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駛出塌陷區後,沒有提速。
發動機壓在低檔,車身沿著主軌往前滑。
車輪碾過殘留筋膜,底盤下偶爾傳來細碎的黏響。
後方塌陷區已經被黑暗吞沒。
左線斷軌下,那排回收輥還在空轉,鋼齒刮著支架,聲音隔著幾十米傳過來,斷斷續續。
王虎蹲在絞盤旁,剪掉前三米磨損鋼纜。
鋼絲外層被磨開,毛刺扎進他掌心。
他皺了皺眉,把手在褲腿上一抹,繼續壓扣。
老機修兵把那隻裂底水杯重新擺回第三節車廂左前角。
杯底有一道細縫。
水剛倒進去,就沿著縫往外滲。
老機修兵沒換。
他拿一小塊膠布貼住杯底,又往裡添了半杯水。
「還能看晃。」
他說完,把另外三隻杯子也擺好。
四個角。
四個水面。
第三節車廂里,十二個舊藍星人員還躺著。
他們的臉被紅色應急燈照得發暗。
固定帶扣在胸口和腿上,沒人動。
小火趴在主控台前,把「三號維護口」的灰色坐標放大到極限。
屏幕上,主軌、右線、下方維修軌被分成三層。
那枚空白方框不在主軌旁邊。
它壓在右下方。
一條被舊圖紙塗黑的檢修夾層里。
距離當前位置七百零六米。
「入口不在側面。」
小火尾巴尖點了點屏幕。
「在下面。主軌右下方兩米到三米之間。舊圖紙被塗過,塗層不是系統遮擋,是人工蓋掉的。」
王虎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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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把活路塗黑?」
沒人接話。
013號里傳來輕微騷動。
唐嵐的聲音接入單線。
「那個女人醒了一下。」
蘇元看著前方軌道。
「說了什麼?」
唐嵐那邊停了兩秒。
背景里有老機修兵的徒弟在壓低聲音遞水。
唐嵐靠近擔架,複述得很慢。
「她說,別讓車燈照下面太久。」
王虎手裡的壓扣鉗停了一下。
「下面那節影車?」
「她沒說完,又昏過去了。」
蘇元抬手,把車頭主燈調暗一檔。
前方軌道只剩短距離照明。
車廂內的壓力更重了。
噬荒號繼續往前。
六公里。
沒有人催。
王虎重新壓好鋼纜,把卡扣用錘子砸了兩下。
「能用。」
他把鋼纜掛回絞盤輪。
「但別再讓它吃剛才那種力。再來一次,繩皮全炸。」
蘇元點了一下屏幕。
「先不用實掛。」
他轉頭看小火。
「把斜燈改成間歇閃。」
小火爪子停住。
「頻率?」
「三秒亮一次。每次半秒以內。亮度壓到最低。」
「收到。」
蘇元又接通013號。
「唐嵐。」
「在。」
「尾部外燈全部斷電。只留紅色手燈,燈口遮住一半。」
唐嵐沒有問。
「執行。」
013號尾部幾盞白燈依次熄滅。
車隊周圍更暗。
小火把斜燈接到檢修口下方。
三秒後。
燈亮了半秒。
下方黑暗裡,塌陷區邊緣的影車停在那裡。
低矮。
無窗。
側框被剛才鉤爪刮出一道深痕。
燈滅。
又過三秒。
燈再亮。
這次王虎看清了更多。
影車側框不平。
不是整塊鑄件。
是很多塊金屬焊在一起。
廢軌。
床架。
舊裝甲。
還有幾段被切短的支撐梁。
焊縫粗糙,很多地方焊料堆成疙瘩。
王虎趴在檢修口邊,肩膀貼著冰冷的車壁。
「不是系統車。」
他把燈角度壓低。
「這東西是手焊的。」
李渭從第三節門邊探出半張臉。
他看著下方那輛沒有燈的窄軌車,喉結動了好幾下。
「十四年前……」
王虎看他。
「說。」
李渭手指抓著毯子。
