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重新起步後,車速被蘇元壓在六公里。
輪子碾過活軌,車底傳來濕黏的撕裂聲。
第三節車廂掛在後面,門還開著。
十二個舊藍星人員躺在固定臥椅上,臉色灰白,胸口起伏很淺。
那名從底板下救出來的女人被送進013號,臨時擔架固定在車廂中段。
唐嵐親自守在旁邊。
女人嘴唇乾裂,輸液管接著半袋葡萄糖,胸口還有起伏。
老機修兵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沾水紗布,不時給她擦嘴角。
沒人聊天。
所有人都在聽車底。
咔噠。
咔噠。
咔噠。
聲音從第三節底板下方三米處傳來。
不是噬荒號的輪聲。
也不是013號履帶的震動。
它更細,更輕,節奏貼得極近。
噬荒號快一點,它就快一點。
噬荒號慢一點,它也跟著慢。
王虎趴在第三節右側檢修口邊,半個身子探出去。
他手裡拿著低功率斜燈,光束壓得很窄,貼著下方黑暗掃過去。
燈照到一截舊窄軌。
軌面鏽得發黑,但中間有兩道新磨出來的亮痕。
王虎把燈往前推了半尺。
一片黑影從光束邊緣滑過去。
沒有燈。
沒有車窗。
也沒有明顯動力結構。
燈光晃了一下,那東西又縮進更深的黑里。
王虎罵了一句,手肘撐住檢修口邊緣。
「老大,下面真有車。」
蘇元坐在駕駛位,右手搭在方向盤上。
「看清幾節?」
「看不清。最多半截車身。很低,窄軌車,貼著咱們走。」
小火把震動曲線調到主屏。
三條曲線並排跳動。
噬荒號主輪。
013號履帶。
下方未知窄軌輪聲。
小火爪子點在第三條線上。
「同步率百分之百。」
王虎縮回一點。
「百分之百?」
「不是接近,是完全同步。」
小火把曲線放大。
「我們剛才車速從六降到五點八,下方輪聲延遲不到零點一秒跟著降。現在回到六,它也回六。」
王虎看向蘇元。
「它靠什麼跑?沒動力還能跟這麼准?」
蘇元沒馬上開口。
他盯著屏幕上的輪聲波形。
那條線很穩。
穩得過頭。
李渭縮在第三節門邊,毯子裹到下巴。
聽見下面的聲音後,他臉色比剛才更差。
「以前也有。」
王虎扭頭。
「你見過?」
李渭搖頭。
「沒見過,只聽過。」
他看著第三節底板。
「每次凌晨三點前後,底下響完,廣播就會提示左線安全。說外環通道開了,讓守車的人把第三節推過去。」
小火耳朵動了一下。
「有人推過?」
李渭嘴角抽了抽。
「有。」
車廂里安靜下來。
李渭把毯子攥緊。
「第一年,我們還有三個人醒著。一個叫鄒平,他覺得再拖下去大家都得死。廣播說左線能去外環,他信了。」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他不見了。」
「第三節還在原位,可底板下面多了新的拖痕。」
王虎喉結動了一下。
「人沒了?」
李渭點頭。
「連血都沒有。」
013號通訊里,唐嵐的聲音插進來。
「蘇元,這種話沒法當證據。」
李渭低下頭,沒爭。
「我也拿不出證據。」
蘇元抬手,敲了兩下方向盤。
「王虎。」
「在。」
「噬荒號、第三節、013號,三處側梁各畫一道粉筆線。畫在同一高度。」
王虎立刻起身,從工具箱裡摸出粉筆灰罐。
他先在噬荒號後側樑上抹了一道白線。
接著爬到第三節車廂外側,擦掉鏽粉,畫第二道。
最後跑向013號。
