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半月光景,「大唐新華書店」的招牌就像是雨後春筍,瘋了似的在長安城的各個坊市冒了出來。
不僅是長安,通往洛陽、揚州的官道上,每天都有數百輛貼著東宮封條的大車,滿載著油墨飄香的新書,在錦衣衛的押運下,源源不斷地輸送向大唐的四面八方。
那車轍印里壓出來的,不僅僅是塵土,更是世家門閥幾百年來賴以生存的根基。
曾經千金難求的《五經正義》,現在成了街邊貨郎擔子裡最緊俏的商品;過去只有世家子弟才能捧讀的史書典籍,如今連守城門的士卒換崗閒暇時都能掏出一本,津津有味地看上兩段。
知識,這個曾經被鎖在金絲籠里的貴族玩物,第一次如此粗暴且廉價地,飛入了尋常百姓家。
……
滎陽鄭氏,在京的一處別院藏書樓。
這裡曾是全長安讀書人心中的聖地。
往日裡,為了能進這樓里抄上一卷書,無數寒門學子得在鄭家門房那兒賠盡笑臉,甚至不惜簽下賣身契,當牛做馬三五載,只為求那一縷墨香。
可現在?
「咳咳……」
鄭家旁支的主事鄭安,推開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激起了一陣嗆人的灰塵。
夕陽透過窗欞斜射進來,照在那些擺滿了一整面牆的紅木書架上。架子上的書卷堆積如山,竹簡、帛書、手抄卷,每一卷都曾價值連城,每一卷都曾是鄭家傲視朝堂的資本。
但此刻,這裡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人呢?都死哪去了?」
鄭安有些煩躁地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樓里迴蕩,顯得格外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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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才有一個老僕佝僂著身子,從角落裡鑽出來,手裡拿著把掃帚,一臉的苦澀。
「主事,您別喊了。沒人了。」
「沒人了?那些負責抄書的儒生呢?那些來求學的門客呢?都去哪了?」鄭安瞪著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今兒個不是初一嗎?不是開放藏書樓的日子嗎?」
以往的初一十五,這書樓門檻都要被踏破,怎麼今天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老僕嘆了口氣,指了指門外。
「主事,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人都跑光了。」
「跑了?去哪了?」
「去……去排隊買書了。」
老僕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本還沒巴掌大的小冊子,封面上印著三個方正的大字——《千字文》。
「主事您看,這是老奴剛才在大街上撿的。聽說是那個『新華書店』搞活動,買兩本《論語》送一本《千字文》。」
「那些書生說了,這皇家印的書,字跡清晰,紙張白淨,還有斷句標點,讀起來比咱們這手抄本省勁多了。關鍵是……便宜啊!」
「只要十文錢!十文錢就能買一本全新的,誰還願意來咱們這兒受氣,還得給咱們當孫子?」
鄭安一把搶過那本《千字文》,手都在哆嗦。
他翻開一看,那工整的鉛字,那潔白的紙張,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這……這是那個逆子印出來的?」
他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後那一排排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藏書。
那些發黃的竹簡,那些字跡潦草的手抄本,此刻在夕陽下顯得是那麼的陳舊、腐朽,甚至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霉味。
就在半個月前,這些書還是鄭家的命根子,是無價之寶。
可現在,它們變成了廢紙。
一文不值的廢紙!
「主事!主事不好啦!」
就在鄭安如遭雷擊的時候,管家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連門檻都忘了跨,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又怎麼了?!」鄭安咆哮道。
「咱們養的那幾個客卿,還有那十幾個準備送去參加科舉的才子……剛才……剛才都來請辭了!」
「什麼?!」
鄭安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他們瘋了嗎?離開了我鄭家,他們拿什麼去疏通關係?拿什麼去科舉?」
「他們說……」管家哭喪著臉,「他們說太子殿下在東宮開了『皇家書院』,不僅免修束脩,還包吃包住,若是考得好,還發獎學金。」
「而且太子說了,以後科舉不看門第,不看行卷,只看分數!誰考得高誰就做官!」
「那些才子說……說與其在咱們家當狗,不如去東宮做人!」
轟——!
鄭安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手裡的《千字文》滑落,恰好蓋住了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釜底抽薪。
這是徹徹底底的釜底抽薪啊!
世家之所以牛,是因為他們掌握了人才的晉升通道。寒門子弟想出頭,就得依附世家,成為世家的走狗。
可現在,李承乾把書變得不值錢了,把科舉變得公平了(雖然是暫時的畫餅),那些寒門子弟哪裡還會把世家放在眼裡?
沒了這些讀書人做爪牙,世家還剩什麼?
剩下一堆沒人要的破書,和一群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子弟嗎?
「完了……這大唐的天,真的變了。」
鄭安眼神空洞,喃喃自語。
他仿佛看到了鄭家這棵參天大樹,在那個八歲少年的談笑間,根基盡斷,轟然倒塌。
……
夜色籠罩下的長安城,幾家歡喜幾家愁。
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燈火昏黃。
五姓七望殘存的幾位旁支族長,像一群喪家之犬一樣擠在狹小的堂屋裡。
屋子裡堆滿了東西。
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捆捆、一箱箱的手抄書籍。那是他們各家最後的家底,也是他們曾經最引以為傲的財富。
此刻,這些書就像是一堆無人問津的爛白菜,隨意地堆在角落裡吃灰。
「王兄,你那邊怎麼樣?」
盧家主事聲音沙啞,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老了十幾歲。
「別提了。」
王家主事苦笑一聲,拿起一卷竹簡,隨手扔進火盆里取暖。
「我把價格降到了五十文,還是沒人買。那些泥腿子寧願去書店排隊買太子的書,也不願意多看我這古籍一眼。」
「他們說……嫌我這書上有霉味,嫌字太醜。」
「字丑?!」
王家主事氣得把手裡的酒杯都捏碎了,「這是前朝大書法家的手跡!他們懂個屁!」
「懂不懂已經不重要了。」
鄭安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本撿來的《千字文》,眼神灰敗。
「重要的是,太子把書變成了白菜。白菜遍地都是,誰還會把爛樹葉當寶貝?」
「咱們輸了。」
「輸在太傲慢,輸在太貪婪,也輸在……太蠢。」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盆里竹簡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像是在為這千年的世家榮耀,唱著最後的輓歌。
曾幾何時,他們以為自己是這天下的棋手,皇帝也不過是他們手中的棋子。
可現在他們才發現,那個八歲的孩子根本沒想跟他們下棋。
他直接把棋盤掀了。
還順手給他們一人發了個盒飯。
「咱們……還有活路嗎?」
許久,一個弱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絕望和恐懼。
錢沒了,糧沒了,鹽沒了,現在連最後的文化根基也沒了。
他們還能拿什麼跟那個妖孽斗?
「沒了。」
鄭安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滑落。
「這次……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