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三千米的深淵底部。沒有風。沒有光。
空氣里漂浮著濃重的金屬鐵鏽味,和活體金屬特有的那種冰冷刺鼻的化學氣味。
噬荒號靜靜地停在廢料海的邊緣。車頭的破岩鑽頭還在散發著高速切割岩層後的暗紅色餘溫。底盤下方的鎢鋼軌釘死死咬住地面。
在噬荒號的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一台三十多米高的移動堡壘矗立在如山的廢料堆上。堡壘完全由廢棄的裝甲板、斷裂的主軸和廢舊履帶拼接而成,透著一股原始而粗獷的重工業氣息。
在這台鋼鐵巨獸的胸口位置,鑲嵌著一個透明的維生艙。
維生艙的應急燈亮著微弱的黃光。打在艙內那個男人的臉上。
那是一個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花白,眼窩深陷,瘦得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藍星遠征軍科研製服。制服上滿是油污和血斑。胸前的銘牌因為長年的磨損已經有些模糊,但「盤古計劃·副主任工程師·陸野」這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揚聲器里傳來的那句「歡迎回家」,還在車廂內的擴音器里隱隱迴蕩。帶著老式音響特有的沙沙聲。
車頂上。
王虎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的一隻手還按在列車炮的供彈機上,半截穿甲彈卡在滑道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瞪圓了那雙牛眼,視線在頭頂那遙不可及的高空,和眼前這個形如枯槁的男人之間來回移動。粗重的呼吸噴在冰冷的金屬甲板上。
天上一個陸野。
地下一個陸野。
這兩個人的五官輪廓、骨相走向,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天軌上那個全息投影里的陸野,西裝革履,眼神高高在上,說話透著一股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而眼前這個,像個在垃圾堆里苟延殘喘的拾荒老頭。
013傷員艙里。
唐嵐聽到那聲「歡迎回家」,臉色驟然一沉。她幾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間的大口徑手槍,拇指壓下擊錘。咔噠一聲脆響。
她沒有去看那些重傷員,目光透過側面的防彈觀察窗,死死鎖住對面那座三十米高的移動堡壘。槍口隨著呼吸上下起伏。在這操蛋的廢土上,「回家」這兩個字,往往伴隨著最致命的陷阱。
017休眠隔離艙內。
姜嶼的獨臂死死扒著艙門的邊緣,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的呼吸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困惑而完全停滯。瞳孔里映著那個維生艙的影子。
作為十四年前011乘務組的通訊兵,他比誰都清楚「陸野」這個名字在盤古計劃中代表著什麼。那是主腦之外的最高權限。
但十四年前的最高權限,怎麼會分成了兩個?而且一個在天上當神,一個在地下當鬼。
唯獨蘇元,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場面驚倒。
他坐在主駕駛位上。眼神比外面的廢料海還要幽冷。
他沒有理會對方那句煽情的問候,也沒有去猜測真假。
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下制動杆。
咔嚓。
噬荒號一百二十三噸的車身猛地一沉。制動爪狠狠扣進深淵底部的岩層,徹底鎖死。
緊接著,蘇元左手在控制台的火控界面上一划。直接切斷了王虎的手動控制權限,接管了車頂的「母巢屠夫」列車炮。
