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盞血紅車燈同時亮起的瞬間,駕駛室里所有顯示屏集體黑屏半秒,隨後彈出倒計時。
三十秒。
「最終肅清協議啟動,非法病毒載體001,執行絕對處決。」
機械女聲冰冷得像刀片。
姜嶼撲到017艙門前,斷臂處包紮的紗布因為動作過大又滲出血。
「是絕對液化極寒爆雷!零下四百八十度!」
他聲音里全是絕望。
「當年011就是被這東西……三秒,只要三秒,整列車會被凍成粉末!」
蘇元沒回頭。
他右手握著功率推桿,左手抄起焊槍,對準推桿底座的限位卡扣,直接扣下扳機。
「滋——」
藍白色電弧炸開,金屬熔液飛濺。
推桿底座被他活生生焊死在最大功率位置,再也拉不回來。
「全編組聽令。」
蘇元把焊槍扔到副駕駛座上,雙手握住方向盤。
「鎮山核心過載一百五,八纜全開,車首對準最密集的炮塔陣,撞進去。」
013艙內,唐嵐剛把最後一名傷員固定在擔架鎖上,聽到這句話,手上動作頓了不到零點一秒。
隨後她轉身,一腳踹開艙門,沖王虎吼:
「005給我釘死!誰敢松聯掛,老子先斃了他!」
倒計時跳到二十三秒。
數萬根炮管開始調整仰角。
它們不是瞄準車體要害,而是對準軌面前方三百米處,那裡將在十八秒後被極寒爆雷覆蓋成絕對死區。
噬荒號的最高時速是一百三十公里,十八秒只能跑六百五十米,根本沖不出爆雷覆蓋半徑。
按常理,唯一的活路是掉頭逃。
但蘇元沒有倒車。
鎮山核心在過載咆哮中推到紅區盡頭,車體震顫得仿佛要解體。
車首的深地重裝破岩鏟在高頻震盪下燒成暗紅色,空氣都被震得扭曲。
三百噸的鋼鐵巨獸直接沖向那片密密麻麻的炮塔叢林。
倒計時跳到十二秒時,所有炮管蓄能完成。
極地岩板下方,數千根粗如手臂的高壓電纜同時點亮,恐怖的電流正在匯聚。
王虎趴在車頂,探照燈光柱掃過軌面。
「老大!電網在地下!三點二秒齊射蓄能,供電線全在極地岩板下面!」
「看到了。」
蘇元話音剛落,雙手猛打方向盤。
車首破岩鏟斜切四十五度角,鏟刃狠狠扎進軌道邊緣的極地岩板。
「嗤啦——」
震耳欲聾的撕裂聲中,整塊岩板被掀開一道深達零點七米的口子。
車速不減,破岩鏟像犁地一樣,沿著防線邊緣生生切出一條深溝。
無數根高壓電纜被齊根斬斷,藍白色電弧如瀑布般從斷口噴涌而出。
整個三號分段防線的炮塔陣列,燈光瞬間熄滅大半。
剩餘蓄能中斷,齊射倒計時卡死在零點九秒。
「幹得漂亮!」
王虎在車頂狂吼,回頭沖精煉爐方向揮手。
「抽!把這些電吸乾!」
移動精煉爐的暗金導管如毒蛇般彈出,精準扎進那些還在瘋狂噴濺電弧的斷裂電纜。
一千五百度的爐腔在瞬間被灌入上百萬千伏的反向感應殘能。
爐壁溫度飆到兩千度,外殼燒得通紅。
但它沒有爆。
新裝的母巢級超壓燃料循環心泵瘋狂轉動,把這些暴烈的能量強行壓縮、轉化,通過剛鑄好的抗溫磁暴充能罩,反向灌入013和第三節車廂的外層裝甲。
唐嵐站在013艙內,看著頭頂的金屬壁板亮起一層淡藍色的電磁光暈。
艙內溫度驟降三十度,所有傷員的生命監測儀同時顯示「環境穩定」。
她沒說話,只是把腰間的手槍又往後插緊了些。
倒計時歸零。
極寒爆雷沒有落下。
三號分段防線的炮塔陣列徹底癱瘓,只剩下零星幾座還在靠備用電池苟延殘喘。
主屏上,那行血色大字閃爍兩下,切換成新的內容。
「蓄能失敗。啟動備用方案:零區獵殺重裝甲絞殺。」
地面開始震動。
噬荒號四周,四條深不見底的升降槽轟然洞開。
四台高達十五米的黑色重裝車從深淵中緩緩升起,裝甲厚度超過兩米,車體表面布滿猙獰的絞殺履帶和液壓鉗爪。
它們沒有駕駛艙,沒有武器。
只有一個功能:碾碎。
四台重裝車同時啟動,從四個方向向噬荒號合圍。
它們的履帶碾過地面,在極地岩板上壓出深深的凹痕。
「編組全體,分段制動!」
蘇元的聲音在通訊器里炸響。
王虎第一時間拋出四十八顆重載軌釘,軌釘彈出的瞬間扎進地面,把整列車死死釘在原地。
013艙內,唐嵐壓下所有制動杆。
第三節車廂,那些清醒的乘員死死抓住固定環。
005護艙里,年輕殘存者把消音墜放到最低,五噸重的配重砸在地面,車體紋絲不動。
四台重裝車撞上來的瞬間,噬荒號成了一根楔入地面的鋼釘。
「轟——!」
恐怖的衝擊力從四個方向同時襲來。
車體外層裝甲被擠壓得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幾處焊縫崩出火星。
