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燈掃過去的時候,王虎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還想罵那團泵怪長得噁心。
可下一秒,他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手指死死指向儲水槽上方那條粗壯輸水管。
「老蘇。」
「那人衣服上有字。」
蘇元機械左眼咔咔轉動。
焦距拉近。
再拉近。
黃綠色水汽在鏡頭裡被剝開。
那個人倒吊在管壁下方,雙臂被灰白肉膜纏著,身體泡得發脹,防塵服原本應該是藍白色,現在已經被污水浸成了發灰的舊布。
胸口掛著一塊裂開的透明牌。
牌子裡有兩行殘字。
藍星紀元。
後面的編號被污泥糊住,只露出幾個斷開的數字。
蘇元左手握方向盤的力道微微加重。
機械左眼停頓了半拍。
王虎也看清了。
他喉結動了一下。
「藍星。」
「這裡怎麼會有藍星的人?」
小火趴在儀表台上,尾巴尖僵住。
它剛想說話,儲水槽深處忽然傳來沉悶的機械摩擦。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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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
那台半機械半血肉的變異泵怪醒了。
巨大的中央泵腔猛然收縮。
泵體外層的灰白肉膜同時鼓起,裡面的齒輪和舊軸承瘋狂旋轉,帶出一串刺耳的磨損動靜。
下一刻。
一股高壓污水從泵腔裂口裡噴出。
水柱混著碎骨、腐泥、鐵鏽和發黑的管道殘片,直衝噬荒號前方。
轟。
混凝土地面被轟出一個深坑。
碎裂地皮和臭水向兩邊飛濺。
噬荒號車頭被衝擊波推得向後滑了半米,歪掉的前梁刮過地面,拉出一串刺眼火星。
車頂那半片鐵皮又被震得嘩啦亂拍,邊緣直接裂開了一條新口子。
王虎一把抓住車門框。
「這玩意兒水炮比要塞重炮還離譜。」
小火撲到慘綠儀錶盤前,六隻爪子急得在檯面上亂撓。
「主人,不能硬吃。」
「剛才火盾通過毒氣門廊,代價太大了。」
「工業冷卻水剩餘不到兩成。」
「缸溫還卡在紅線邊。」
「後輪磨損嚴重。」
「右懸掛鏈扣已經斷了兩組。」
「再來一次正面高壓衝擊,我們可能不是翻車,是整車拆盲盒。」
王虎咬牙。
「你別把拆盲盒說得這麼准。」
小火扭頭看他,金色豎瞳里全是焦慮。
「虎哥,我現在沒有幽默模塊餘量。」
「真的扛不住。」
蘇元沒答。
他的機械左眼掃過儲水槽。
水壓。
噴射間隔。
泵腔收縮幅度。
輸水管擺動半徑。
中央主泵軸轉速。
舊時代超合金外殼露出的面積。
一行行冰冷數字在他左眼裡跳。
後方通道傳來履帶碾壓軌道的動靜。
黑齒輪鑽探堡壘車終於從毒氣門廊里開了出來。
它外殼燻黑了一大片,裝甲縫隙里還冒著白氣,可整體完整得讓人討厭。
副官的嗓音從公共頻道里冒出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也帶著重新抬頭的囂張。
「前方發現水脈控制區。」
「所有單位注意。」
「優先控制閥門。」
「後面那輛廢品車,別擋正規軍路。」
王虎臉黑了。
「這孫子剛才躲烏龜殼裡,現在又活了。」
小火低聲道:「他的臉皮密封性比堡壘車好。」
王虎看了它一眼。
「你這句話有進步。」
堡壘車內。
副官盯著監控畫面,眼睛已經紅了。
儲水槽後方有清水管線。
雖然被泵怪污染了一部分,但小火的掃描數據已經同步到公共頻道殘留頻段,黑齒輪技師也看到了。