沉重的機械咬合聲在車頂響起。
十二米長的炮管開始以一種令人牙酸的速度旋轉。
四百毫米口徑的黑洞洞炮口,緩緩壓低,炮管內的螺旋膛線反射著燈光。最終,炮口死死套住了五十米外那個脆弱的透明維生艙。
十字準星在火控屏幕上亮起紅光。鎖定。
「JY-003是什麼意思。」蘇元盯著屏幕,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他懸在紅色發射鍵上方的手指,沒有絲毫抖動。
「別跟我攀交情。我的耐心只有三秒。」
五十米的距離。
四百毫米口徑的列車炮。在這個距離開火,巨大的初速連穿甲彈的延時引信都用不上。動能會直接將那個維生艙,連同裡面的男人,甚至那台三十米高的移動堡壘,一起砸成漫天飛舞的碎鐵屑。
面對那足以把一切轟碎的炮口。
維生艙里的陸野沒有躲避,也沒有驚慌。
他靠在磨損嚴重的椅背上,看著噬荒號這副一言不合就開炮的架勢,竟然低頭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吃力。胸腔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拉風箱聲。
陸野猛地一陣劇烈咳嗽。他偏過頭,一口濃黑色的、夾雜著血絲的粘液噴在維生艙的內層玻璃上。
黑色的血污順著玻璃緩緩滑落。
「你這脾氣,和她當年一模一樣。」陸野用乾枯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殘血。他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進噬荒號,帶著濃濃的虛弱和自嘲。
他指了指天上。那個遙不可及的天軌。
「天上那個我,是不是看起來很高高在上?是不是說話特別有邏輯,每一句都在計算得失?」
陸野盯著蘇元的眼睛。
「那是個假貨。是十四年前盤古計劃主腦為了追求所謂的『絕對效率』,強行克隆我的腦部數據,然後剝離了所有人性特徵,生成的純邏輯運算模型。」
蘇元依然沒有插話。手指距離發射鍵不到兩厘米。
一秒。
「主腦認為,人類的情感是災難面前最致命的冗餘代碼。」陸野費力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同情心、恐懼、軟弱、不忍心。這些情緒會導致決策失誤。在活體金屬的威脅面前,只有絕對的理智才能保證生存率。」
陸野放下手,嘴角扯出一個慘澹的冷笑。
「所以我這具只帶著副主任牌子的原裝肉體,因為不夠高效,因為具有主腦眼裡多餘的同情心。就被判定為不可降解的廢棄物。」
他猛地推動操作杆。
三十米高的移動堡壘抬起巨大的工程鉗,指向周圍這片廣袤無垠的廢料海。指向那些堆積如山的生鏽車廂。
「天上的人,享受著剝離人性後絕對理智帶來的庇護。」
「而地下的這十萬具屍骨,和幾萬噸的殘骸,成了他們維持那份高尚的墊腳石。」
「他們把不願意拋棄傷員的車隊扔下來。他們把不願意交出救命物資的乘務組扔下來。我們,就是這天軌之下的垃圾。」
兩秒。
王虎在車頂聽得直咬牙。這他媽才說得通。他一直覺得天上那個叫陸野的人說話像個死板的計算器,連情緒都不對。
「你廢話說得太多了。」蘇元打斷他。聲音冷硬。「這跟JY-003有什麼關係。你還剩一秒。」
維生艙里的陸野看著噬荒號龐大的車身,眼中突然閃過一道狂熱的光。
他沒有再賣關子。
「你覺得,就憑你這輛破車。能在十四年後,一路硬吃長城防線的死局規則?」
「你覺得,你憑什麼能強行重鑄鎮山核心的導能管?憑什麼那些活體金屬碰到005的力場就失效?」
「你又憑什麼,能直接接入011車長的真腦神經,而沒有當場因為排斥反應腦死亡?」
陸野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廢料海里迴蕩。
「因為你的骨骼深處,你的每一寸基因里。都刻著紀雲當年親手植入的『底層否決權限』。」
「你根本不是什麼遊蕩在廢土上的流浪者。蘇元。你連自己的過去都沒有。」