但盤古系絕對屏障裝甲沒有碎。
那層從母巢核心掠來的記憶合金外殼,在受到擠壓的瞬間,表面泛起一層詭異的暗金色波紋。
高頻震盪在裝甲內部傳導,反向削剝著那四台重裝車的前端裝甲。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接連響起。
四台重裝車的前端鉗爪齊齊崩碎,履帶外層的絞殺齒輪斷了大半。
它們後退兩米,裝甲外殼如雨點般掉落一地。
王虎眯起眼,盯著那四堆鐵屑。
「就這?」
他轉身沖吊裝臂操作台跑去,途中抄起一把高頻切割槍。
「老大,這些傢伙的主軸套還是好的!」
蘇元沒有回答,只是把功率推桿往前頂了頂。
鎮山核心的咆哮聲再次拔高一個音階。
吊裝臂在王虎操作下猛然伸出,鉗口張開,精準夾住最近那台重裝車殘骸的主軸套。
「拔!」
液壓系統全開,鉗口以超過設計載荷的力量,硬生生把那根直徑一米二的合金主軸從車體中拽了出來。
主軸帶著半融化的潤滑油和碎裂的軸承滾珠,被直接扔進移動精煉爐。
一千五百度的爐火瞬間將其吞噬。
不到三十秒,爐體側面的成品輸出口吐出一塊長五米、寬兩米、厚達四十厘米的冰藍色合金護板。
護板表面還冒著熱氣,邊緣處刻著一行字:「005尾錨緊急護艙外殼。」
王虎扛起護板,沖向車尾。
005護艙外,年輕殘存者正死死抱著外壁的固定環,尾錨受力指示已經飆到二十九點八。
他抬頭看到王虎扛著護板衝過來,咬牙鬆開一隻手,幫忙扶住護板邊緣。
「焊!」
王虎抄起焊槍,對準護板與尾錨的接口處就是一頓狂焊。
藍白色電弧炸開,金屬熔液飛濺到兩人臉上,燙出一串水泡。
沒人在意。
護板在高溫焊接下與尾錨徹底融為一體,尾錨受力指示驟降到二十三點二。
年輕殘存者鬆開手,靠著護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王虎沒歇,轉身沖回車頭,對準剩下三台重裝車殘骸。
吊裝臂、精煉爐、列車炮,三位一體的暴力拆解流程再次啟動。
主軸、履帶、鉗爪、液壓系統,但凡還能拆的,全部扔進爐子。
精煉爐像個永不滿足的怪獸,來者不拒。
013艙外側多了一層重載反衝護甲。
第三節車廂的聯掛梁被加固成雙層抗剪結構。
014冷卻車的散熱風道被擴容三倍。
就連009紀念掛架都被套上一層防震外殼。
整個拆解過程持續了不到十分鐘。
四台曾經讓011乘務組全軍覆沒的零區獵殺重裝甲,此刻只剩下四堆冒著熱氣的廢鐵。
017休眠艙內,姜嶼透過觀察窗,看完這一切。
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十四年前,他眼睜睜看著那些無面巨獸把011車長撕成碎片。
十四年來,那個畫面每晚都會在噩夢裡重演。
而現在,那些曾經不可戰勝的怪物,被這輛來歷不明的列車當成廢品攤隨意拆解。
「他們已經死了,」
蘇元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死了就該化成我的重甲。」
姜嶼閉上眼,眼角滲出渾濁的液體。
主屏上,肅清協議的提示再次刷新。
「備用方案失敗。戰損超限。啟動最終回收程序。」
地面的震動突然停止。
隨後,一陣低沉的機械轟鳴從更深處傳來。
017休眠艙內,011車長的心跳監測儀突然爆出一串急促的峰值。
他虛弱的聲音通過艙內通訊器傳出:
「蘇元……下面……不是廢料庫……」
話沒說完,心跳監測儀的峰值再次飆升。
小火的電子音緊急插入:
「警報!017艙內生命體徵異常!神經電信號強度突破安全閾值!」
唐嵐第一時間衝到017艙門前,透過觀察窗看到011車長渾身痙攣,被活體金屬寄生的脊椎處泛起詭異的暗銀色光澤。
「他在強行調動神經殘餘信號!」
小火的聲音里難得帶上一絲緊張。
「他要把最後一段記憶傳出來!」
011車長的右手艱難抬起,手指在艙壁上敲擊。
三短兩長,兩短一長,一長三短……
標準的摩斯電碼。
小火實時翻譯:
「陣地後方……最底層……不是廢料庫……是長城能源中樞……唯一全自動備料補鏈……海基地……」
電碼突然中斷。
011車長的手臂無力垂下,心跳監測儀恢復平穩,但波形明顯比剛才更弱。
他把最後一絲力氣,用來傳遞情報。
蘇元沒有猶豫。
「王虎,車首鏟,掀開前方重軌層。」
