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一角的紅點,有節奏地閃爍。
小火沒有等待指令,直接將解析出的音頻在主控室外放。
「滴…滴滴…滴…」
夾雜著強烈電流雜音的摩斯電碼,斷斷續續。
與之重疊的,是一陣沉重、節律異常的心跳。那聲音不像是通過麥克風錄製,更像是心臟每一次搏動,都直接敲擊在金屬外殼上,沉悶,壓抑,帶著一種被禁錮的垂死掙扎。
013傷員艙內。
姜嶼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猛地從擔架上彈起,不顧剛剛包紮好的斷臂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紗布,整個人像瘋了一樣撲到通訊器前,死死盯著那個閃爍的紅點。
他眼底翻湧的,是十四年死寂後的滔天巨浪。
「……是他。」姜嶼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個早搏頻率……是他!車長!」
十四年。
他堅信全隊覆沒,一個人在黑暗的地底像孤魂野鬼一樣遊蕩了十四年。而這個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心跳節拍,他刻在骨子裡,忘不掉。
那是011車長,紀雲的副手,那個在最後時刻命令紀雲帶隊突圍的男人。
主控室里,蘇元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敲,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小火,底層邏輯。」
「警報!」小火的電子音陡然拔高,「信號底層協議檢測到偽裝喚醒指令!活體金屬正在利用車長的真實求救信號作為高權限誘餌,一旦我們解除物理防護層或嘗試雙向通訊,它會立刻接管我們的底層協議!」
這是陷阱。
一個用英雄的最後心跳聲布置的,殘忍至極的陷阱。
蘇元沒有絲毫猶豫。
他的手指直接拍在操作台的紅色按鈕上。
「燒掉電極,保留單向接收。」
一道無形的強脈衝順著信號源反向燒了過去。黑匣子內部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鳴,那陣令人心悸的異常心跳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乾淨的摩斯電碼還在頑強地傳遞。
活體金屬的監聽,被強行斬斷了。
前方,再無軌道。
唯一的路,是那隻聚合體鑽頭剛剛逃跑時,在岩壁上撞出的、深不見底的下行岩洞。
蘇元握住功率推桿,聲音冷得像冰。
「全編組,前進。」
噬荒號沒有倒車。
車頭新安裝的四十八顆重載軌釘猛然調轉角度,如猛獸的利爪,死死卡進鑽頭留下的粗糙岩石溝壑中。鎮山核心的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三百噸的鋼鐵巨獸放棄了鐵軌,以六十公里的時速,直接衝進了那片崎嶇、無序的黑暗深淵!
它死死咬住鑽頭殘骸留下的尾跡,瘋狂向下。
下潛至地下六百五十米。
前方整個岩洞通道開始劇烈震顫。
被重創的聚合體鑽頭,利用其對岩層的控制,強行震塌了上方重達三百噸的碳化岩石層。巨石與廢棄鋼樑如暴雨般砸落,企圖將噬荒號就地活埋。
蘇元沒有減速。
他反手將移動精煉爐外置吸口的負壓拉杆,一把拉到了底!
「開飯!」
一千五百度的爐口,化作吞噬一切的深淵巨獸。
那些呼嘯砸落的巨石、扭曲的廢鋼,在接觸到負壓場的瞬間就被恐怖的吸力捕獲,盡數捲入爐腔,當場熔解!
噬荒號硬生生在天塌地陷的絕境中,吃出了一條通路!
車頂,王虎單手抓著護欄,另一隻手在控制面板上狂舞。
重載吊裝臂將精煉爐剛剛吞噬岩石與廢鋼、緊急淬鍊出的熾熱合金液,直接灌入列車炮的炮膛冷卻模具中。
一枚半熔融狀態、通體赤紅的重型穿甲彈,現場鑄造成型!
列車炮底座液壓轟鳴,炮口零距離對準前方亡命逃竄的鑽頭殘骸尾部。
開火!