移動堡壘向前重重地邁出了一步。巨大的機械足在廢鐵上踩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斷裂的鋼樑被踩得粉碎。
「十四年前,長城防線即將被活體金屬全面突破。」
「為了對抗那種怪物。紀雲力排眾議,開啟了JY計劃。」
「她提取了第一代活體金屬的原始樣本,結合最強韌的人類基因。強行融合,在營養艙里培育了三個用來重啟長城的『鑰匙容器』。」
「她試圖用怪物,去打敗怪物。」
陸野盯著主駕駛位上的蘇元,一字一頓。
「你,就是那個代號JY-003的容器。」
這句話。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噬荒號的通訊頻道里炸開。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合理。在這一刻有了最完美的閉環。
為什麼蘇元可以無視活體金屬的輻射。
為什麼靠近他的活體金屬碎片會出現退避甚至臣服的反應。
為什麼他能像拆玩具一樣拆掉那些精密的舊藍星重工設施。
017休眠隔離艙內。
姜嶼渾身一顫,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背脊撞上冰冷的艙壁。
「JY計劃……」
姜嶼的嘴唇哆嗦著,連牙齒都在打架。「不可能……那個計劃當年已經被總指揮部判定為異端了……」
他看著自己被活體金屬寄生的斷臂。十四年前的記憶如同夢魘般翻湧上來。
「總指揮部說,那些融合體是沒有理智的怪物。是比外面的活體金屬更不可控的終極污染源!他們下令把那三個容器連同實驗室一起銷毀了啊!我親眼看過銷毀報告。那三個培養皿被扔進了焚燒爐……」
王虎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下方駕駛室的擋風玻璃。咽了一口唾沫。
唐嵐的手握緊了槍柄,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是在害怕蘇元。她是在震撼。
他們這群人,跟著蘇元一路從死亡線上爬上來。不管局勢多麼絕望,不管前面是幾十門列車炮還是幾百噸的零區獵殺機甲。
蘇元永遠是那副冷得掉渣的表情。然後用最匪夷所思、最不講道理的暴力手段破局。
如果是普通人,有一萬條命也填在防線里了。
但如果,蘇元本身就是長城防線當年培育出來的最高禁忌產物。
那這一切的瘋狂,就都順理成章了。
駕駛室里死寂無聲。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聲在響。
所有人都在等著蘇元的反應。
等著這個被剝開了身世真相的「怪物」爆發。
然而。蘇元沒有暴怒。
沒有歇斯底里地質問自己為什麼是個試驗品。
他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目光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說完了?」
蘇元鬆開那根懸在發射鍵上方的手指。
手掌一翻,直接拍在面前那根被死死焊住的功率推桿上。
啪。
一聲脆響。鎮山核心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首那巨大的重型鑽頭再次開始緩慢轉動,發出嗜血的嗡嗡聲。切削著地面的岩層。
「我不管我的骨頭裡刻著紀雲的名字,還是刻著狗屁的JY-003。」
蘇元的聲音通過外置擴音器傳遍整個廢料海。
冷酷。霸道。不留絲毫餘地。
「我更不管你們十四年前那些爛帳是誰欠誰的。容器也好,怪物也罷。」
他一腳踩下油門。噬荒號往前硬壓了半米。厚重的底盤碾碎了幾塊殘鐵。
「我只知道一件事。」
「現在的長城。得按我的方向盤轉。」
不躲。不退。不被宿命裹挾。
不管是天上的人,還是地下的鬼。不管是活體金屬,還是那個克隆出來的人工智慧。
誰擋路,誰就變成精煉爐里的鐵水。
維生艙里的陸野愣了片刻。
隨後。他突然放聲大笑。
這笑聲里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苟延殘喘的遲暮之氣。只有純粹的痛快和一種歷經絕望後的癲狂。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來。