王虎趴在車頭,操作破岩鏟對準軌道前方五米處的地面。
鏟刃扎入極地岩板,高頻震盪啟動。
「嗤啦——」
整塊軌道面層被掀開,露出下方深達三米的暗坑。
坑底,密密麻麻堆放著數以萬計的嶄新軍用物資。
自復甦深載導冷軸,十級破障黑鋼鎖,重載萬向聯掛芯,高純度鎮山核心備用燃料棒……
每一件上面都帶著舊藍星遠征軍的鋼印,沒有一絲鏽蝕,仿佛昨天剛從生產線上下來。
王虎的呼吸停了半拍。
「這……這他媽得有多少……」
話沒說完,坑底突然亮起暗綠色的火光。
「警報!自毀程序啟動!」
小火的聲音陡然拔高。
「戰損自我修復失敗,啟動終局反向熔蝕程序!所有物資將在九十秒內墜入深槽焚毀!」
整個兩千五百平方米的地下庫區開始傾斜。
無數噸位的珍貴物資,如同瀑布般向更深處的焚燒深槽滑落。
013艙內,唐嵐把最後一名傷員的擔架鎖打到最緊。
「都給我抱死固定環!誰敢鬆手老子第一個斃了他!」
沒人敢質疑。
所有清醒的傷員死死抱住身邊能抓的一切。
蘇元盯著那個瘋狂吞噬物資的深槽,眼神冷得像冰。
「八纜齊出。」
他沒有說往哪個方向。
但王虎瞬間明白了。
八條黑沉沉的鋼纜從車體各處射出,目標不是逃離的方向,而是那個正在坍塌的深槽邊緣。
鋼纜精準咬住三台還完好的、半懸在深槽邊緣的八萬噸級轉盤母機台底座。
「鎖死!」
蘇元一聲令下,八纜同時收緊。
三台轉盤母機台被強行拉停,巨大的慣性讓整個地面崩裂出蛛網般的裂紋。
深槽的坍塌速度被硬生生壓制了三分之一。
但物資還在墜落。
「不夠!」
王虎額頭青筋暴起,雙手在操作台上狂舞。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能徹底拉住!」
蘇元沒說話,只是把功率推桿又往前頂了頂。
已經過載到一百五的鎮山核心,被強行推到一百六。
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導能管外壁開始滲出高溫蒸汽。
八纜繃得筆直,表面纖維開始崩斷。
「嘎吱——」
轉盤母機台被一寸一寸拖離深槽邊緣。
坍塌徹底停止。
深槽底部,那個吞噬物資的焚燒爐因為突然失去「食物」供應,空轉了兩圈後熄火。
整個庫區陷入死寂。
隨後,暗綠色的火光再次亮起。
這次不是焚燒爐,而是庫區四周的牆壁。
「最終自毀啟動!獵神級電磁滅殺網降臨!」
小火的警報聲幾乎失真。
整個庫區的穹頂突然裂開,一張覆蓋半徑超過一公里的巨型電網從天而降。
電網每一根導線都粗如手臂,表面跳動著足以瞬間氣化鋼鐵的高壓電弧。
它要把噬荒號連同整個庫區一起抹平。
「倒車!」
蘇元猛打方向盤,鎮山核心切換成反向輸出。
噬荒號開始後退。
但電網降落速度更快。
五秒後,電網邊緣距離車頂只剩不到二十米。
王虎抬頭,看著那張死亡之網,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不甘。
「老大,來不及了。」
蘇元沒回答。
他盯著前方那四台剛才被拆空的重裝車殘骸,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誰說來不及?」
他猛踩油門,車頭不退反進,直接撞向最近那台殘骸。
「轟——!」
殘骸被撞飛,在半空中翻滾著砸向另外三台。
四台殘骸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疊成一堆,恰好形成一個高達十五米的廢鐵小山。
「013抱死!005壓死!全車趴下!」
蘇元吼完這句,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把車首對準那堆廢鐵山。
噬荒號以最快速度衝到廢鐵山下,緊急剎車。
車體在慣性作用下前傾,車尾高高翹起。
就在電網即將接觸車頂的瞬間,那堆廢鐵山轟然倒塌。
無數噸重的裝甲碎片、主軸殘骸、履帶廢料,如瀑布般砸落,把噬荒號整個埋在下面。
「滋滋滋——」
電網降落,接觸到廢鐵堆的瞬間,恐怖的電流在金屬碎片間瘋狂傳導。
藍白色電弧如雷蛇般在廢鐵堆表面亂竄。
但電流沒有傳進噬荒號。
那堆廢鐵,成了最好的絕緣層。
三十秒後,電網蓄能耗盡,緩緩升起。
廢鐵堆裂開一道縫。
車首破岩鏟從縫隙中頂出,把壓在上面的廢料頂開。
噬荒號毫髮無傷。