唐嵐打開側門,幫他固定繩扣。
王虎蹲在尾樑上,手指抹過金屬表面,留下第三道粉痕。
老機修兵看了蘇元一眼,沒等吩咐,已經拿著四隻水杯去了第三節。
他把水杯擺在四角。
杯子裡只留半杯水。
水面微顫。
小火把下方窄軌聲紋接進主屏,順手打開車底結構圖。
「主屏好了。」
蘇元點了下頭。
「繼續走。」
噬荒號保持低速。
下方輪聲依舊貼著他們。
不遠。
不近。
車廂里每個人都能聽見那節黑車在下面滾動。
聲音不大,卻壓著人的耳膜。
紅色脈衝燈照過車窗。
亮。
暗。
再亮。
第三節里的沉睡者沒有反應。
水杯水面輕輕顫。
粉筆線有少量白粉掉落。
軌道前方,兩側筋膜貼著枕木收縮。
小火看了一眼導航。
「前方一公里二,左線道岔。系統圖紙顯示左線外環檢修平台。」
陸明遠的聲音從04號基地控制室傳來。
「我這邊也看到了。按舊圖紙,左線是正式外環通道。右側維修軌沒有登記,下方窄軌也沒有。」
他那邊背景很吵,幾個技術員在快速報數。
「蘇元,如果下方那東西不在登記表里,它可能是活體編組區自己長出來的誘餌。」
話音剛落。
舊終端響了。
提示音很正規。
不是雜音,不是保管系統的破音,而是長城認證通道的標準提示。
屏幕上跳出綠色方框。
「臨時頭車請立即切入左線外環避險。」
「理由:右側維修軌存在未知移動物。」
「該移動物可能污染原始三節編組。」
「請立即執行安全變道。」
前方左線信號燈連續亮起。
綠燈一盞接一盞,延伸進彎道後方。
右線和下方維修軌在屏幕上全部標紅。
系統廣播跟著響起。
「請臨時頭車執行安全變道。」
「請臨時頭車執行安全變道。」
013號車廂里,幾個傷員抬起頭。
有個年輕殘存者看著窗外綠燈,肩膀鬆了些。
「左線是綠的。」
旁邊一個人沒接話。
他盯著第三節底板,臉上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
年輕殘存者轉頭看唐嵐。
「唐姐,是不是該聽系統的?前幾次全是硬扛,差點把命扛沒了。」
唐嵐站在制動杆旁。
她沒有看他。
她看的是噬荒號駕駛室。
「頭車沒動,誰都別亂。」
年輕殘存者閉上嘴,手卻還扶在旁邊固定架上。
李渭跪坐在門邊,臉上沒血色。
「別走左線。」
沒人接他的話。
他又重複了一遍。
「別走左線。」
王虎從第三節外側探進頭。
「證據呢?」
李渭嘴唇抖了幾下。
「我沒有。」
他說完,額頭抵住門框。
「可每次廣播讓走左線,底下都會多一道拖痕。」
控制室頻道里,一個年輕技術員壓不住聲音。
「陸工,如果拒絕正式外環,繼續跟著下方未知物走,整列可能被帶進活體供能心臟。」
另一個技術員也開口。
「系統認證提示是長城通道發的,格式沒錯。」
陸明遠沒立刻下結論。
鍵盤聲很急。
「蘇元,圖紙上左線確實通往外環檢修平台。013號尾梁剛修過,急轉風險很大。你要是準備硬壓中線,車組受力會很難看。」
唐嵐的聲音隨後傳來。
「013號尾梁還能撐,但不能再來一次大角度甩尾。」
蘇元沒回。
他把左線綠燈電流、下方影車輪速、第三節壓力微波動三組數據放到同一屏。
舊終端開始倒計時。
「十秒後強制變道。」
軌枕下方,暗紅筋膜伸出。
幾根貼上噬荒號前輪邊緣。
方向盤傳來細微震動。
車頭被一股側向力推著往左偏。
第三節底板壓力讀數開始上浮。
毒氣保險從百分之八跳到百分之十。