「好!好一個得按你的方向盤轉!」
陸野的雙手在破舊的控制面板上飛快敲擊。
移動堡壘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後退,主動讓開了正對面的空間。機械履帶捲起大片的鐵屑。
隨著它的後退。堡壘外殼上掛著的八盞大型高壓探照燈,依次啪啪啪地亮起。
八道慘白的光柱刺破了萬米深淵底部的黑暗。如同八把利劍,點亮了更深處的區域。
王虎趴在車頂。順著光柱的方向看過去。頭皮瞬間炸開了一層細密的麻點。
在那被強光照亮的深淵深處。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垃圾場。
在那堆積如山的廢料、無數同胞的屍骨,和成千上萬輛報廢列車的殘骸下方。
遍布著密密麻麻、粗如巨蟒的黑色線纜。那些線纜被一層層厚厚的絕緣膠帶纏繞,像血管一樣在整個廢料海的地底蔓延。
所有的殘骸、所有的發動機殘體,都被以一種極其精密的方式,手動焊接、連接在了一起。每一個焊點都透著人工的痕跡。
形成了一個龐大到無法用視線丈量的巨型機械運算陣列。
「這十四年,我一個人在這下面。吃著從天上漏下來的死人肉,喝著冷凝水。可不是為了等死。」
陸野的聲音里透著令人膽寒的驕傲。那是屬於老一輩頂尖工程師的極致瘋狂。
「這是我用十萬具屍骨,和七萬噸廢鐵。一寸一寸,一根線一根線。硬生生拼出來的『物理級反攻底層伺服器』。」
「它沒有任何網絡埠。天上那個高高在上的AI陸野,他的主系統和這裡沒有任何邏輯連接。他根本察覺不到這個龐然大物的存在。」
陸野看著蘇元。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希冀。
「現在,我把這台反攻伺服器的最高控制權交給你。」
「加上你骨子裡刻著的底層否決權限。」
「我們就能直接從硬體層面,燒毀天軌的承重系統,把上面那七萬個假清高的人渣……」
他的話還沒說完。
異變突生。
深淵的最上方。一萬三千米的高空。
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爆聲。
就像是天穹被一隻巨手粗暴地撕裂。恐怖的聲波從天而降,震得深淵底部的廢鐵塊嗡嗡作響。
轟隆。
主控室的屏幕上。原本平穩的雷達掃描界面,瞬間被刺目的血紅色填滿。
刺耳的警報聲在整個車廂內瘋狂作響。紅色警示燈交替閃爍,把駕駛室映得一片血紅。
「紅色警報!」
小火的電子音因為數據超載而出現了輕微的破音。
「偵測到天軌系統底艙,物理排污口全面開啟!」
「正在向當前坐標拋投『絕對清除級』污染源!」
「質量評估:超過十萬噸!」
「預計撞擊倒計時:三十秒!」
車頂的王虎猛地抬起頭。
他一把扯下掛在旁邊的大型手持探照燈。將光柱筆直地打向上方。
光柱穿過冰冷的空氣。在幾千米的半空中,撞上了一片黑壓壓、鋪天蓋地的陰影。
那根本不是常規的火炮打擊。也不是極寒爆雷。
那是密密麻麻的、如同泥石流一般墜落的畸變列車殘骸和極寒廢料塊。
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塊巨大的殘骸上,都長滿了暗銀色的活體金屬觸鬚。那些觸鬚在半空中瘋狂地扭曲、糾纏。互相吞噬、交配。
形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黑色污染巨網。要將下面的一切生命活活捂死。
天上的主腦,發現了底部的異常。
他放棄了精準的火控打擊,也放棄了派兵圍剿。直接採用了最殘酷、最省事的手段。物理填埋。
要把整個深淵底部,連同這台報廢的伺服器,連同噬荒號,徹底用沾滿活體金屬的輻射垃圾埋葬。
二十五秒。
恐怖的壓迫感從天而降。
深淵底部的空氣被那十萬噸墜落的質量擠壓。形成了十二級以上的劇烈風壓。