下面確實有深層淨水。
真水。
不是回收水,不是過濾後的苦水。
是能讓整個水源要塞擴張三倍的東西。
副官胸口劇烈起伏。
剛才斷崖丟臉。
沼澤丟臉。
毒氣門廊更是被那輛破車打得臉都腫了。
現在水就在眼前。
他不能再讓蘇元搶頭功。
霍沉的輪椅平台停在指揮艙中央,他臉色很差,維生箱管路輕輕晃。
「別急。」
「先確認那東西的攻擊模式。」
副官猛地回頭。
「總督,水源就在前面。」
「那輛破車已經搶先進入平台。」
「再等,閥門歸誰說了算?」
霍沉眼皮抬起。
「你想搶?」
副官壓低嗓子。
「這是黑齒輪的行動。」
「我們有堡壘車,有機甲,有火力。」
「難道真讓一輛廢鐵車站在水槽邊上分水?」
霍沉冷冷看著他。
副官避開目光,直接按下戰術頻道。
「三號,五號,七號機甲。」
「越過目標車輛。」
「占領閥門區。」
「對泵體寄生組織開火。」
霍沉的臉沉了下去。
「我讓你停。」
副官咬牙。
「總督,我是在替黑齒輪拿水。」
「之後您要罰我,我認。」
三台重裝機甲從堡壘車側後方衝出。
它們踩著舊軌道,裝甲靴碾過水坑,肩部重機槍展開,背後的散熱口噴著熱氣。
經過噬荒號旁邊時,最前方機甲的擴音器打開。
駕駛員的嗓音帶著面罩後的悶笑。
「廢品就該待在旁邊涼快。」
「真正的火力攻堅,還得看正規軍。」
王虎抄起扳手就要起身。
「老蘇,我申請把他駕駛艙敲開。」
蘇元看著前方泵怪。
「等。」
王虎硬生生停住。
「等他死?」
蘇元淡淡道:「嗯。」
三台機甲並排站到儲水槽前。
重機槍同時轉動。
噠噠噠噠噠。
大口徑子彈打進泵怪外層肉膜。
灰白肉塊被撕出大片缺口,污血和渾濁水液噴得到處都是。
黑齒輪士兵在後方喊了起來。
「有效。」
「繼續。」
副官在堡壘車裡猛地握拳。
「看見了嗎。」
「這才叫正規火力。」
話還沒落。
泵怪外層肉膜被撕開的位置,露出裡面黑沉沉的舊時代泵體。
子彈打上去,只帶出一串火星。
沒有穿透。
沒有變形。
連凹坑都極淺。
黑齒輪技師臉色一變。
「超合金泵殼。」
「別打外層,先退。」
駕駛員根本沒來得及退。
泵怪中央泵軸猛地反轉。
幾條覆蓋齒輪、鏽鐵和肉膜的粗大管道從水槽里抽出。
最左側機甲剛抬起護臂,一條肉管橫掃過來。
轟。
機甲胸腔位置直接塌陷。
駕駛艙被抽成碎裂鐵盒,裡面的人連喊都沒喊完整,血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噴到後方牆壁。
中央機甲急忙後撤。
泵怪泵腔再次壓縮。
這一次噴出的不是散水柱。
是一道被高壓壓成細線的腐蝕水刀。
水刀從空氣中切過。
中央機甲腰部裝甲先被切開,裡面液壓管線噴出白霧,隨後整台機甲從中間錯位,沉重上半身滑落下來,砸翻了旁邊半截護欄。
第三台機甲嚇得瘋狂後退,腳底打滑,肩部機槍亂掃,子彈打在天花板鋼架上,碎屑落得滿地都是。
副官癱坐在堡壘車指揮椅里。
他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怎麼會……」
「那可是重裝機甲。」
霍沉沒有罵他。
只是看著監控,目光冷得讓人發麻。
周圍黑齒輪士兵全亂了。
有人喊撤。
有人喊支援。
有人抬起火箭筒,卻根本不敢鎖定。
因為那泵怪的水刀只需要再來一下,誰站前面誰碎。
噬荒號里。
小火屏住呼吸。
王虎看著被切開的機甲殘骸,扳手慢慢放低。
「正規軍火力攻堅。」
「確實挺正規。」
蘇元仍然坐在駕駛位。
沒有動。
機械左眼裡的數字不斷滾動。
他的視線穿過肉膜,穿過泵殼外露區域,最後鎖在中央那根水缸粗的主泵軸上。
那東西貫穿半個儲水槽。
舊時代軸承與變異血肉長在一起。
