
噬荒號沒有避。
左前輪直接碾上去。
啪。
盲蟲背殼爆裂,綠色液體被火牆一卷,當場燃成黑煙。
第二隻從側面躍起,想撲向車門縫。
王虎抬起扳手,隔著破窗狠狠抽出去。
扳手打中盲蟲頭部,把它抽回火牆裡。
蟲體在火里翻滾,幾秒就不動了。
王虎熱得喘粗氣,罵道:「毒氣里還養寵物?」
小火喊道:「還有三隻。」
蘇元油門不松。
噬荒號直接提速。
火牆包裹車身,車輪壓過舊軌道。
三隻盲蟲被卷進車底。
底盤下傳來骨殼碎裂的密集動靜。
綠色體液濺到排氣管上,火苗猛地竄高。
小火看著外部溫度,差點跳起來。
「尾焰增強。」
「蟲液可燃。」
王虎一邊噴水一邊樂。
「好傢夥,還自帶燃料包。」
通道越來越窄。
前方出現一段塌落區域。
舊管廊頂部垂下幾根粗管,離車頂只有半米。
火牆舔著管道,燒得外層污垢噼啪脫落。
小火緊張地盯著高度。
「主人,車頂 clearance 不足。」
它頓了頓,趕緊改口。
「車頂餘量不足。」
王虎看它。
「你剛才說啥鳥語?」
「緊張時系統習慣。」
蘇元沒有減速。
他左手壓方向盤,讓車身貼著右側軌道上沿。
右輪壓過一條突起鋼樑,車身側傾。
車頂那塊鐵皮擦過垂落管道。
刺耳摩擦沿著車頂划過去。
火花掉入火牆。
王虎抬手按住鐵皮。
「別掉。」
「掉了你就真成敞篷了。」
小火瘋狂噴水。
水汽把車廂變成白茫茫一片。
王虎滿臉水和汗,分不清哪個更多。
他看向駕駛位。
蘇元坐在那裡,左手穩得可怕。
機械左眼在火光和蒸汽里一格一格轉。
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車外是火。
車內是熱霧。
毒氣被燒得貼不到車身。
整輛噬荒號就靠一根被硬掰出來的排氣管,一桶機油,一堆蟲黏液和不要命的油門,在舊時代毒氣通道里強行開路。
要塞監控室里。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守軍全安靜了。
屏幕上,噬荒號周圍火牆翻滾,車輪碾碎盲蟲,車廂裏白霧噴涌。
有人喉嚨動了動。
「這也能過?」
維修兵盯著那根斜指上方的排氣管,臉色木了。
「它不是過。」
「它是把路燒出來了。」
之前說毒氣必須講物理的守軍,半天沒吭。
旁邊有人問他。
「現在還講物理嗎?」
那人沉默幾秒。
「講。」
「但它講的是另一套廢土物理。」
堡壘車內。
副官終於回過神,猛地抓起對講機。
「前方關閉隔斷門。」
「把毒氣壓回去。」
「燒不死他們,也要讓他們悶在裡面。」
技師臉色變了。
「副官,隔斷門年久失修,強行關閉可能導致通道壓力回沖。」
副官吼道:「執行。」
命令剛發出。
霍沉的頻道插了進來。
「停。」
副官身體一僵。
「總督,他們馬上就要先到控制站了。」
霍沉語氣很冷。
「對賭是讓他們護送堡壘車進井。」
「不是讓你在後面搞小動作。」
副官咬牙。
「可他們已經脫離護送距離。」
霍沉咳了幾下。
「剛才是誰把鑽探失敗區數據刪了?」
副官不說話了。
霍沉繼續道:「再有一次,你去礦井戴奴環。」
頻道里只剩下電流雜音。
副官低頭,眼底壓著火,卻不敢再碰控制台。
通道最後一段。
毒霧濃度反而更高。
火牆燃得更猛。
噬荒號車廂內溫度衝到八十二度。
小火全身毛都貼住了。
它一邊噴水,一邊心疼地看水量表。
「主人,工業冷卻水消耗百分之三十。」
王虎靠在車門邊,熱得說話都帶喘。
「別心疼。」
「水沒了能搶。」
「命沒了你用啥修車?」
小火想了想。
「合理。」
前方終於出現開闊空間。
毒霧變薄。
舊軌道延伸到一片鋼筋混凝土平台。
平台另一端有巨大的圓形控制井,周圍立著生鏽閥門和舊式操作塔。
蘇元機械左眼鎖定出口。
他沒有立刻收油。
反而最後一次把油門踩深。
排氣尾焰猛地拉長。
外圈毒氣被高溫掃開。
噬荒號帶著滿車火焰和蒸汽,從毒氣通道里沖了出去。
轟。
車輪衝上實地。