狂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面的廢鐵片。打在噬荒號的裝甲上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維生艙里的陸野面色大變。
他臉上的驕傲褪去,只剩下驚恐。
「倒車!蘇元,立刻倒車!躲到我的伺服器主體結構下面!」
陸野雙手瘋狂拍打著控制面板。移動堡壘撐開兩側的液壓護板,試圖擋住上方的空隙。
他對著通訊器嘶吼:「那是天軌的『清洗循環』!上面掛著的活體金屬濃度超過了臨界值的十倍!」
「你的盤古級裝甲再硬。只要被砸中。也會在零點三秒內被同化成鐵水!」
這是直接從物理和分子層面的雙重抹殺。十萬噸的重壓加上終極污染。在絕對的質量面前,任何操作都是徒勞。
二十秒。
墜落的廢料遮蔽了上方所有的空間。黑暗如同實體般壓了下來。風聲悽厲,猶如萬鬼哭嚎。
013傷員艙里。
重傷員的擔架在風壓的震動下咯吱作響。
唐嵐死死抓住固定環,目光緊緊盯著前面的頭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她知道,現在只有倒車一條路。退回那個廢料堡壘的陰影下,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多活幾分鐘。
蘇元坐在駕駛位上。抬頭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些紅得發紫的質量墜落點。
他的右手,壓在倒車杆上。
停頓了半秒。
然後。
他一把將倒車杆狠狠推回原位。
接著,他的左手死死攥住鎮山核心那被焊死的功率推桿。
咔啦。
推桿被他硬生生地往前又推了一寸。一百九十。絕對紅區。
引擎發出的咆哮聲已經不是轟鳴。而是尖利的撕裂聲。直接蓋過了天上墜落的音爆。導能管瞬間燒得通體赤紅。外壁滲出大量足以燙掉人皮的高溫蒸汽。整個駕駛室的溫度陡然升高。
「躲?」
蘇元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炸響。
那聲音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極致的興奮,和破釜沉舟的瘋狂。
「天上掉下來的,全是長城內部被淘汰下來的頂級材料!」
「這麼多上好的廢鋼。這麼好的極品外賣。」
「直接送到我嘴邊。」
蘇元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下控制台上的紅色護蓋。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老子全收了!」
指令輸入完畢。
「移動精煉爐,滿載超載雙開!」
「三十六根暗金導管,放棄所有外側防護。全部給我仰角九十度朝天!」
「開啟最大負壓抽吸!給我吞了它!」
伴隨著蘇元的怒吼,噬荒號車身中段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原本用於車側吞噬殘骸的移動精煉爐,爐門直接被內部液壓杆強行向上掀開。因為動作過於粗暴,甚至繃斷了兩根固定鉸鏈。斷裂的鐵片崩飛出去。
三十六根粗大的暗金導管如同怒放的重金屬九頭蛇。瞬間探出。筆直地指向蒼穹。
一千五百度的高溫,隨著負壓引擎的狂嘯,噴涌而出。
在噬荒號的正上方。憑空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呈現螺旋狀的倒置高溫吞噬漏斗。周圍的空氣被瞬間抽乾。形成了一個小型的局部真空帶。
十五秒。
最先墜落的一批體積較小的畸變殘骸,狠狠砸入了那個倒置的吞噬漏斗邊緣。
嗤啦。
刺耳的汽化聲響起。白色的濃煙瞬間騰起。
重達十幾噸的廢舊鋼板,連同上面密布的暗銀色活體金屬觸鬚,甚至都沒來得及觸碰到噬荒號的車頂。
就在一千五百度的高溫和狂暴的負壓撕扯下,瞬間崩解氣化。化作一團團粘稠發亮的金屬液滴,被暗金導管直接吸入精煉爐的深處。
有效。
但天上掉下來的,是整整十萬噸。
十秒。
雨點般密集的、巨大的廢料塊瘋狂砸下。