主屏上,肅清協議的提示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小字:
「戰損評估:三號防線全滅。零區獵殺編組全滅。終極電網失效。威脅等級重估。取消處決指令。」
庫區恢復安靜。
只剩下鎮山核心的低沉轟鳴,和偶爾掉落的廢鐵碎片砸在地上的聲音。
王虎從車頂爬起來,渾身是灰。
他甩甩頭,把頭盔上的鐵屑抖掉,轉身看向那個被八纜拉住的庫區。
「老大,現在怎麼辦?」
蘇元鬆開方向盤,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指。
「還能怎麼辦?吃干抹淨。」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噬荒號化身最貪婪的掠食者。
移動精煉爐火力全開,暗金導管如章魚觸手般伸入庫區各個角落。
自復甦深載導冷軸、十級破障黑鋼鎖、重載萬向聯掛芯、高純度燃料棒、軍用級裝甲板、高頻震盪發生器……
但凡還能拿的,全部拖進爐子。
精煉爐以超負荷狀態運轉,爐壁溫度一度飆到兩千三百度,外殼燒得通體赤紅。
但它沒有停。
母巢級超壓燃料循環心泵瘋狂轉動,把這些頂級材料重鑄成噬荒號最需要的裝備。
八輪主承變矩擴盤極座,自修復深底抗離心壓沉極底橫撐套架,全編組同步制動增壓模塊,鎮山核心第三代導能管冷卻夾套,013傷員艙抗衝擊緩震床架,005尾錨防拉裂多層複合護板……
每一件都直接在現場安裝。
王虎帶著檢修隊,頂著精煉爐散發的恐怖高溫,在車體各處瘋狂作業。
焊槍的藍光此起彼伏,金屬熔液四處飛濺。
沒人喊累,沒人要求休息。
他們知道,這些東西每多裝一件,活下去的概率就多一分。
唐嵐站在013艙門口,看著外面忙碌的身影,轉身對艙內說:
「都聽好了,這些裝備是用命換來的。誰要是因為自己作死浪費了,老子第一個斃了他。」
艙內一片安靜。
所有傷員都明白,他們現在坐的,不是普通的醫療車廂。
而是一輛從地獄裡殺出來的戰車。
兩小時後,庫區被徹底搬空。
連牆上的固定螺栓都沒放過。
噬荒號的外形已經和兩小時前完全不同。
車體裝甲厚度增加了一倍,輪組被換成可以承受極端載荷的八輪變矩結構,車首的破岩鏟被升級成可以打穿十米厚混凝土的重型鑽頭。
最顯眼的,是車頂新裝的那門列車炮。
炮管長達十二米,口徑四百毫米,炮身上刻著一行字:
「母巢屠夫。」
小火完成最後一次系統自檢,數據投在主屏上。
「全編組穩定度:百分之一百二十三。」
「鎮山核心並聯效率:百分之一百一十一。」
「過載上限:紅區一百八十。」
「評估結論:當前編組戰鬥力,超過舊藍星遠征軍任何一支重裝軍列的峰值狀態。」
王虎靠著車壁坐下,大口喘氣。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突然笑了。
「老大,咱們這是……把長城防線的家底掏空了?」
蘇元沒說話,只是啟動引擎,準備離開這片廢墟。
就在這時,主屏突然彈出一行字。
不是系統提示,而是手寫體。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在沾滿灰塵的屏幕上摳出來的。
「前方絕死城沒地面!都在天上飄!」
落款是一串編號:011-NV-07。
姜嶼看到這串編號,身體猛地一僵。
「這是……我們車的導航兵……他在戰前負責偵察路線……」
他聲音哽咽。
「他已經死了十四年了……」
主屏上的字跡緩緩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噬荒號緩緩駛出庫區廢墟。
前方,是一片被濃煙和廢鐵覆蓋的荒原。
地面上到處都是報廢列車的殘骸,有些還在冒煙,有些已經鏽蝕成一堆廢鐵。
但沒有一輛是完整的。
車隊穿過這片鋼鐵墳場,行駛了大約十五分鐘。
前方的地面突然消失了。
不是坍塌,不是深坑。
而是整個地平線,齊刷刷斷成一條筆直的邊緣。
仿佛有人用刀,把整個世界從這裡切開。
蘇元踩下剎車。
噬荒號停在距離斷崖邊緣三十米的位置。
王虎從車頂爬到車首,探頭往下看。
深淵。
看不到底的深淵。
他抓起一塊拳頭大的鐵塊,扔下去。
五秒,十秒,十五秒……
沒有迴響。
「小火,掃描。」
蘇元的聲音很平靜。
主屏上,雷達掃描結果逐漸成型。
斷崖深度:一萬三千七百米。