每轉一圈,泵腔就完成一次壓縮。
水刀。
水炮。
管道抽擊。
全靠它帶動。
血肉是皮。
泵軸才是骨。
蘇元左手拉下手剎。
「王虎。」
王虎立刻抬頭。
「在。」
「絞盤準備。」
王虎眼睛亮了起來。
「懂。」
小火猛地回頭。
「主人,我們現在真的不適合衝鋒。」
「缸溫還在紅線。」
「輪胎抓地下降。」
「車架疲勞嚴重。」
蘇元掛檔。
咣。
擋杆發出不健康的金屬撞擊。
「它也不適合繼續轉。」
小火張了張嘴。
然後咬牙撲到控制台前。
「我盯缸溫。」
「虎哥,你盯絞盤。」
王虎已經衝到車尾,抬手扯住那套黑齒輪送來的重型絞盤。
絞盤鋼纜還帶著上次拖堡壘車留下的毛刺。
鉤爪粗大,倒刺邊緣全是磨痕。
王虎用防火布纏住掌心,把鋼纜往外拖。
「來吧。」
「今天給它拔牙。」
蘇元一腳油門踩下。
豬籠草發動機發出瀕臨爆缸的狂吼。
噬荒號車頭猛地一沉,隨後沖了出去。
不是直線。
蘇元把方向盤打出一個誇張角度。
破車沖入泥濘廢墟場,左輪壓上碎裂管道,右輪碾過水坑,車身甩出一個詭異的弧。
泵怪水刀橫掃而來。
小火尖喊。
「左側切線。」
蘇元沒松油門。
前方有一根傾斜的廢棄鋼樑,一端埋在礦泥里,一端翹起,表面全是鏽層。
正常車碰上這東西,底盤當場開席。
蘇元直接壓上去。
噬荒號前輪攀上鋼樑。
車身劇烈抬頭。
右側破避震發出崩裂的動靜。
整輛車硬是從地面彈起,飛過三米多的距離。
水刀從車底擦過。
底盤下方一截廢支架被切掉,帶著火星翻飛出去。
車落地。
轟隆。
後輪重重壓在混凝土碎面上。
車廂里所有東西都彈了起來。
王虎肩膀撞到車壁,愣是沒鬆開鋼纜。
小火被震得半個身子滑下儀表台,尾巴捲住手剎杆才沒飛出去。
「底盤結構異常。」
「右側又少了一個不知名零件。」
王虎大吼。
「不知名就說明不重要。」
小火也吼回去。
「廢土維修不是這麼算的。」
堡壘車內。
黑齒輪技師全站了起來。
「它衝進去了。」
「它瘋了嗎。」
「那種底盤強度,在這種場地高速轉向會散架。」
另一個技師盯著監控,臉都木了。
「它沒散。」
「它還在加速。」
屏幕里,噬荒號拖著漏風車廂和燻黑外殼,在泵怪的攻擊網裡橫衝直撞。
高壓水炮轟在它後方,地面崩開。
肉管掃過車尾,被蘇元一個反向擺尾避開。
車頭前梁撞斷一根舊欄杆,借反作用力硬生生改出角度。
那輛車根本不像正規車輛。
它更像荒原上被逼急的野狗,渾身傷,牙還在,咬住目標就不鬆口。
霍沉死死盯著屏幕,枯瘦手指扣緊輪椅扶手。
他身後的護衛低聲道:「總督,要不要火力支援?」
霍沉盯著噬荒號的行駛軌跡。
「別開火。」
「你們跟不上他的節奏。」
護衛閉嘴了。
泵怪顯然也被激怒。
中央泵軸轉速開始上升。
儲水槽周圍的肉管全部揚起,帶著鏽蝕閥門和舊齒輪朝噬荒號圍過來。
蘇元機械左眼快速轉動。
他沒有看那些肉管。
只看泵軸。
車身貼著一條斷裂管廊邊緣擦過去。
左側車門被突出的鋼架刮開一道長痕。
王虎站在車尾,半個身子探出破洞,手裡抱著絞盤鉤。
熱水汽、腐臭泥點和金屬粉塵撲了他滿臉。
他沒躲。
「再近點。」
「老蘇,再近點。」
蘇元猛打方向。
噬荒號貼著儲水槽下沿甩尾。
車尾橫擺。
輪胎在濕滑混凝土上磨出黑痕,焦煙和水汽混在一起。
泵怪中央主泵軸正好露出一段齒輪縫。
那縫隙只出現不到半秒。
王虎雙腳踩住車尾邊梁,腰背繃起,咆哮著把鉤爪甩出去。
鋼纜划過半空。
鉤爪精準扣入齒輪縫裡。
咔。
倒刺卡死。
王虎雙手猛拉鋼纜,確認回彈後扯著嗓子喊。
「咬死了。」
蘇元沒有半點停頓。
掛低速高扭矩倒擋。
手剎拉死。
油門到底。
轟隆隆。
發動機轉速瞬間衝上紅區。
噬荒號車頭猛地後仰,整輛車向後拖拽。
鋼纜繃直。
泵怪主泵軸被牽住,齒輪轉動猛然卡頓。