那口倒置的高溫吞噬漏斗開始劇烈變形。暗金導管在連續吞噬了上千噸物質後,表面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白斑。導管本身甚至出現了彎曲。
精煉爐的負荷瞬間從百分之一百,飆升到了百分之三百。儀錶盤的指針直接打彎。
「警告!警告!」
小火的警報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爐腔內部壓力超載!超出設計上限兩倍!」
「爐壁出現一級結構性裂紋!」
「冷卻系統水套沸騰,即將全面失效!」
「炸爐倒計時,七秒!」
精煉爐那厚重的外殼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一條條細密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刺眼的高溫火光從裂紋里透射出來,照亮了車身。
這台曾吞噬了整個防線殘骸的精煉爐。此刻就像一個隨時會被引爆的核炸彈。
013車廂里。
唐嵐整個人死死掛在備用冷卻閥門上。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閥門手柄上。試圖把最後一點備用的液氮混合液往精煉爐的方向輸送。
毫無作用。冷卻液還沒進管路,就被外部傳導的高溫蒸發成了氣體。排氣孔噴出熾熱的白煙。
車廂內的溫度在短短三秒內。從二十度飆升直逼五十度。
傷員艙的生命監測儀紅燈狂閃。急促的滴滴聲響成了一片奪命的催促。有幾個重傷員的傷口,因為高溫血管擴張,已經開始向外滲血。血液滴在鐵板上,瞬間變成黑色的血痂。
「撐住!都他媽給老娘撐住!」唐嵐咬著牙怒吼。
為了讓自己在高溫下保持清醒。她甚至拔出匕首,在自己的大腿上劃了一刀。鮮血流出。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溫度計。
車頂的王虎已經徹底急紅了眼。
他雙手死死握住列車炮的擊發把手。炮管幾乎垂直朝上。對著那些即將砸破漏斗核心的巨型廢料塊瘋狂開火。
「轟!轟!轟!」
四百毫米的高爆穿甲彈在半空中接連炸開。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綻放。硝煙瀰漫。
那些長達數十米的列車底盤殘骸被炸成幾截。稍微減輕了一點點精煉爐一口吞下的壓力。
但這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天空徹底塌了下來。巨大的黑影壓頂,死神的鐮刀已經碰到了脖子。
五秒。
維生艙里的陸野看著噬荒號這副想要強行吞天的架勢。整個人被徹底震在當場。
他以為自己這十四年來在萬米深淵底部像老鼠一樣苟活。拼湊伺服器。隨時準備玉石俱焚。已經是對長城最瘋狂的報復。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代號JY-003的容器,根本不是來按部就班接管權限的。
他不是個講究邏輯的工程師。也不是個循規蹈矩的救世主。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披著人皮的吞噬巨獸。
他要把整個天軌砸下來的十萬噸絕望,嚼碎了,硬生生咽進肚子裡。
看著精煉爐那即將崩裂的外殼。看著裂縫裡噴出的刺目火光。
陸野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老一輩的守護者,在看到比自己更加決絕、更加瘋狂的傳承後,爆發出的最後決意。
「JY-003。」
陸野猛地直起身子。他握緊拳頭。一拳砸向面前的核心控制台。
砰。
覆蓋在最高權限按鈕上的防彈玻璃罩被他直接砸碎。尖銳的玻璃碴扎進了他的拳頭,鮮血直流。滴在按鍵上。
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既然你想吞天。老子今天,給你加把火!」
陸野的雙手,死死按下了那兩個深藏在控制台最底部的鮮紅物理按鍵。
那是物理級反攻底層伺服器的最終自毀開關。
嗡。