寬度:無法測量,超出雷達有效範圍。
崖壁材質:高密度碳化合金,厚度超過五百米。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形。
這是人工開鑿的超級深淵。
「往上掃。」
蘇元抬頭,透過擋風玻璃看向天空。
主屏畫面切換。
雷達光束向上延伸,穿過濃厚的煙塵和雲層。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一座城。
懸在天上的城。
準確說,是一座由無數軌道、站台、列車、高塔組成的巨型鋼鐵建築群,通過數以萬計的粗大鋼纜,懸吊在深淵上方。
最底層距離地面三千米,最高層直刺雲霄,高度超過兩萬米。
整個結構如同一棵倒置的金屬巨樹,樹幹是一根直徑超過五百米的黑色主軌塔,枝杈是密密麻麻的懸空軌道。
無數列車在軌道間穿梭,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動。
王虎仰著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這……這他媽……」
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013艙內,唐嵐透過觀察窗看到外面的景象,手中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就連一直沉默的017艙,也傳出011車長虛弱的聲音:
「天軌……盤古計劃的最終形態……我以為只是傳說……」
小火的掃描數據不斷刷新。
「檢測到超高密度質量集群,數量超過雷達上限。」
「檢測到超強磁場,源頭位於主軌塔頂端。」
「檢測到……」
小火的聲音突然卡住。
「檢測到生命信號。人類生命信號。數量……七萬三千六百五十二。」
駕駛室里一片死寂。
姜嶼的聲音從017艙傳來,帶著濃濃的不可置信:
「你是說……上面有七萬多活人?」
「確認。」
小火的電子音難得有些遲疑。
「信號源分布在天軌第三層到第十二層之間。生命體徵穩定。」
蘇元盯著主屏上那座懸空之城,眼神冷得像冰。
「他們在上面活了十四年?」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地面的人在黑暗中死戰十四年,而天上的人,躲在安全區里活了十四年。
就在這時,斷崖邊緣突然升起一座巨大的升降平台。
平台上站著一台人形機甲,高約四米,通體銀白,沒有武器。
機甲的胸口,亮起一塊投影屏。
屏幕上,出現一個穿著研究員白袍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瘦,戴著眼鏡,胸前掛著一串複雜的身份銘牌。
最上面那塊,刻著「盤古計劃·核心科研組·主任工程師」。
男人看著噬荒號,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001編組,歡迎抵達長城內環核心區。」
他的聲音通過外放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輕鬆。
「我是陸野,盤古計劃天軌系統總負責人。很高興看到還有倖存者能突破地下防線。」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更加溫和。
「不過,天軌系統有嚴格的承載限制。按照規定,只有001頭車可以搭乘升降平台上行。其他車廂……」
他遺憾地攤開手。
「恐怕要留在地面了。」
王虎聽到這話,直接從車首跳下來,抄起掛在腰間的高頻切割槍。
「放你媽的屁!」
他抬手就要開槍。
蘇元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別動。」
王虎咬牙,槍口慢慢垂下,但眼睛死死盯著那台機甲。
陸野似乎沒看到這個小插曲,繼續說:
「當然,如果001編組願意配合,我們可以安排醫療隊下來,把傷員和重要物資轉運上去。至於那些……額外的車廂,可以暫時停放在地面維護區。」
他推了推眼鏡。
「畢竟,天軌的運行需要精密計算。多一克重量,都可能影響整體平衡。」
主屏上,小火標出升降平台的載重數據。
