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正殿內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殿外的夜風卷著細碎的雪沫,順著窗欞的縫隙鑽進來,落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轉瞬就化作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氣,和殿內的壓抑交織在一起。
原本還有些許暖意的地龍,此刻似乎也失去了效用。一股徹骨的寒意,以李承乾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蔓延,連案几上跳躍的燭火都被壓得黯淡無光,縮成了一顆慘澹的豆粒。
李承乾依舊站在窗前,背對著大殿,那瘦小的身影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可誰也不敢小覷這道背影,此刻他身上散發的氣息,早已不是往日裡那個嬌憨慵懶的太子模樣。
但他周圍的氣場,卻變得極其陌生。
那不是平日裡那個為了逃避上朝能裝病三天的鹹魚太子。
也不是那個為了搞錢能把世家坑得吐血的奸商。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把被封印在劍鞘里太久、終於露出了一絲縫隙的絕世凶兵,那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戾,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嗓子疼。
「呼……」
李承乾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瞬間消散。
他的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李世民出征那天的畫面。
那個穿著金甲、恨不得把「朕很牛逼」四個字寫在腦門上的中年男人,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沖他揮手。
「逆子,看好了,朕給你打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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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李世民,多傲嬌啊,多神氣啊。
可現在呢?
李承乾閉上眼,仿佛能看到那個驕傲的男人,此刻正蜷縮在冰冷刺骨的山谷里,盔甲破裂,滿臉血污。
他或許正捧著一塊生硬的馬肉,一邊強忍著噁心吞咽,一邊還在跟身邊的將士吹噓:「朕當年在虎牢關,吃草根都能打勝仗!」
那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頭子。
那個雖然總是嫌棄他懶、嫌棄他饞,卻在他把御花園燒了之後,還會別彆扭扭地接過棉花糖咬一口的笨蛋老爹。
「啪。」
李承乾的手輕輕搭在了窗欞上。
堅硬的梨花木窗框,在他的指下,竟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
「我李承乾的爹,我自己怎麼坑都行。」
「我想氣他,那是父子情趣;我想騙他的錢,那是憑本事吃飯;我想看他吃癟,那是為了讓他長記性。」
李承乾猛地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瘋狂跳動。
「但是。」
「你頡利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只會在草原上玩泥巴的蠻子,也配動我的人?」
「你也配讓他啃樹皮?你也配讓他殺馬充飢?」
一種名為「護短」的情緒,混合著被觸碰底線的暴怒,在這一刻徹底點燃了李承乾的理智。
他可以不在乎大唐的疆土是否遼闊,可以不在乎皇位的歸屬是否穩固,可以不在乎世人對他的評價是好是壞,甚至可以繼續做那個混吃等死的鹹魚太子。
但他不能不在乎那個會半夜偷偷跑來給他蓋被子的便宜老爹!
「很好。」
「既然你想玩命,那本宮就陪你玩把大的。」
李承乾緩緩轉過身。
此時的他,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比歇斯底里的咆哮更讓人感到恐懼。
他看向大殿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陰影,聲音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老徐。」
黑暗中,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輕響。
那個平日裡佝僂著背、只會掃地端茶的瘸腿老僕,一步一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很慢,卻異常沉穩,每走一步,身上的卑微氣息就褪去一分,氣勢就攀升一截,周身的空氣都仿佛隨著他的腳步變得愈發冰冷。
當他走到燭光下時,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卑微與慈祥。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亢奮,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可以釋放的、近乎變態的嗜血。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老狼,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殿下。」
徐驍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的笑意。
「您終於……要動手了嗎?」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就一直被要求收斂,被要求低調。殺幾個世家的小嘍囉,對他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渴望真正的戰場。
渴望那種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修羅場!
李承乾看著徐驍那張興奮得有些扭曲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該動手了。」
「有人不想讓我過安生日子,不想讓我爹活著回來。」
「既然如此……」
李承乾走到大殿中央,伸手解下了掛在牆上的那把從未出鞘的太子劍。
「鏘——!」
長劍出鞘,寒光照亮了他那張稚嫩卻殺氣騰騰的臉龐。
「那就把天捅個窟窿吧。」
他將劍尖直指北方,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空曠的東宮上空轟然炸響。
「老徐!去!」
「給我敲鐘!」
「讓白起別種地了,讓岳飛別練兵了,讓霍去病把他的馬餵飽了!」
「告訴他們,來活了!」
徐驍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重重地一抱拳,那股子沖天的煞氣再也壓制不住。
「諾!」
「老奴這就去,把這大唐的天……給它翻過來!」
聲音落下,徐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衝出麗正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空氣中愈發濃重的殺意,在麗正殿裡久久不散。
李承乾握著太子劍,依舊站在大殿中央,劍尖直指北方,眼底的火焰從未熄滅,他知道,一場席捲大唐乃至天下的風暴,從此刻,正式拉開了序幕。