超高動能的高溫彈頭,如一道毀滅性的流星,瞬間貫穿了鑽頭最核心的高壓腔。
「轟——!」
沉悶的爆炸在鑽頭內部炸開,無數履帶碎片與金屬組織向外噴射,那隻橫行地底的怪物,終於徹底癱瘓在岩洞的盡頭。
噬荒號停在鑽頭殘骸前。
移動精煉爐的暗金導管如毒蛇般彈出,精準地扎入鑽頭核心,強行抽乾了其內部所有殘存的活體金屬液體與高強度合金骨架。
「重鑄完成:深地重裝破岩鏟。」
「重鑄完成:高頻震盪車首護甲。」
王虎帶人冒著高溫,火速完成車頭換裝。原本平直的車首,此刻被猙獰的巨型破岩鏟與布滿震盪單元的厚重護甲覆蓋。
噬荒號補齊了最後一塊越野短板,化作一頭真正的鋼鐵地龍,對準地下更深處,繼續向下掘進!
車首的高頻震盪鏟粉碎了最後一層高密度碳化岩壁。
「轟!」
噬荒號沖入一個無比巨大的地下空洞。
地下八百一十三米。
盤古計劃058號共生體母巢。
這裡沒有站台,沒有軌道。
只有懸空在下方滾燙反應池上方的,一張巨大無朋、緩緩搏動的暗金色神經網絡。空氣中瀰漫著足以令普通人瞬間腦死亡的神經毒素,所有常規雷達在強磁場干擾下,瞬間壓製成一片盲區。
小火切入備用光學雷達。
主屏畫面定格。
空洞中央,反應池上方,懸著一座由無數根暗金色活體金屬纜線編織而成的高塔。
而在纜線最密集的中心,一個人被上百根粗細不一的金屬管線刺穿四肢與脊椎,像一個人形電池般,被懸吊在半空。
他的胸膛隨著微弱的心跳輕微起伏。
那一聲聲頑強的摩斯電碼,就是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操控殘留的心臟泵,一次次撞擊自己胸腔肋骨發出的聲音。
十四年。
他用自己的身體,敲了十四年的求救信號。
通訊器里,一個嘶啞、乾癟到幾乎失真的聲音,突然切入駕駛室。
沒有任何重逢的喜悅,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有一道極度嚴厲、仿佛燃燒著生命最後火焰的軍令咆哮。
「001編組!我是011號車長!立刻滾出去!這是母巢的死局!它故意留著我的心跳,就是在等你們把長城最後的底層協議帶過來,補全它的進化缺口!滾——!」
013傷員艙內,姜嶼目眥欲裂。
十四年的苦熬,自斷一臂的決絕,換來的竟是隊長生不如死的屈辱。
「啊——!」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間的高頻切割槍,就要衝出車廂去拼命。
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唐嵐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死死壓在艙壁上。她另一隻手拔出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頂住了姜嶼的下巴。
「頭車沒發停戰指令,」唐嵐的聲音冷酷,不帶一絲感情,「你連送死的資格都沒有!」
母巢,徹底甦醒了。
下方的反應池猛烈沸騰。
上百條直徑超過兩米的巨型活體金屬觸鬚,從四面八方暴起,如一張天羅地網,狠狠抽向噬荒號!
005護艙的反活體污染力場,只能維持車尾周邊七米的絕對安全區,根本無法覆蓋整列龐大的編組。
母巢系統冰冷的廣播聲,在整個空洞中迴蕩。
「偵測到長城最終權限載體。移交車長權限。移交鎮山核心。否則,碾碎。」
蘇元坐在駕駛位上,眼中沒有任何退意。
他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將鎮山核心的功率杆,一把推入了140%的過載紅區!
車首那面新換裝的高頻震盪鏟,功率瞬間過載,燒得通體赤紅。
他通過全車廣播,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指令。
「013抱死!八纜全開,勾住岩壁!車首鏟對準高塔底座——給我撞斷它!連塔帶人,一塊兒拔走!」
噬荒號,從岩層斷崖的邊緣,凌空躍出!