「第三節剛被鎖在這裡的時候,還有兩個人醒著。一個鄒平,一個紀嫂。」
他說出第二個名字時,嘴唇抖得更厲害。
「紀嫂會修軌。她以前是遠征軍的軌道工。她說不能信廣播,下面肯定有舊檢修層。後來她帶著工具下去過。」
唐嵐的聲音從013號傳來。
「後來呢?」
李渭沒馬上回答。
斜燈又閃了一下。
影車側框上的焊痕短促地亮了一下。
李渭盯著那道焊縫。
「後來她沒回來。」
車廂里安靜了。
王虎把壓扣鉗放回工具箱。
這一次,沒人再說影車是怪物。
噬荒號向前滑行了兩百米。
前方主軌兩側的紅色脈衝燈忽然熄滅。
接著,一排黃色檢修燈亮起。
燈不刺眼。
很規整。
從右側分岔口一路鋪到一座低矮棚口前。
棚口兩側伸出兩條機械臂,機械臂末端掛著舊式緩衝輪。
輪面乾淨。
軌面也乾淨。
沒有筋膜。
沒有黑菌。
沒有斷裂。
舊終端彈出綠色提示框。
「前方主軌受損。」
「請臨時頭車進入右側臨時避險棚。」
「避險棚具備三節編組臨時承載能力。」
「建議立即執行右轉。」
系統廣播跟著響起。
「主軌疲勞風險上升。」
「第三節底板承載不足。」
「繼續前行,毒氣保險可能被動觸發。」
「請立即右轉。」
013號里傳來幾聲低語。
一個年輕殘存者沒忍住。
「那邊路是平的。」
旁邊有人壓他胳膊。
他聲音更低。
「我看得見,路面沒東西。先進去不行嗎?」
唐嵐沒有罵他。
她站在制動杆旁,眼睛盯著頭車。
「頭車沒下令。」
陸明遠的通訊接進來。
控制室那邊鍵盤聲很密。
「蘇元,右側避險棚在舊圖紙上存在。編號R-6,戰時臨時停靠棚。寬度夠,坡度也夠,轉彎半徑對013號有利。」
另一個技術員的聲音擠進來。
「熱成像沒發現活體筋膜。棚內溫度正常。軌道間隙也正常。」
小火把熱成像調出來。
右側畫面乾淨得不像活體編組區。
黑色背景里,軌道呈穩定冷色。
機械臂沒有熱源異常。
棚內還有幾塊舊導向牌。
上面寫著「臨時避險」。
老機修兵盯著主屏看了半天。
他的手停在裂底水杯旁邊。
水面很平。
連他也沒說話。
王虎看著蘇元。
「老大?」
蘇元沒有回。
他把右側黃燈的電流波形拉到屏幕底部。
又把剛才左線綠燈的波形調出來。
兩條線暫時沒有重疊。
他掃了一眼前方距離。
右側分岔入口,三十米。
系統廣播重複。
「請立即右轉。」
「繼續直行將增加第三節失穩風險。」
013號那名年輕殘存者又開口。
這回聲音傳進了公共頻道。
「唐姐,咱們剛才差點死在塌陷區。現在圖紙也對,熱成像也對,為什麼不走?」
沒人立刻訓他。
因為他問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陸明遠那邊也沉默下來。
幾名技術員的結論擺在屏幕上。
右轉。
最優。
風險最低。
蘇元仍舊看著前方。
車頭沒有偏。
噬荒號還在中線。
右側黃色燈一盞一盞亮著。
機械臂緩慢展開,做出引導手勢。
「王虎。」
蘇元開口。
「在。」
「粉筆灰。撒入口前半米。」
王虎眼睛一動。
「明白。」
他抓起粉筆灰罐,推開側門,把半個身子探出去。
右側避險棚入口越來越近。
王虎卡著距離,把一把粉筆灰甩向軌面。
白粉落下。
正常情況下,它會鋪在枕木和軌縫上。
這一次,粉末在接近軌面時突然向內偏。
很輕。
但能看出來。
白粉沒有落成一片。
它貼著右側軌縫被吸進去,細細一條,消失在棚口下方。
老機修兵猛地抬頭。
「負壓槽。」
王虎縮回車裡。
「下面在抽。」
蘇元接通013號。
「唐嵐,用尾部紅手燈掃軌枕底側。」
唐嵐立刻抓起遮罩手燈,命人打開013號尾門一掌寬。
紅光貼著右側軌枕掃過。
棚口最下方,有幾道細窄縫隙。