前懸掛重重壓下。
歪掉的車頭撞角犁過地面,刮出一條黑痕。
車身側擺。
蘇元猛打方向,把車尾甩正。
火牆失去毒氣供給,沿車身邊緣快速縮小。
最後只剩排氣管口還噴著黑紅尾焰。
小火立刻關小噴油閥。
發動機轉速下降。
尾焰斷掉。
車廂里全是白色水汽。
王虎癱坐在地板上,整個人像剛從蒸籠里拖出來。
他抹了一把臉,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活了。」
小火趴在操控台上,爪子還抱著水管。
它看著氣體檢測表。
「外部毒氣濃度下降到安全邊緣。」
「車廂內部氧氣恢復。」
「冷卻循環尚可。」
「火盾方案成功。」
王虎喘著氣笑。
「你剛才不是說這不是維生方案嗎?」
小火抬頭,很認真。
「現在改檔案。」
「廢土火盾維生方案。」
「備註。」
「非專業車輛不要模仿。」
王虎樂了。
「專業車輛也模仿不了。」
堡壘車的監控畫面同步回傳要塞。
水源要塞指揮室里,沒有人再說話。
屏幕中,噬荒號車頂冒煙,車門邊緣糊著黑綠色膠泥,排氣主管歪到車身外側,管口還在滴燃過的機油渣。
它就這樣停在水脈控制站平台上。
先一步通過了黑齒輪引以為傲的毒氣門廊。
指揮官站在屏幕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維修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記錄板,又看屏幕。
他把剛才寫下的「無氣密車體無法通過」幾個字劃掉。
想了想。
又補了一句。
「除非它把毒氣點了。」
現場通道外。
黑齒輪士兵看著監控回放,面罩後面的眼神都變了。
捕奴隊手裡的網還沒收。
可沒人再往前半步。
副官坐在堡壘車裡,指關節扣著扶手,臉色難看。
他想罵。
卻找不到能罵出口的話。
霍沉看著屏幕里那輛冒煙的破車,過了許久才開口。
「繼續推進。」
「跟上它。」
堡壘車重新啟動。
履帶壓進通道。
它有完整氣密裝甲,有內循環系統,有軍用濾芯,有正規方案。
可這一次,黑齒輪車隊進入毒氣通道時,沒有人再笑噬荒號。
地下水脈控制站內。
蘇元打開車頭探照燈。
兩道發黃燈柱穿過殘餘水汽,照向前方。
這裡很大。
頂部高得看不到盡頭。
舊時代鋼架橫在半空,很多已經斷裂。
地面鋪著厚厚礦泥。
遠處能聽見水流在管道里緩慢沖刷的動靜,但那動靜混著機械摩擦,聽著不對勁。
小火從操控台上爬起來,甩了甩濕透的尾巴。
「主人。」
「檢測到大型儲水槽。」
「水體反應異常。」
王虎坐直。
「有水?」
小火看著屏幕,耳朵慢慢豎起來,又慢慢壓下去。
「有。」
「但不是乾淨水。」
探照燈繼續推進。
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儲水槽。
槽壁高几十米,外側貼滿舊時代管線。
按理說,那裡應該是深層水脈的蓄水區。
可現在,槽里沒有清水。
裡面盤踞著一台龐大的東西。
半邊是廢棄巨型抽水泵。
半邊是下水道生物膨脹出的灰白肉身。
粗大的泵軸穿過肉塊,齒輪在血管和污泥里緩慢轉動。
幾條輸水管像扭曲的脖子,從儲水槽里伸出來,管壁上長著濕滑肉膜和鏽蝕閥門。
它的中央泵腔一開一合。
每次收縮,渾濁水液就從裂縫裡噴出。
王虎剛想罵,目光忽然定在其中一條粗壯的齒輪輸水管上。
那裡倒吊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藍星舊時代防塵服。
防塵服已經被污水泡得發灰,胸口還掛著裂開的透明牌。
雙手被肉膜纏住,身體隨著管道收縮輕輕晃。
他還活著。
腿在微弱掙動。
王虎瞳孔猛地縮緊,整個人從地板上撐起來。
「老蘇。」
「那管子上。」
「吊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