三十米高的廢料堡壘,突然從內部發出一陣極度高頻的蜂鳴聲。
緊接著。外層那些用來防禦和偽裝的厚重廢料裝甲,像脫落的鱗片一樣,大面積地向外崩落。巨大的鋼板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地的鐵鏽和灰塵。
堡壘從最核心的承重結構開始,瞬間解體。無數的齒輪、軸承、連杆四散飛射。
伴隨著刺目的藍光。
一根長達十米、粗如合抱之木、燃燒著幽藍色等離子火焰的純藍聚變燃料棒。從堡壘的最深處,徹底裸露出來。
這是陸野十四年積攢的所有心血。是他為了有朝一日反攻天軌,從無數報廢的核心機組中一點點提取、濃縮出來的能量中樞。
只要這根聚變燃料棒插入天軌的底座,就足以燒毀整個下層的主控邏輯。
但現在,他不用了。
「接著!」
陸野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怒吼。
堡壘內部的最後一套液壓彈射裝置啟動。巨大的推力直接作用在燃料棒的底部。液壓杆發出一聲脆響。
那根十米長的純藍聚變燃料棒,帶著一條拖尾的幽藍火光,劃破深淵底部的黑暗。
像一柄刺破絕望的長矛。
直接射向噬荒號那即將四分五裂的移動精煉爐。
蘇元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沒有去分析這燃料棒的能量等級。也沒有去管精煉爐能不能承受得住這股恐怖的能量。
沒有任何猶豫。他一把拉下了操作台上代表著安全鎖限制的黃色拉杆。
解除。全開。
「導管!抓!」
距離精煉爐最近的兩根粗大的暗金導管,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猛地從吞噬漏斗的邊緣抽身回探。
在半空中。精準無比地纏住了那根十米長的聚變燃料棒。
沒有絲毫停頓。不顧燃料棒外表那能夠融化鋼鐵的恐怖高溫。導管猛然收縮,直接將其粗暴地捲入了正在狂暴運轉的爐腔。
三秒。
聚變燃料棒入爐的瞬間。
整個廢料海周圍的空氣溫度,瞬間拔高了五六十度。周圍地上的暗水窪在零點一秒內氣化。騰起大片白霧。
沒有劇烈的爆炸。
只有一種超越物理極限的極致升華。
精煉爐的爐腔溫度。從極限的一千五百度。
直線飆升。兩千。兩千五。
直接突破了三千度大關。
巨大的爐體外殼,顏色從危險的赤紅,在半秒內變成了無法直視的刺眼亮白。
光芒甚至蓋過了所有的探照燈。將深淵底部照得如同白晝。
那些原本已經崩裂開來、眼看就要引發炸爐的細密裂紋。在這三千度的超高溫液態金屬液的內部包裹下。竟然自行發生了一種完美的物理癒合。
裂紋里的雜質被瞬間燒光。金屬分子被重新強行排列組合。外殼變得比之前更加光滑、堅不可摧。
質變。
這台一路拼湊、一路重鑄的精煉爐。在吞下這根積攢了十四年復仇能量的聚變燃料棒後。徹底打破了舊藍星遠征軍時代的科技上限。
進化成了一台足以熔煉萬物、同化一切的毀滅熔爐。
上方的吞噬漏斗。範圍瞬間擴大了十倍不止。
原本僅僅覆蓋車身的漏斗。現在像一張遮天蔽日的光滑巨口。倒懸在半空。漏斗中心甚至出現了微小的空間扭曲。
那十萬噸原本足以將噬荒號砸成鐵餅的死亡威脅。
在這股恐怖絕倫的吞噬力面前。竟然在距離車頂不到二十米的半空中,硬生生停滯了零點幾秒。
質量和引力,被狂暴的負壓強行拉扯抵消。
隨後,如百川歸海。
無數長滿觸鬚的畸變殘骸。小山般大小的極寒廢料塊。扭曲變形的重裝底盤。
全部被那道亮白色的渦流強行捲入。
在半空中被分解。被剝離。被三千度的高溫燒成純粹的金屬流質,然後落入爐中。
小火的播報音在駕駛室里瘋狂刷屏。這還是它第一次語速快到這種程度。字元在屏幕上瘋狂跳動。
「警告解除!爐腔壓力極度穩定!」
「異常能源融合完畢。轉化率百分之九十九。」
「材料分解完畢。開始強制重鑄!」
「獲得:天軌級超限抗壓骨架!」
「獲得:活體同化終極反制塗層!」
「獲得:高純度零區記憶裝甲板二百噸!」
「獲得……特殊構件分離成功:反重力懸浮單元殘片X12!」
十萬噸的污染和死亡。
被噬荒號這一口,吃得乾乾淨淨。連一滴廢鐵渣都沒掉到地上。
精煉爐側面的成品輸出口,像個瘋狂的吐鈔機。