很快到百分之十二。
廣播加重了語氣。
「十。」
「九。」
「八。」
013號里沒人再說話。
傷員們被固定帶勒在座位上,眼睛全看向車窗外的綠燈。
小火盯著屏幕。
「車頭偏左三度。道岔尖軌在切。」
王虎握著絞盤控制器,肩膀繃著。
「老大,干不干?」
蘇元看著屏幕。
左線綠燈每亮一次,下方影車輪聲會短暫停頓。
不是故障。
停頓時間固定。
零點六秒。
每次都是左線綠燈電流達到峰值之後。
像在等。
等上層車組先過去。
倒計時還剩五秒。
蘇元抬眼。
「不走左線。」
他按下全頻道。
「貼中線拖行。」
王虎立刻動了。
「主絞盤松二十米,鉤爪下檢修口。」
小火接上蘇元沒說完的指令,爪子直接把絞盤餘量打出來。
鋼纜嗡地鬆開。
鉤爪垂入第三節右側檢修口。
王虎趴下去,半個身子探在洞口外,手腕壓著鋼纜,控制鉤爪方向。
下面黑得很。
斜燈只能照出窄軌邊緣和一截移動的黑車側框。
蘇元右腳輕踩油門。
車頭沒有順著道岔走,反而靠整車重量壓住尖軌根部。
噬荒號前輪和尖軌摩擦,發出刺耳聲。
唐嵐聽到蘇元指令,立刻把013號履帶壓到半抱死。
「013號半抱死。」
蘇元看向屏幕。
「保持。」
老機修兵蹲在第三節車門口,盯著四隻水杯。
「現在是橫晃。」
蘇元左手按著方向盤,右手輕點油門。
噬荒號車頭往中線壓回半度。
筋膜推力增大。
第三節毒氣保險停在百分之十二,沒有繼續上升。
倒計時跳到三。
系統廣播變尖。
「強制變道即將執行。」
王虎手腕一甩。
鉤爪下落。
哐。
金屬撞上金屬。
王虎咬著牙,把鋼纜往左壓了半尺。
鉤爪卡進下方影車側框。
沒有拖拽反擊。
沒有突然加速。
下方那截黑車只是被帶得偏了一點。
小火盯著曲線,喊了一聲。
「偏移三厘米。影車輪速下降零點二。」
蘇元沒讓王虎收緊。
「虛掛。別拉死。」
王虎手背青筋鼓起,穩住鋼纜。
「虛掛。」
倒計時歸零。
道岔尖軌強切。
噬荒號前輪壓在尖軌根部,車身重壓把尖軌卡住半秒。
唐嵐同時點剎。
013號履帶給出反向拖力。
第三節夾在中間,側梁受力往中線回正。
小火把三車角度打到屏幕上。
「中線角度保持。左偏一度以內。」
系統廣播卡了一下。
「變道失敗。」
「請立即糾正——」
蘇元沒有理會。
他盯著下方影車數據。
影車偏移後三秒,第三節底板最危險的六張臥椅區域,壓力上浮反而下降。
小火把數據放大。
屏幕上,所有人都看清了。
每次第三節壓力有上浮趨勢,下方影車都會頂住對應窄軌。
輪聲短暫停頓。
然後重新同步。
它不是在拖上層車。
它在托第三節底板。
013號車廂里,那個剛才主張走左線的年輕殘存者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唐嵐看著屏幕,手從制動杆上鬆開一格。
「013號配合中線。」
李渭趴在門邊,看著檢修口下方。
他臉上的恐懼沒有退乾淨,但多了別的東西。
「它不是來拖人的……」
他喉嚨發緊。
「它是在托著他們。」
陸明遠那邊,控制室里傳來一陣椅子挪動聲。
幾個技術員全圍到主屏前。
有人低聲開口。
「左線綠燈電流波形不對。」
陸明遠問:「哪裡不對?」
「峰值太乾淨了。正規長城外環燈組會有老式繼電器抖動,它這個沒有。」
另一個技術員接話。
「像後接的偽裝信號。」
控制室沉了幾秒。
陸明遠的聲音再傳過來時,低了很多。