泵怪爆發出刺耳的機械哀鳴。
儲水槽里的血肉瘋狂收縮,幾條肉管立刻朝鋼纜捲來,想把鉤爪甩掉。
蘇元方向盤打死。
噬荒號用車身橫角卡住地面裂縫,四條爛輪胎瘋狂打滑。
橡膠味刺鼻。
白煙從輪胎邊緣升起。
車架開始發出不堪承受的金屬呻吟。
小火盯著儀錶盤,爪子都快撓出印子。
「絞盤負載超標。」
「車架扭轉超標。」
「右側避震鏈條剩餘兩組。」
「發動機缸溫沖頂。」
王虎沖回車廂,抓起水管對著發動機艙邊緣狂噴。
滋啦。
白霧噴得滿車都是。
「沖頂就給它澆。」
「它今天敢爆,我就把缸蓋按回去。」
小火喊道:「這不是能按回去的東西。」
王虎吼:「那就讓它別爆。」
蘇元沒說話。
左手穩穩壓著方向盤。
他的機械左眼鎖定主泵軸偏移角。
零點七度。
一度。
一點六度。
泵怪也在反拉。
舊時代變異馬達開始瘋狂咆哮,泵軸企圖重新轉動。
鋼纜被帶得左右抽擺。
噬荒號被拖著向儲水槽滑去。
輪胎在地面留下四條黑色摩擦線。
王虎眼角餘光看到車尾離水槽越來越近,臉色一變。
「它勁兒比堡壘車還大。」
小火立刻喊:「主人,繼續這樣會被拖回去。」
蘇元右腕斷截面頂住檔杆,硬生生再往後壓半格。
齒輪箱裡傳來令人頭皮發緊的啃合動靜。
「讓它拖。」
王虎愣住。
「啥?」
蘇元冷冷道:「借力。」
噬荒號沒有再死撐原地。
蘇元故意鬆了半寸剎車。
車身被泵怪拉著向前滑。
主泵軸因為突然得到回彈,轉速反而短暫上揚。
就在它的齒輪咬合重新進入受力點的剎那,蘇元猛踩剎車,再把油門壓到底。
噬荒號整個車身向後一頓。
鋼纜傳回暴烈反衝。
那股力量順著鉤爪灌進主泵軸齒輪。
嘎吱。
主軸偏移角瞬間跳到三點九度。
泵怪的泵腔壓縮節奏亂了。
噴出的水刀偏移,切進儲水槽內壁,大片舊混凝土和肉膜一起掉落。
堡壘車內,技師直接喊破了嗓子。
「他在用反衝扭軸。」
「不是單純拖。」
「他在等齒輪咬合點。」
副官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灰。
他看著屏幕上那輛冒煙破車,嘴唇動了幾下。
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霍沉盯著監控,眼神越來越沉。
「這就是他敢開爛車的原因。」
「不是車強。」
「是他知道每一塊廢鐵什麼時候能死,什麼時候還能咬人。」
平台上。
泵怪瘋狂掙動。
更多肉管抽向噬荒號。
其中一條從側面掃來,直奔駕駛艙。
王虎抓起扳手,身體探出破窗,狠狠砸向那條肉管外側的舊閥門。
鐺。
閥門被打歪。
肉管角度偏了半尺,擦著車頂飛過去,把那片半焦鐵皮直接帶走。
毒氣門廊里燻黑的車頂徹底禿了一塊。
小火抬頭看著空出的洞。
「車頂沒了。」
王虎滿臉汗和泥。
「視野更好了。」
小火氣得尾巴一甩,卻沒空反駁。
它撲向控制台,手動關閉幾個不必要電路,把剩餘冷卻水全壓進發動機。
「缸溫降了兩格。」
「只能撐十秒。」
蘇元道:「夠。」
他再次松剎車半寸。
泵怪狂拉。
噬荒號向前滑。
鋼纜帶著尖銳顫動。
主泵軸試圖反轉,把鉤爪碾碎。
蘇元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機械左眼鎖定齒輪縫最窄處。
他猛地拉死手剎。
咔。
手剎杆內部傳來斷裂動靜。
但在斷之前,它完成了最後一次鎖止。
蘇元油門踩到底。
發動機爆發出狂暴推力。
低速倒擋把所有扭矩灌進後輪。
噬荒號不再後退,而是把整車重量、輪胎摩擦、車架扭曲和絞盤拉力全部擰成一股蠻力。
鋼纜繃到極限。
主泵軸偏移角跳到六度。
七度。
九度。
泵怪整個中央泵腔開始抖。
舊時代齒輪咬合錯位。
幾個巨大的軸承罩崩開。