縫裡沒有光。
粉筆灰剛被吸進去的位置,正對那些縫。
老機修兵的臉沉下來。
「回收槽。開著低檔吸力,車進去之後再加壓。」
小火已經把兩條電流波形疊在一起。
屏幕上,左線綠燈和右側黃燈的峰值完全對齊。
峰線乾淨。
沒有老式繼電器抖動。
沒有觸點雜波。
兩條後接偽裝信號,用的是同一套輸出模板。
陸明遠那邊,控制室徹底安靜。
過了幾秒,一個技術員罵出聲。
「舊圖紙是真的,燈是假的。」
蘇元淡淡道。
「棚也是真的。」
他看著右側那座乾淨棚口。
「但現在用來剖車。」
系統廣播忽然停了。
黃色檢修燈一盞一盞熄滅。
機械臂收回半截。
然後停住。
013號里的年輕殘存者臉色灰下來。
唐嵐看都沒看他。
「剛才誰催右轉,自己記住。」
那人低下頭,手按在固定帶上。
沒人笑他。
因為所有人剛才都動搖過。
主軌前方三十米處,軌枕間傳來金屬咬合聲。
兩塊橫向檢修擋板從軌面下升起。
擋板不厚。
但寬度足夠封死主軌。
它們升得很慢。
慢到噬荒號沒法用高速衝過去。
後方活軌筋膜也開始收緊。
013號尾梁傳來一聲低響。
唐嵐立刻報數。
「尾梁應力上升百分之十七。」
下一秒。
「二十一。」
陸明遠聲音發緊。
「主軌被強制封死。後方筋膜在逼車組後退。右側回收槽開始增壓。」
小火看著屏幕。
「如果撞擋板,第三節會彈起。毒氣保險至少跳到百分之六十。」
王虎一拳砸在車門框上。
「它是想逼咱們倒進那個棚。」
系統廣播重新啟動。
這次沒有勸導。
只有冷冰冰的倒計時。
「臨時頭車未執行避險指令。」
「物理阻斷啟動。」
「請切除第三節。」
「請切除第三節。」
013號里有人低聲罵。
還有人把臉轉向第三節。
那十二個沉睡者沒有反應。
李渭跪在門邊,嘴唇發白。
他沒求任何人。
只是把手搭在第三節門框上,不動了。
蘇元看著前方擋板。
第一塊升到十五厘米時,停了零點四秒。
咔。
棘齒跳了一下。
繼續升。
三十厘米。
又停零點四秒。
「不是液壓連續升。」
蘇元說。
小火立刻把聲音波形調出來。
「棘輪機構。每十五厘米停頓一次,停頓零點四到零點四二秒。」
王虎盯著擋板。
「車底高度不夠。」
「正常過不去。」
蘇元踩了下剎車,車頭輕輕下壓,又回彈。
「壓低。」
王虎反應過來。
他抓起鉤爪,沖向第三節檢修口。
「掛哪?」
「檢修口邊緣。反向拉住車組。別讓第三節彈。」
「懂。」
王虎把鉤爪咬住第三節右側檢修口加固梁。
絞盤收緊。
鋼纜拉出斜角。
唐嵐已經按住制動杆。
「013號半抱死。」
蘇元看著前方擋板。
「保持。」
013號履帶抱住軌面,整列車後段變重。
噬荒號前梁因為絞盤反拉和後車重量,開始往下壓。
老機修兵蹲在第三節門口,盯著四隻水杯。
「左前輕晃。」
小火盯著屏幕。
「第三節壓力穩定。毒氣保險百分之八。」
擋板升到四十五厘米。
停頓。
蘇元沒有動。
擋板繼續升。
六十厘米。
停頓。
噬荒號車頭距離擋板只剩七米。
王虎攥著絞盤控制器,額頭汗順著眉骨往下落。
「老大,再升就沒縫了。」
蘇元盯著擋板下沿。
「等。」
七十五厘米。
棘齒卡頓。
零點四秒。
蘇元右腳輕點油門。
噬荒號前輪壓著主軌往前蹭。
車頭前梁幾乎貼地。
底盤下方的金屬護板擦過軌面,帶出一串火星。
擋板還沒進入下一次升程。
噬荒號車頭鑽進縫裡。
車頂和擋板下沿之間,只剩兩厘米不到。
王虎趴在側門口,用撬棍壓住一根鬆動的管線。
那根管線要是彈起來,會直接刮住擋板。
他咬著牙,手臂被壓得發顫。
「小火!」
「水杯左後晃,三毫米。」
「能過?」
「能。別加速。」
013號里沒人出聲。