「蘇元,左線有問題。」
蘇元看著前擋風。
「已經晚了。」
前方彎道過後,左線綠燈後面的結構露了出來。
那不是外環檢修平台。
軌道在二十多米外斷開。
斷口下方,一排倒刺式回收輥橫著鋪開。
鋼齒朝上,轉軸上纏著舊血痂和黑色菌膜。
如果整列車剛才切進左線,噬荒號能不能過去不說,第三節和013號的底盤一定會被剖開。
第三節里的六張臥椅會被震起。
毒氣保險會直接走完。
013號里有人罵出聲。
那個年輕殘存者臉色發灰,手從固定架上滑了下來。
唐嵐瞥了他一眼。
「現在還想聽綠燈嗎?」
年輕殘存者低下頭。
系統見偽裝被看破,立刻停掉左線綠燈。
所有綠燈同時熄滅。
下一秒。
下方維修窄軌傳來一陣鎖死聲。
小火屏幕上,影車輪速驟降。
「下層軌道反向鎖死!」
王虎趴在檢修口邊,能聽見下面鋼輪刮軌的聲音。
那聲音從輕到重,火星順著洞口下方閃了一下。
影車被迫減速。
第三節底板壓力立刻上浮。
毒氣保險從百分之十二跳到百分之十八。
廣播重啟。
「未知移動物脫離承載序列。」
「原始三節編組穩定性下降。」
「建議切除第三節。」
王虎抬頭。
「老大,影車要掉!」
蘇元右手按住絞盤鎖。
「虛掛改實掛。」
王虎立刻收緊鋼纜。
絞盤電機低吼。
鋼纜從鬆弛狀態繃成直線。
下方影車側框被鉤爪咬死。
蘇元切到全頻道。
「唐嵐,013號反推。」
唐嵐一把壓下操控杆。
「013號反推。」
履帶倒轉,給後方一個反向推力。
「小火,同步影車輪速。」
「正在匹配。」
小火把發動機轉速和下方影車輪速綁定在一張表上。
「差值零點四。」
「壓到零點一。」
「收到。」
蘇元踩油門,力度不大,卻很穩。
噬荒號、第三節、013號和地底影車的受力圖在屏幕上拼到一起。
上層三車。
下層一車。
主絞盤鋼纜從第三節檢修口斜插下去,咬住影車側框。
013號反推抵消後拖。
噬荒號壓住中線。
第三節最危險的底板區域,由下方影車承托。
一副臨時受力架被硬搭出來。
陸明遠看著屏幕,聲音發啞。
「他把下層車當活動支撐梁用了。」
技術員沒有回應。
全都盯著那張受力圖。
前方主軌進入雙層塌陷區。
上層軌道裂縫從左側開始擴展。
暗紅筋膜從縫裡噴出,貼著輪緣抽動。
左線斷口下方,回收輥啟動。
鋼齒空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噬荒號沒有加速。
蘇元反而把速度壓到五公里。
王虎差點抬頭。
「老大,不沖?」
「衝過去,第三節會彈。」
蘇元盯著水杯畫面。
「壓著走。」
老機修兵蹲在第三節門口,眼睛不離水面。
四隻杯子裡,水面開始亂。
他喊:「左沉。」
蘇元輕打方向。
唐嵐按節奏點剎。
013號車身重心往右回了一點。
老機修兵馬上喊:「右回。」
蘇元松半分油。
小火同時調低發動機同步值。
下方影車先吃住重量。
檢修口裡傳出鋼輪壓軌的尖聲。
王虎趴在洞口邊,扳手敲著鋼纜。
當。
當。
當。
他不是亂敲。
每一下都卡在絞盤電機負載上升前。
鋼纜震動被敲散,過載峰值被壓住。
小火看著絞盤溫度。
「負載百分之八十七。」
王虎又敲兩下。
「別他媽上九十。」
第三節底板下方,影車被壓得火星四濺。
它沒有燈。
也沒有任何回應。
只貼著窄軌往前頂。
第三節內,那六張靠車頭的臥椅輕微下沉,又被托回。
毒氣保險停在百分之十八。