不斷吐出帶著三千度餘溫的頂級合金板和特殊構件。那些構件一出爐,就在自動機械臂的引導下。強行焊接在噬荒號的車體上。電焊的火花如同煙花般在車側綻放。
唐嵐在013車廂里。眼睜睜看著車廂外壁在短短几秒內。自動焊接上了一層呈現暗藍色的抗壓骨架。隔熱塗層瞬間把車內的溫度壓回了二十度。那是一種清涼的感覺。
她緊繃的那根弦一松,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扔掉手裡的匕首,按住大腿上的刀傷。
王虎趴在車頂上。看著那片重回空曠、連一根廢鐵都沒剩下的黑暗天空。
他扔掉手裡打空的彈殼。扯著嗓子。發出近乎癲狂的大笑。
「爽!!再他媽掉點啊!!老子還沒吃飽!!」
整個車隊死裡逃生。
但是蘇元沒有笑。
他穩穩地坐在駕駛位上。視線穿透擋風玻璃。死死盯著深淵的最上方。
在那片被吞噬乾淨的廢料區域之後。天空並沒有重新閉合。
在一萬三千米的高空上。那個巨大的金屬通道依然完全敞開著。
那是天軌系統為了傾倒這十萬噸廢料。不得不打開的底部最終排污口。
寬度超過百米。深不見底的漆黑通道邊緣。還掛著被腐蝕的暗金色黏液。直通天軌的最底層。
「老頭。」
蘇元突然開口。聲音通過通訊器。傳給維生艙里大口喘息、失去了一切防禦的陸野。
「你的伺服器。借我用用。不用還了吧。」
陸野愣在當場。
他看著被噬荒號保護在身後的那一望無際的地底伺服器陣列。不明白蘇元要幹什麼。他以為蘇元會接管權限,從下方發送病毒燒毀天軌。
但蘇元根本沒有等他回答。
「王虎,唐嵐。所有人,都給我聽著。」
蘇元雙手猛打方向盤。將噬荒號龐大的車頭。對準了一個在物理學上完全不可思議的角度。
幾乎是垂直向上。
「八纜全出!」
「把精煉爐剛吐出來的反重力懸浮單元。給我綁死在底盤上!」
「破岩鑽頭。朝天!」
蘇元的眼神亮得可怕。
沒有退縮,沒有隱忍。那是一種用絕對的理智。壓制下的最純粹的瘋狂。
「天上的人。既然喜歡往下丟垃圾。」
蘇元一把將剛才吞噬獲得的全部能源導入推進系統。
「那我們今天。就踩著這些垃圾。逆流撞上去!」
嗡。
車首那巨大的深地破岩鑽頭髮出震耳欲聾的高頻尖嘯。在空氣中鑽出一道肉眼可見的螺旋氣流。
八條粗大的黑鋼纜如同八隻巨手,從車側射出。死死扣住剛產出的十二塊反重力懸浮單元。將其強行拉在底盤下方。鋼纜繃得筆直,發出錚錚的金屬聲。
噬荒號的車頭猛然高高翹起。
巨大的底盤在反重力單元的激盪下。爆發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斥力波。車身轟然離地三尺。
鎮山核心一百九十的超限功率,在車尾噴吐出長達百米的熾白色尾焰。
這輛重達數百噸的鋼鐵狂龍。
就這麼迎著深淵上方的排污口。向著一萬三千米的高空。直衝雲霄。
破岩鑽頭外圍的空氣被瘋狂壓縮。形成了一圈突破音障的激波。在深淵的黑暗中。噬荒號就像一顆逆飛的流星。誓要撞破這片黑暗。
就在噬荒號徹底脫離地心引力。向著那萬米高空的排污口狂飆突進,即將扎入通道的瞬間。
駕駛室的主屏上。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靜電雜波。畫面扭曲閃爍。
突然閃過一段極其微弱,且並沒有被天軌AI陸野屏蔽的加密信號。
信號的源頭。正是他們即將撞入的那個巨大的排污口內部。
屏幕上的聲紋波浪起伏不平。那是一段帶血的音頻。
「快走……別上來……」
「天上的人……全被……」
「全被吃空了……」
音頻在一陣令人毛骨悚然、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咀嚼聲中。戛然而止。那聲音像是無數張嘴在一起啃咬骨頭。
蘇元死死盯著雷達屏幕上那漆黑一片的排污口內部。
他沒有減速。
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因為極度的用力而骨節發白。
不管天上是人是鬼。不管那是天堂還是另一個更恐怖的煉獄。
今天,他都要把這破天,撞個窟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