所有固定帶都繃著。
唐嵐的手按在制動杆上,指節關節凸起。
她看著節奏燈。
綠。
松半格。
紅。
抱死。
黃。
反推一點。
第三節從擋板下方通過時,六張臥椅輕輕晃了一下。
老機修兵眼睛沒離水杯。
「穩。穩。穩。」
毒氣保險從百分之八跳到百分之十。
又退回九。
013號車頭進入縫隙。
尾梁高度比噬荒號高一些。
唐嵐在最後半秒壓下反推。
013號前端被拖低,履帶壓出刺耳摩擦聲。
車頂擦著擋板底沿過去。
刮掉一層舊漆。
擋板下一次升程啟動。
咔。
鋼板往上抬。
013號尾部剛好脫離。
車廂里有人沒憋住,喉嚨里擠出半聲,又硬壓回去。
整列車鑽過擋板。
後方擋板完全升起,砸在限位槽上。
系統廣播卡住。
「阻斷失敗。」
「阻斷失敗。」
陸明遠控制室里,幾名工程員全站了起來。
沒人發命令。
主屏上,擋板高度、車頂高度、第三節震動曲線還停著。
一個年輕技術員盯著那兩厘米的間隙,半天沒說話。
老工程員把手裡的帽子捏皺了。
「他把系統擋板當限高杆用了。」
沒人反駁。
噬荒號駛過擋板後,車速仍舊沒上去。
小火立刻覆核三號維護口坐標。
屏幕上,坐標就在前方。
可主軌側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門。
沒有岔口。
沒有檢修燈。
只有一段鏽蝕嚴重的舊地板。
小火把三維結構圖轉過來。
「入口在下面兩米半。」
它抬頭看蘇元。
「被檢修地板蓋住了。正常流程要停車,下人,拆蓋板。」
王虎看了眼後視畫面。
擋板後方,活軌筋膜已經越過橫向阻斷,正貼著主軌追上來。
右側回收棚的負壓槽開始高轉。
吸力捲起軌邊的灰塵。
幾片剛掉落的金屬碎屑被拖向右側軌縫。
王虎罵了一句。
「沒時間停車。」
系統廣播重新響起。
「維護口未開放。」
「臨時頭車無權限進入。」
「請回歸主軌。」
「請切除第三節。」
小火耳朵壓低。
「它在拖時間。」
蘇元看向王虎。
「把剛才影車側框刮痕圖像調出來。」
王虎愣了半拍,馬上把檢修口斜燈記錄導入主屏。
影車側框上的鉤爪刮痕被放大。
一開始看,只是亂焊和劃傷。
小火把對比度拉高。
幾道手工刻痕顯出來。
不是焊縫。
是箭頭。
歪歪扭扭。
每一個箭頭都朝向同一個方向。
斜向下。
箭頭旁還有被刮掉半邊的字。
「滑軌。」
王虎盯著屏幕。
「它不是停住。」
蘇元接上。
「它在等我們砸入口。」
李渭從第三節門邊抬頭。
他的眼睛發紅。
「紀嫂下去過。」
這句話沒人接。
但每個人都懂了。
系統沒有給他們路。
那條路,是被人用手挖出來的。
蘇元把方向盤打正。
「王虎,鏟斗殘片。」
「在車頂。」
「掛前梁。」
王虎衝出去。
他和老機修兵把一塊從獵犬殘骸上拆下來的廢舊鏟斗殘片拖到車頭前梁位置。
殘片邊緣厚,帶弧度。
原本用來防撞,現在正好能當斜切刃。
王虎用兩條短鏈固定,沒時間焊。
他一邊砸銷子一邊喊。
「只能吃一次力!」
「夠。」
蘇元看向唐嵐。
「013號反推半格。第三節過蓋板時,別讓它彈。」
唐嵐回得很快。
「收到。」
老機修兵蹲在第三節門口。
水杯重新擺正。
小火盯住維護口坐標。
「還有二十米。」
王虎抓起重錘,站在側門邊。
「鉚釘在哪?」
小火把地板蓋板邊緣投到屏幕上。
「右前兩顆,鏽死。鏟斗切不開時,你砸。」
王虎把重錘扛在肩上。
「來。」
十米。
右側回收槽吸力更大。
噬荒號側面幾塊松皮被扯動,啪啪作響。
後方筋膜爬過擋板底部,伸向013號尾梁。
唐嵐冷聲下令。
「後車別看窗外。固定帶再壓一格。」
五米。