沒有跳。
013號尾部擦過左線回收輥邊緣。
一排鋼齒幾乎貼著尾梁掠過去,削掉半塊外掛鐵皮。
車廂里的人被慣性壓得說不出話。
那個斷腿的年輕殘存者額頭撞在固定帶上,牙齒咬出血,沒敢喊。
唐嵐的手一直在制動杆上。
她看著蘇元給出的節奏燈。
綠一下,點剎。
紅一下,松。
黃一下,反推半格。
013號每次動作都卡在第三節水杯晃動前一拍。
控制室內,陸明遠站在主屏前。
他兩手撐著桌面。
主屏上顯示上層主軌的裂縫正在擴大。
下層窄軌承壓已經超出舊標準三倍。
一個技術員臉色發白。
「下層窄軌撐不住。」
陸明遠沒看他。
「不是窄軌在撐。」
技術員愣住。
陸明遠盯著影車熱圖。
「是下面那節車在撐。」
塌陷區中段。
主軌右側突然下沉。
老機修兵喊:「右沉,重!」
蘇元左腳踩離合,右手同時按下絞盤微收。
鋼纜收緊半尺。
下方影車側框被硬拉向右側。
影車輪對撞上窄軌邊緣,火星從檢修口下方噴上來。
第三節車廂重心被托住。
六張臥椅只晃了半寸。
水杯里的水濺出一點,但沒有翻。
小火喊:「毒氣保險十九!」
蘇元松絞盤。
唐嵐反推。
013號尾部壓住第三節後段。
壓力讀數回落。
「十八。」
王虎趴在洞口,臉上全是鐵屑和汗。
「鋼纜磨得厲害!」
「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這樣,半分鐘。」
小火看前方距離。
「塌陷區剩二十七米。」
蘇元把速度壓到四點八。
王虎抬頭瞪他。
「更慢?」
「鋼纜吃峰值,速度快峰值更高。」
王虎牙一咬,繼續敲鋼纜。
當。
當。
當。
左線那邊,回收輥突然整體抬高。
系統還想把013號尾部拖過去。
暗紅筋膜從左側裂縫裡鑽出,纏向013號外梁。
唐嵐看見了。
她沒有等蘇元命令,直接點剎半秒,再反推一格。
013號尾部向右甩出一點。
筋膜撲空,被回收輥卷進去。
鋼齒把那團活組織絞成碎塊,紅黑色液體甩滿斷軌。
013號里,幾個傷員臉色發青。
有人低聲罵:「差一點。」
唐嵐沒回頭。
「閉嘴,固定帶檢查。」
最後十米。
下層窄軌發出斷裂聲。
小火聲音尖了些。
「影車左前輪掉軌邊!」
蘇元沒有看檢修口。
「王虎,敲鉤爪,不敲鋼纜。」
王虎愣半拍,馬上反應過來。
他把身子壓得更低,扳手探進檢修口。
下方火星刺眼。
他看準鉤爪卡住影車側框的位置,掄起扳手砸下去。
哐。
鉤爪往內吃進半指。
影車側框被卡得更死。
蘇元同時收絞盤兩寸。
下方那截黑車被硬拉正。
輪對重新壓回窄軌。
小火報數。
「回軌!」
老機修兵喊:「穩住,水平了!」
蘇元輕點油門。
噬荒號車頭越過最後一段裂縫。
第三節跟上。
下方影車吃住最後一次重量,鋼輪在窄軌上刮出長串火星。
013號尾部擦著回收輥脫離塌陷區。
就在013號完全過去的下一秒,左線整段斷軌墜入黑暗。
回收輥連同支架砸下去。
鋼齒還在空轉。
撞到下方岩壁後,火花炸成一片。
噬荒號駛出塌陷區。
蘇元松油。
小火立刻切斷絞盤實掛。
王虎反手按下釋放扣。
鉤爪脫開影車側框。
下方輪聲繼續跟了兩秒。
然後慢慢降速。
停住。
車組滑出二十米後,四隻水杯水面全部歸平。
毒氣保險退回百分之八。
廣播沉默。
只有舊終端散熱風扇在轉。
013號里,先是沒人說話。
過了幾秒,一個傷員憋不住,短促地喊了一聲。
馬上又被旁邊人捂住嘴。