裡面的鋼珠帶著污水滾落,撞得平台到處亂響。
小火喊得嗓子都啞了。
「避震鏈條斷裂。」
「左後輪外胎剝離。」
「絞盤底座開裂。」
王虎衝到絞盤旁,雙臂抱住底座,額頭青筋鼓起。
「裂也給我憋回去。」
他整個人壓在絞盤上,肩背被鋼纜震得發麻,掌心的防火布被毛刺割開。
血混著黑油往下滴。
可他沒有松。
蘇元眼神沒有波動。
再壓油門。
發動機內部傳來沉悶爆鳴。
車架發出連續的金屬慘叫。
泵怪主泵軸終於撐不住。
嘎吱。
砰。
水缸粗的主泵軸被鋼纜生生扯得脫軌彎曲,齒輪咬合點徹底卡死。
下一秒,中央齒輪組大片崩碎。
泵腔失去節奏,猛地向內塌陷。
寄生在外層的灰白血肉被機械核心反向撕開,大片大片從泵殼上剝落,掉進儲水槽里。
肉管失去驅動,軟塌塌垂下。
高壓水刀戛然而止。
泵怪發出漏氣般的長長悲鳴,中央泵體轉了最後半圈,徹底卡住。
平台安靜下來。
只有噬荒號發動機還在粗暴喘動。
還有絞盤鋼纜一下一下回彈,敲著車尾鋼樑。
堡壘車內沒有人說話。
黑齒輪士兵隔著監控看著那根被扯彎的主泵軸,喉嚨里陸續傳出壓不住的吞咽動靜。
那不是法則。
不是飛彈。
不是軍用重炮。
就是一根鋼纜。
一輛破車。
一個光膀子壯漢抱著絞盤。
一個獨眼司機踩著紅線,把舊時代變異泵怪的機械心臟硬拔到停擺。
副官坐在指揮椅上,整個人僵住。
他剛才派出去的三台機甲,兩個被秒殺,一個還趴在遠處不敢動。
而那輛他嘴裡該待在旁邊涼快的廢品車,正在泵怪屍體旁邊冒煙。
霍沉抬手按住維生管,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所有人。」
「原地待命。」
副官猛地抬頭。
「總督,水源……」
霍沉看都沒看他。
「你還想搶?」
副官嘴唇發抖。
他看著屏幕里噬荒號車尾那根還在發熱的鋼纜,終於把話咽了回去。
儲水槽里。
失去泵怪控制的舊閥門開始自行崩開。
先是一個。
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鏽蝕閥盤轉動,卡死的管線被反壓沖開。
轟隆隆。
一股冰冷清澈的深層水從高處管口噴涌而出,沖刷掉槽壁上的腐泥和灰白肉膜。
水落進下方集水池,帶起大片白色水汽。
氣體檢測表里的污染值快速下降。
小火整隻都愣住了。
下一秒,它直接從操控台上跳起來。
「淨水。」
「主人,是淨水。」
「礦物含量偏高,但無重度毒素。」
「可以過濾飲用。」
「也可以冷卻發動機。」
王虎鬆開絞盤底座,整個人往後一坐,喘得胸口起伏。
「那還等什麼。」
「接管子。」
小火已經衝出車廂,拖著管線往水流方向跑。
它跑到一半又沖回來,抱起另外兩根備用水管,爪子忙得快成殘影。
「水箱閥開。」
「冷卻支路開。」
「過濾罐接入。」
「虎哥,幫我壓住這根。」
王虎爬起來,一腳踩住水管接頭。
「壓著呢。」
清澈水流灌入噬荒號的水箱。
原本乾癟的冷卻系統開始恢復。
儀錶盤上一個接一個紅燈熄滅。
綠燈亮起。
小火看著那排綠燈,金色豎瞳都濕了一點。
「冷卻循環恢復。」
「缸溫下降。」
「發動機可以喘氣了。」
王虎擰開一根細管,讓淨水流進舊金屬杯。
他看著杯里透明的水,愣了兩秒。
然後仰頭灌了一口。
冰冷水流下喉。
他整個人抖了一下。
「真水。」
「我靠。」
「不是苦的。」
小火也用爪子接了一點,舔了一下,尾巴瞬間豎直。
「好喝。」
「比工業冷卻水好喝很多。」
王虎看它。
「你還喝過冷卻水?」
小火很認真。
「檢測,不是飲用。」
另一邊。
纏住藍星防塵服倖存者的肉膜開始枯萎。
泵怪死後,那些肉膜失去養分,灰白表面迅速發黑,裂開。
倒吊的人從管壁下方滑落。