蘇元把車速壓到四公里。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車身慢下來。
不是遲疑。
是要讓車身重量壓准那條焊縫。
三米。
鏟斗殘片貼上檢修蓋板邊緣。
刺耳摩擦聲穿透車廂。
一米。
蘇元猛打半圈方向。
噬荒號前梁斜切過去。
鏟斗邊緣咬進鏽死焊縫。
整台車身往右一沉。
第三節水杯水面同時傾斜。
老機修兵喊。
「右沉,兩厘米!」
唐嵐反推半格。
013號尾部給出反力。
第三節被壓住,沒有跳。
鏟斗殘片繼續刮。
焊縫被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
火星沿著蓋板邊緣炸開。
王虎看準位置,重錘砸下。
第一顆鉚釘斷。
第二錘。
第二顆鉚釘歪了,沒斷。
他抬腳踩住門框,整個上身探出去,第三錘砸下。
鉚釘飛進黑暗。
老機修兵用撬棍頂住掀起的鐵板。
他年紀大,手臂卻穩。
蓋板被車底繼續颳起。
金屬變形聲從腳下傳來。
下一秒。
整塊檢修蓋板被噬荒號底盤掀飛。
它翻滾著撞向右側回收槽。
負壓槽立刻把蓋板吸了進去。
轟的一聲悶響。
回收槽內部卡住,吸力短暫中斷。
主軌下方露出黑漆漆的斜坡。
舊窄軌從下方接上來,坡度不大,卻很窄。
就在入口打開的瞬間,塌陷區邊緣那輛無燈影車動了。
它像被某個機關鬆開,沿著下方暗軌先一步滑入斜坡。
沒有燈。
沒有聲音以外的回應。
只留下鋼輪壓軌的咔噠聲。
小火看著屏幕。
「影車入軌。斜坡可承重未知。」
王虎回到車裡,滿臉鐵灰。
「老大,下不下?」
蘇元沒有猶豫。
「下。」
他把車速壓到四公里。
噬荒號前輪脫離主軌,壓上下行斜坡。
車身明顯一沉。
第三節跟著進入。
四隻水杯同時晃動。
老機修兵盯著水面。
「能撐。」
唐嵐在013號里按住制動杆。
「013號跟入。全員固定。」
013號車頭越過維護口邊緣時,後方筋膜剛好撲到原本的蓋板位置。
它們抓住的只有空洞邊緣和碎屑。
右側回收槽還在吞那塊變形蓋板。
系統廣播在外面斷斷續續。
「臨時頭車……」
「請回歸……」
「維護口未……」
聲音隨著車隊下行,被厚重鋼層擋在外面。
最後一個字消失時,車廂里只剩發動機低轉和鋼輪下坡聲。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所有人看著主屏。
噬荒號、第三節、013號從系統主軌圖上消失。
幾秒後,灰色手工線在下層亮起。
「臨時頭車進入三號維護口。」
陸明遠沒說話。
老工程員摘下帽子,按在胸前。
屏幕上,右側回收槽吸走的蓋板被卡住,系統誘導燈全部熄滅。
唐嵐的通訊在安靜中響起。
她只說了一句。
「頭車命令,全部執行。」
013號里,再沒人提出異議。
年輕殘存者把剛才鬆開的固定帶重新壓緊。
他低著頭,把旁邊傷員的固定扣也檢查了一遍。
一個斷臂士兵看了他一眼,沒嘲笑,只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手別抖,扣歪了。」
年輕殘存者接過去,重新扣好。
三號維護口很窄。
噬荒號的車頂幾乎貼著上方鋼樑。
牆壁兩側不是系統標準裝甲。
是人工加固的鋼樑。
焊點密得雜亂。
有些梁用的是舊軌道,有些是車廂床架,有些甚至是拆下來的門板。
車燈被壓到最低。
紅色手燈一段一段掃過牆面。
上面刻滿字。
不是一次刻的。
有深有淺。
有些字被鏽遮住,只剩半截。
小火把牆面文字錄入,轉成屏幕文本。
「藍星紀元後第十四日。第三節未醒。繼續托底。」
「左線假燈,勿信。」
「二號影車斷軸,拆床架補。」