八條黑沉沉的鋼纜如捕鯨叉般呼嘯射出,死死咬住四周的洞壁,在半空中強行穩住了三百噸的車身姿態。
車頭帶著排山倒海的恐怖動能,重載破岩鏟精準無比地切入了高塔底部的承重支柱。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斷裂聲中,整座神經高塔發生嚴重傾斜,母巢的控制中樞網絡,被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的物理缺口!
高塔倒下了。
但連接著車長的上百根神經纜線,死死連著母巢核心的反應堆。一旦強行物理切斷,車長將在零點一秒內徹底腦死亡。
「蠢貨!」車長在通訊中怒罵,「王虎!開槍!對著我的頭!開槍!」
死局。
就在這時,秦硯的敲擊聲急促地響起。
「用54號站的假紀雲誘導偽波!把數據毒藥注進去!」
蘇元瞬間領悟。
「小火!」
移動精煉爐的暗金導管再次彈出,這次沒有扎向母巢,而是直接刺入了高塔最粗的那根神經主幹!
小火將之前破譯出的「偽紀雲神經邏輯」,以及001降級真腦中產生的所有錯亂垃圾數據,打包成一個巨大的數據病毒包,沿著導管,以海量溢出的方式,狂暴地灌入了母巢的主控網絡!
海量的矛盾數據與偽邏輯,瞬間造成了共生體母巢核心控制器的「邏輯死鎖」。
所有活體金屬觸鬚,在半空中僵直了。
整整一秒。
就是這致命的一秒!
王虎操作重載吊裝臂的高頻鉗口,精準地剪斷了連接車長脊椎的最後六根主纜!
姜嶼從013艙出柔性牽引索,在車長墜入下方反應池的前一刻,將他一把拉進了017隔離生命艙!
救援成功!
失去核心壓制,整個母巢因為邏輯衝突,進入了無法逆轉的全面自毀程序。
地下岩層開始大規模坍塌,岩漿從反應池中劇烈噴涌。
蘇元卻沒有立刻下令撤退。
他命令精煉爐火力全開,暗金導管瘋狂扎入已經癱瘓的母巢主控台和旁邊未被污染的濃縮燃料庫。
「抽乾它!」
在末日般的崩塌中,噬荒號貪婪地吞噬著最高級別的記憶合金與海量的高純度燃料棒。
精煉爐超負荷運轉,迅速重鑄出兩樣全新的東西。
「盤古系絕對屏障裝甲模塊。」
「母巢級超壓燃料循環心泵。」
全新的裝甲與心泵,直接外掛替換了噬荒號瀕臨極限的舊組件。
鎮山核心在全新燃料心泵的推動下,發出一聲穿透地層的恐怖咆哮,並聯穩定度,第一次突破了100%的理論上限!
噬荒號頂著滿天墜落的巨石與岩漿,沿著母巢後方那條真正的、通往地表的長城內環上升通道,拔地而起!
狂飆了十五分鐘後,噬荒號用新裝甲硬生生撞碎了最後一道長城地表隔離閘門。
刺目的陽光,第一次照進了駕駛室。
他們衝出了長達一個月的地下黑暗,真正駛入了傳說中絕對安全的「長城內環核心區地表」。
017休眠艙內,011車長微弱但平穩的心跳,終於恢復。
姜嶼跪在艙外,這個在黑暗中獨行了十四年、連手臂都親手斬斷的男人,把頭埋在冰冷的甲板上,嚎啕大哭。
然而,雷達沒有亮起象徵安全的綠燈。
反而發出了一陣刺耳到極點的悽厲長鳴。
蘇元抬頭,望向前方無垠的荒原。
那裡沒有倖存者,沒有家園。
只有數以萬計的舊藍星遠征軍重裝鋼鐵列車,如一片黑色的鋼鐵叢林,死寂無聲地停放在那裡。
當噬荒號闖入的瞬間。
一萬盞刺目的血紅車燈,同時亮起。
數萬根冰冷的重型列車炮管,整齊劃一地轉向,鎖定了這輛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
主控屏上,強制閃出一行冷酷的血色大字。
「識別完成。非法病毒載體001入網。啟動最終肅清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