王虎臉色一變,立刻衝過去。
「接人。」
他踩過濕滑平台,伸手一撈,把那人從半空接住。
對方很輕。
輕得不正常。
防塵服里的人瘦到骨架硌手,臉色被污水泡得發白,嘴唇全是裂口,呼吸細得快要斷掉。
王虎把人扛回車廂。
路過黑齒輪士兵視線範圍時,幾個士兵下意識抬槍。
王虎停下腳步,扭頭看過去。
他沒說話。
只是把扳手從腰後抽出來,輕輕往肩上一搭。
那幾個士兵僵了一下。
槍口慢慢垂下。
沒人敢攔。
不遠處的第三台機甲還趴在地上,駕駛員縮在半開的艙里,眼神發直,看著泵怪屍體,也看著噬荒號。
他沒有出來。
也不敢開火。
噬荒號旁邊。
小火已經把所有水管接到最大流量。
清水不斷灌入水箱,沖洗散熱器,灌滿備用桶,甚至連車廂底部兩個破油桶都被王虎拿來裝水。
黑齒輪士兵看得眼睛發紅。
淨水在廢土就是命。
可現在噬荒號幾乎是當著他們的面肆無忌憚地灌。
沒人動。
因為剛才那場機械拔河還在所有人腦子裡回放。
副官在堡壘車裡咬牙。
「總督,至少讓他們按協議分配。」
霍沉閉了閉眼。
「協議是他們探路,我們給水和冷卻系統。」
「現在水是他們打下來的。」
副官急了。
「可這是黑齒輪的遺蹟行動。」
霍沉睜眼,看向他。
「你派出去的機甲還在冒煙。」
「你想自己去跟那輛車談?」
副官臉色僵硬。
霍沉按下公共頻道。
「黑齒輪全員原地待命。」
「不得靠近噬荒號二十米範圍。」
「不得搶水。」
「違令者按叛亂處理。」
頻道里很安靜。
幾秒後,陸續傳來回應。
「收到。」
「收到。」
「收到。」
王虎把藍星防塵服倖存者放到車廂地板上。
小火拖來一塊乾淨些的布,墊在對方腦後。
那人的透明名牌被泥糊住。
王虎用淨水沖了沖。
殘字露出來。
藍星紀元二零二四。
盤古外勤組。
後面的姓名被刮花,只剩一個「許」字。
王虎皺眉。
「盤古。」
「又是這個東西。」
蘇元走到那人旁邊。
他左手還握著方向盤殘餘的黑油,右腕斷截面因為剛才急操被磕出血痕,機械左眼緩慢轉動。
那人胸口微微起伏。
肺里全是泥沙和污水。
王虎擰開杯子,用手托起對方下巴。
「慢點。」
他給那人灌了半口淨水。
對方喉嚨先是沒有反應。
過了兩秒,身體猛地抽動。
「咳。」
他咳出幾口泥沙和黑水,整個人蜷起,手指在地板上亂抓。
小火立刻按住他的肩。
「別亂動。」
「你剛從泵怪身上掉下來,身體狀態很差。」
那人眼皮顫了顫。
終於睜開。
他的瞳孔渾濁,眼白布滿血絲。
視線先掃過車廂。
破車頂。
水管。
黑油。
王虎的扳手。
小火的金色豎瞳。
最後,他看到了蘇元的臉。
還有那顆嵌在左眼眶裡的純物理機械眼。
倖存者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像是被電了一下,枯瘦的手突然探出,死死抓住蘇元的斷腕。
力氣不大。
但抓得很緊。
王虎立刻抬手。
「你幹什麼?」
蘇元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那隻手。
倖存者嘴唇哆嗦,喉嚨里擠出沙啞到發裂的字。
「零零一……」
「別停在這……」
「快跑。」
小火耳朵豎起。
王虎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倖存者劇烈喘息,眼睛裡全是壓不住的恐懼。
他抓著蘇元斷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抖。
「調度中心的列車獵犬……已經進入這片廢土……」
「他們在回收所有帶有藍星零件的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