「紀雲下軌。若未回,別等。」
李渭猛地抬頭。
他看著最後那行字,嘴唇張了張。
沒人催他說。
車隊繼續下行。
牆上還有更多記錄。
「毒氣保險繞行。」
「臥椅區避震。」
「三號還能撐一次。」
「夜班兩人。水半壺。」
「別照下面太久。」
「聽到敲門,先問口令。」
04號基地控制室里,這些文字同步傳回。
老工程員站在主屏前,眼眶發紅。
他摘下帽子後一直沒戴回去。
「不是系統遺留。」
他聲音不高。
「這些軌,是被困的人一點點修出來的。」
陸明遠看著那些字。
手指停在控制台上。
年輕技術員低聲問。
「他們修了多久?」
沒人能答。
因為牆上日期斷了很多。
也因為很多字後面沒有名字。
只有刻痕。
車隊進入夾層深處後,外部廣播徹底收不到了。
舊終端上的系統權限提示全滅。
主軌、右線、回收槽全部變成灰色。
這片夾層沒有聯網。
沒有導航。
只有人工暗線。
小火重新掃描前方。
它的尾巴突然停住。
「蘇元。」
「說。」
「前方還有輪聲。」
王虎立刻抬頭。
「影車?」
「不止一輛。」
小火把聲紋分離。
「至少三台窄軌車殘骸。兩台靜止。一台在動。」
唐嵐接入頻道。
「方向?」
小火盯著屏幕。
「倒退。」
王虎皺眉。
「往我們這邊退?」
「對。」
小火把熱圖壓到最低噪聲。
前方黑暗裡,有個很低的熱源在移動。
速度很慢。
不像自己在跑。
更像被什麼東西推回來。
車廂里的氣氛剛松下去一點,又重新繃起。
蘇元沒有加速,也沒有停車。
「四公里保持。」
他看向王虎。
「絞盤剪口檢查完?」
「壓好了。」
「鉤爪掛低位。別實掛。」
「明白。」
老機修兵把裂底水杯往裡挪了半尺。
第三節車廂下坡後,四角水面比剛才更敏感。
他蹲在水杯旁,膝蓋頂著地面,不敢起身。
李渭靠在門邊,盯著牆上的刻字。
車燈掃過「紀雲下軌」那行字時,他把臉轉開。
唐嵐那邊,013號殘存者開始主動檢查傷員。
沒人再等她罵。
那個年輕殘存者拿著紅手燈,從第一排固定帶查到最後一排。
他經過那名昏迷女人時,動作放輕了很多。
女人眼皮動了動。
嘴唇乾裂。
唐嵐俯身。
「能聽見嗎?」
女人沒睜眼。
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別……鳴……」
唐嵐立刻按住通訊。
「蘇元,她說別鳴笛。」
蘇元看著前方黑暗。
「收到。」
車隊繼續前進。
三號維護口的坡度逐漸放緩。
牆壁兩側的刻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手工支撐架。
支撐架上掛著舊布條。
布條已經發硬,上面用黑色油墨寫著箭頭。
箭頭指向前方。
小火把前方兩百米內的結構圖拼出來。
「人工保命軌快到盡頭了。」
它停了一下。
「前方有燈。」
王虎從側窗看出去。
黑暗深處,一盞手搖發電燈亮著。
燈不穩。
一明一暗。
燈下掛著一塊舊木牌。
木牌用鐵絲綁在橫樑上。
車頭靠近後,紅手燈掃過去。
上面的中文刻得很深。
「若頭車能到這裡,說明第三節還活著。」
「不要鳴笛,不要開遠光。」
噬荒號停在木牌前三米。
發動機怠速聲被夾層壓得很低。
沒人說話。
連013號里的傷員都屏住了氣。
下一秒。
車頭下方傳來金屬敲擊聲。
當。
當。
當。
停頓。
當。
當。
三長兩短。
節奏清楚。
不是亂敲。
王虎握緊扳手,看向蘇元。
小火把收音器壓到車底。
敲擊聲又來了一遍。
三長。
兩短。
像在黑暗裡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