唐嵐坐在制動杆旁,手腕有些發抖。
她把手壓在膝蓋上,不讓別人看出來。
那個年輕殘存者低著頭,過了很久才開口。
「唐姐,剛才我要是……」
唐嵐打斷他。
「活著就閉嘴學。」
年輕殘存者點頭,臉埋得更低。
04號基地控制室里,陸明遠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撞到柜子。
沒人管。
所有技術員都看著屏幕。
上層主軌通過。
第三節毒氣未觸發。
013號尾梁應力安全。
下層未知影車停在塌陷區邊緣,熱信號低到幾乎沒有。
一個工程員摘下帽子,抓在手裡。
「那條下軌……不是系統軌。」
沒人接話。
舊終端突然刷新地圖。
原本空白的下層區域,多出了一小段灰色線條。
線條很短,只覆蓋剛剛通過的塌陷區。
標註隨後彈出。
「人工保命軌。」
「非系統登記。」
車廂里,王虎看著那五個字,手裡的扳手慢慢放下。
小火把地圖放大三倍。
灰色線條旁邊還有幾段手寫式備註,被系統識別後轉成了標準字。
「第三節承重補償。」
「臥椅區避震。」
「毒氣保險繞行。」
備註沒有署名。
也沒有建造日期。
04號基地戰時頻道里,消息同步擴散。
控制室那邊一下沒了雜音。
過了幾秒,有個年紀大的工程員罵了一句。
聲音很低。
「原來不是系統救人。」
另一個人接上。
「是人一直在救人。」
013號車廂里的殘存者都看向第三節。
那節車廂還破。
門還開著。
裡面十二個沉睡者仍舊沒有醒。
可眾人看它的目光已經變了。
不再只是怕它拖累,不再只是擔心毒氣。
那裡面躺著的是證人。
被藏了十四年的證人。
李渭靠在門邊,眼眶發紅,卻沒有哭。
他看著下方檢修口,手指在毯子上敲了兩下。
叩。
叩。
沒人翻譯。
也不用翻譯。
蘇元沒有參與頻道里的議論。
他把舊終端上的灰色暗軌坐標全部保存。
「小火,記錄影車輪速、側框結構、暗軌坐標。」
「記錄中。」
「王虎,檢查絞盤鋼纜。」
王虎擦了一把臉,爬到絞盤旁。
鋼纜外層磨掉不少,幾處已經起了毛刺。
他捏著毛刺看了看。
「還能用,但不能再實掛一次。至少得剪掉三米重接。」
蘇元點頭。
「剪。」
老機修兵把水杯一隻只收回。
其中一隻杯底裂了。
他看了兩眼,沒捨得扔,放進工具箱邊上。
唐嵐從013號頻道切到頭車單線。
「剛才如果走左線,013號會被切開。」
蘇元看著前方軌道。
「第三節也會死。」
唐嵐沉默片刻。
「我欠你一次判斷。」
蘇元沒接這句。
「看好傷員。那個女人醒了,第一時間通知我。」
「明白。」
小火忽然抬頭。
「蘇元,影車停住的位置有新日誌。」
舊終端底層硬體區彈出一行記錄。
「人工保命軌承載完成。」
「影車狀態:鎖止。」
「剩餘可用段:未知。」
下面還有一條更短的記錄。
「維護口編號:三號。」
「人工開啟條件:第三節生命體徵穩定,頭車未走左線。」
王虎剪鋼纜的動作停了一下。
「還有維護口?」
小火把地圖往前拖。
前方下行軌深處,灰色線條沒有繼續顯示。
但在主軌右下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白方框。
沒有路名。
沒有系統標註。
只在角落壓著一個老式手寫編號。
「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