「最大承載:八十噸。」
「001頭車當前重量:一百二十三噸。」
「全編組總重:四百七十噸。」
陸野的笑容沒變,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所以,請001車長做出選擇。是自己上來,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蘇元動了。
不是下車,不是回答。
而是把功率推桿,直接推到了紅區一百八。
鎮山核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噬荒號的車輪在原地瘋狂空轉,軌面被燒出兩道深深的焦痕。
陸野臉上的笑容僵住。
「你……你要幹什麼?」
蘇元沒理他。
他盯著主屏上那座升降平台的結構掃描圖,冷冷說:
「小火,標出承重柱的薄弱點。」
「已標記。」
主屏上,升降平台底部的六根承重柱被標上紅點。
「王虎。」
「到!」
「炮擊。六發穿甲彈,打標記點。」
王虎愣了不到零點一秒,隨後狂笑出聲。
「得嘞!」
車頂的母巢屠夫列車炮緩緩調整角度,炮口對準升降平台。
陸野的臉色終於變了。
「等等!你瘋了嗎?你知道破壞天軌設施是什麼罪嗎?」
蘇元抬頭,透過擋風玻璃,隔著幾百米的距離,與屏幕中的陸野對視。
「我只知道,」
他的聲音冷得像刀。
「我的車,一節都不會留下。」
「開火。」
轟!轟!轟!轟!轟!轟!
六發穿甲彈幾乎在同一時間出膛。
彈頭帶著高溫劃破空氣,精準命中六根承重柱的薄弱點。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接連響起。
升降平台劇烈晃動,邊緣開始崩裂。
站在上面的機甲失去平衡,踉蹌幾步後直接栽下深淵。
陸野的投影消失前,臉上全是震驚和憤怒。
「你……你這是宣戰!」
蘇元沒回答。
他只是把方向盤打滿,車首對準斷崖邊緣。
「全編組聽令。」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遍每一節車廂。
「八纜準備,吊裝臂準備,005壓死配重,013和第三節全體抱緊固定環。」
唐嵐第一時間壓下所有制動杆,沖艙內吼:
「都給我死死抱住!誰敢鬆手老子崩了他!」
005護艙內,年輕殘存者把消音墜放到最低,五噸配重死死壓在地面。
王虎衝到車頂,把自己用安全索鎖在護欄上。
「老大!咱們要……」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噬荒號動了。
車輪在軌面上瘋狂空轉,車體以驚人的加速度沖向斷崖邊緣。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就在車首即將衝出崖邊的瞬間,蘇元猛打方向盤。
車體橫向甩尾,左側輪組脫離地面,整列車以極限傾角懸在崖邊。
與此同時,八條黑沉沉的鋼纜從車體各處射出,精準咬住崖壁上那些報廢列車殘骸的主梁。
「鎖死!」
八纜瞬間繃直。
噬荒號懸停在崖邊,車體傾斜四十五度,右側輪組死死卡在崖邊岩石上。
深淵中,傳來呼嘯的風聲。
王虎趴在車頂,往下看了一眼,頭皮發麻。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有碎裂的鋼纜在風中搖曳。
「老大……然後呢?」
蘇元沒回答。
他盯著主屏上天軌的結構掃描圖,視線落在主軌塔底部。
那裡,有一圈粗大的懸吊鋼纜,連接著天軌第一層和深淵底部的地錨。
「小火,計算軌跡。目標:主軌塔底部第七號懸吊纜。」
「計算完成。命中概率:百分之六十三。」
「夠了。」
蘇元轉頭看向車頂。
「王虎,裝填高爆彈。打第七號纜。」
王虎愣了半秒,隨後反應過來。
他狂笑著爬到列車炮旁,手腳並用地往炮膛里塞彈藥。
「老大你是真他媽瘋子!」
炮彈裝填完畢。
炮口緩緩抬升,瞄準天空中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鋼纜。
「校準完成。」
小火的電子音難得有些緊張。
「警告:一旦擊中目標,天軌第一層將失去百分之八的承重支撐。連鎖反應可能導致整個區域傾斜。」
「我知道。」
蘇元把手放在發射按鈕上。
「所以才要打。」
「開火。」
轟——!
炮口噴出刺目的火光。
高爆彈帶著尖嘯聲沖向天空,在濃厚的煙塵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
三秒後。
轟!
天空中爆出一團巨大的火球。
第七號懸吊纜應聲斷裂,鋼纜斷口噴出大量液壓油和冷卻液。
整個天軌第一層猛地向右傾斜兩度。
無數警報聲從上方傳來,刺耳的機械摩擦聲響徹天地。
緊急制動系統啟動,十幾根備用鋼纜從主軌塔中射出,試圖穩定結構。
但已經晚了。
天軌第一層的傾斜引發連鎖反應,第二層、第三層跟著晃動。
無數懸空軌道上的列車緊急制動,車輪與軌面摩擦出大片火花。
陸野的投影再次出現,這次不是在機甲上,而是直接投在天空中,巨大得像一座山。
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你瘋了!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你在謀殺七萬人!」
蘇元抬頭看著那張巨大的臉,聲音平靜。
「我只是在敲門。」
他頓了頓。
「門不開,我就把門砸爛。」
陸野的臉抽搐幾下,隨後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
「好。很好。」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既然你選擇暴力,那就按暴力的規矩來。」
天軌第一層,無數炮口從站台邊緣探出。
但不是對準噬荒號。
而是對準深淵底部。
「啟動地錨熔斷程序。」
陸野冷冷說。
「把底部所有地錨燒斷。讓這片區域,連同你這輛破車,一起沉下去。」
深淵底部,無數個高溫熔爐同時啟動。
那些連接天軌和地面的粗大鋼纜,開始被一根根燒斷。
噬荒號賴以固定的八條纜,咬住的那些殘骸主梁,也在熔爐高溫的輻射下開始軟化。
「警報!固定點承載力下降!」
小火的聲音急促。
「預計三十秒後,八纜將全部脫離!」
王虎抓著護欄,額頭青筋暴起。
「老大!」
蘇元沒說話。
他盯著主屏上那些正在被燒斷的地錨,眼神冷得可怕。
「小火。」
「在。」
「掃描深淵底部,找出所有地錨的連接點。」
「已標記。共計三百七十二個。」
「很好。」
蘇元把功率推桿拉回正常區間,隨後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指令。
「移動精煉爐,暗金導管全開。目標:深淵底部所有地錨連接點。」
「抽乾它們的固定螺栓。」
移動精煉爐的爐門轟然洞開。
三十六根暗金導管如狂蛇般從爐腔中射出,每一根都精準扎向深淵底部那些被高溫炙烤的地錨連接點。
一千五百度的高溫負壓瞬間啟動。
那些已經被燒得半軟化的固定螺栓、連接法蘭、加固梁,在恐怖的吸力下紛紛脫離母體,捲入爐腔。
「嗡——」
整個深淵底部傳來低沉的震顫。
三百七十二個地錨連接點,在短短十五秒內被抽走三分之一。
天軌第一層的傾斜角度從兩度飆升到五度。
備用鋼纜根本撐不住,接連崩斷。
陸野的投影劇烈閃爍,聲音里全是驚恐。
「停下!立刻停下!你在破壞整個天軌的根基!」
蘇元沒理他。
「繼續。」
暗金導管瘋狂吞噬。
地錨連接點被抽空一半。
天軌的傾斜角度達到八度。
整個第一層站台上的列車開始失控滑動,無數貨櫃從軌道邊緣墜落,在深淵中消失。
第二層、第三層的站台也開始搖晃。
無數警報聲匯成一片。
陸野的投影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的機械女聲。
「緊急協議啟動。識別到惡意破壞行為。執行強制收容。」
天軌主軌塔底部,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開口。
一條寬達五十米、表面布滿倒刺的巨型機械舌從開口中探出,直直伸向噬荒號。
「那是……」
王虎瞪大眼睛。
「捕捉吊艙!」
小火的聲音緊急插入。
「警告!那是天軌系統的強制回收裝置!被捕獲後會直接拖入主軌塔內部的解體車間!」
機械舌的速度極快,表面的倒刺反射著森冷的金屬光澤。
它要把噬荒號連根拔起。
蘇元盯著那條逼近的機械舌,突然鬆開方向盤。
「八纜,全部脫離。」
王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脫離。」
蘇元的聲音沒有一絲遲疑。
「現在。」
八條鋼纜瞬間鬆開。
失去所有固定點,噬荒號開始向深淵墜落。
就在這時,蘇元猛踩油門。
鎮山核心全功率輸出,車輪在虛空中瘋狂空轉。
車首的重型鑽頭高速旋轉,對準崖壁狠狠扎了進去。
「嗤啦——」
鑽頭切入岩壁,車體懸停在崖壁上。
隨後,八條鋼纜再次射出,這次不是向上,而是向下,咬住更深處的岩壁突起。
噬荒號像一隻巨大的蜘蛛,貼著崖壁開始向下爬。
不是逃跑。
是主動下潛。
機械舌撲空,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後瘋狂向下追。
但它的長度有限。
延伸到三千米後,機械舌停止追擊,緩緩縮回主軌塔。
陸野的投影再次出現,這次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要去底部?」
他的聲音里全是難以置信。
「那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廢料海和輻射區!你這是自殺!」
蘇元沒回答。
他只是繼續向下。
鑽頭切入岩壁,八纜交替固定,整列車以極限速度下潛。
五千米。
七千米。
一萬米。
空氣越來越稀薄,溫度越來越低。
車體外側開始凝結冰霜。
一萬三千米。
噬荒號終於抵達深淵底部。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遍地的金屬廢料。
小火啟動備用照明系統。
強光燈照亮周圍,眾人看清了底部的景象。
這裡是一片巨大的金屬海洋。
無數報廢列車、破碎的站台、扭曲的鋼樑堆積成山,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盡頭。
最詭異的是,這些廢料都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整齊。
仿佛是被刻意擺放在這裡。
王虎舉著探照燈,照向最近的一堆廢料。
燈光掃過,他看到一節車廂的側壁。
上面用血寫著一行字:
「別信天上的人。他們把我們扔下來了。」
落款是一串編號,和舊藍星遠征軍的格式一致。
時間:十三年前。
姜嶼透過017艙的觀察窗看到這行字,渾身開始顫抖。
「不可能……不可能……」
更多的廢料被照亮。
每一節車廂上,都寫著類似的話。
「我們還活著,但他們說承載超限。」
「孩子才三歲,他們說兒童不符合上行資格。」
「我拿出了全部補給,他們還是把我推下來。」
無數絕望的吶喊,被刻在冰冷的金屬上。
這不是廢料堆積區。
這是墳場。
天軌上那七萬倖存者的墳場。
就在這時,廢料堆深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小火的雷達立刻鎖定聲源。
「警告!偵測到大型移動物體!質量超過五百噸!」
強光燈照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台巨大的人形機甲從廢料山後走出。
不,那不是機甲。
那是一座移動堡壘。
高度超過三十米,通體由廢料拼接而成,但每一個焊點都精密得可怕。
左臂是一門從重型列車上拆下的主炮,右臂是巨大的工程鉗。
胸口,鑲嵌著一個透明的維生艙。
艙內,坐著一個人。
強光燈照在維生艙上,映出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
皮膚蒼白,但眼神明亮。
他穿著舊藍星遠征軍的科研人員制服,胸前掛著身份銘牌。
銘牌上,刻著一串蘇元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陸野·盤古計劃·核心科研組·副主任工程師。」
不是上面那個陸野。
是另一個陸野。
維生艙的揚聲器傳出聲音。
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
「你終於來了。」
他看著噬荒號,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陸野小隊三組組長……」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鄭重。
「不,應該叫你真正的名字。」
「蘇元,編號JY-003,盤古計劃·長城核心權限·第三順位繼承人。」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